臉上浮現出猶豫的神情。
雖然短暫,卻沒有逃過半澤的眼睛。
“如果讓我回銀行,我也隻好回去了。
事到如今,就算讓我繼續留在田宮電機,也很難修複那裡的人際關系。
”
“就是這麼回事,貝濑支行長。
你的心意我們領了。
”
貝濑失望地垂下了頭。
半澤拍了拍他的肩膀,離開了京橋支行。
“近藤,這樣好嗎?剛才的提案就這麼白白浪費了。
”
半澤對跟他前後腳出來的近藤說。
“沒關系,反正我早就想解除外調了。
我明白,現在的公司隻是為了賣人情給銀行,才接收外調人員。
他們并不是真心實意地需要我,留在那裡也沒意思。
我現在,隻想在任職期間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然後心無挂礙地返回銀行。
”
近藤說完笑了,笑得有些凄涼。
“對不起,近藤,都是我連累了你。
”
“說什麼傻話。
”
地鐵的入口處,近藤努力地露出了微笑,“自己的人生要靠自己開拓。
”
“但是,如果遇到真正想要的機會,你一定不能放過。
”
半澤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如果,你覺得放棄貝濑的提案很可惜的話,一定要跟我說,我會考慮的。
”
“知道了。
”
近藤的目光甚至讓人覺得傷感。
半澤轉過身,對近藤揮了揮右手,然後快步走下通往檢票口的台階。
6
下午的時候,田宮接到了京橋支行行長的電話。
“讓您久等了,關于外調到貴公司的近藤部長的事,人事部那邊有了結果,請您來就是為了商量這件事。
”
看到出現在支行長辦公室的田宮,貝濑開門見山地說。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貝濑看上去有些無精打采,田宮也不知道其中緣由。
“讓您費心了,支行長。
”田宮多少松了口氣,向貝濑鞠了一躬,“其實,我也不想這樣做,但是對方的态度實在惡劣,完全不聽我的命令——”
“有件事想問您。
”
貝濑打斷了田宮,問他是否願意接收其他外調人員。
“沒問題。
”
“近藤那邊,人事部會向他說明。
”貝濑說,“至于田宮社長提出解除外調關系的理由,希望您親自向近藤解釋清楚。
”
“我嗎?”
真是件讨厭的差事,田宮想。
轉眼之間,他又改變了主意,這樣也挺有趣的。
無視自己的命令,把公司攪得翻天覆地的近藤,如今還不是得哀求自己給他一個答案?真是自作自受。
“我知道您很為難,但這件事,畢竟跟銀行無關,是貴公司自己提出的要求。
”貝濑說。
“沒關系,就讓我向近藤部長好好解釋吧。
”田宮臉上浮現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什麼時候知道後任者的信息?”
“不會太久,定下來之後我會立刻通知您,拜托了。
”
田宮結束了這場短暫的面談之後,步行五分鐘,回到了自己的公司。
然後——
“社長,我有話對您說。
”
近藤站在辦公桌前,似乎一直在等田宮回到公司。
“正好,我也想誠懇地和你談一談。
”
田宮站了起來,向裡側的會客室走去。
他讓近藤先進去,自己進來之後,為了不讓公司其他人聽見,他背着手把門緊緊地關上。
坐在沙發上的近藤給人急躁的感覺,他的表情似乎暗示着有事發生。
“您想跟我談什麼?”近藤問。
“算了,你先說吧。
”
兩人相對而坐,中間隔着一張茶幾。
“是那筆轉貸資金的事。
”
田宮眉頭緊鎖。
“又是這個,你能不能别管這件事了,近藤部長?”
田宮已經厭倦了被近藤耍得團團轉的日子,“這件事與你無關。
”
“現在,我們公司難道不需要這三千萬日元嗎?就連東京中央銀行,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答應再次融資,這筆錢如果還回來了,公司就能喘一口氣。
”
“你什麼都不懂。
”田宮仰起頭看着天花闆,“這是我借給朋友的錢,并不打算讓她馬上還。
”
心裡有一團怒火在燃燒。
然而,此刻的田宮明白了,自己憤怒的原因一半是近藤的多管閑事,另一半則是借出去的資金無法回收這一無可奈何的現實。
“總之,你什麼都不懂。
”田宮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此時,近藤突然抗議道:“不,我懂。
這筆資金,是東京中央銀行的大和田常務拜托您借給拉菲特的吧。
”
田宮正打算開口反駁,聽到這句話後,突然說不出話了。
他震驚的同時,腦海中閃過無數疑問。
近藤是怎麼查到這件事的?不對,現在還不知道他是否握有确鑿的證據。
就算他找人打聽過,可知道這件事的人也十分有限。
田宮正襟危坐起來,聽近藤繼續說。
“我是在調查拉菲特的過程中發現這件事的。
我已經跟銀行的熟人說了,所以,不久之後或許會引起一場大騷動。
如此一來,大和田也完了。
而您,則會被冠上騙取流動資金貸款,轉貸給大和田家屬的罪名。
銀行或許會中止與田宮電機的業務往來,您還是做好思想準備吧。
”
“等一下,這樣可不行。
”
近藤意料之外的發言讓田宮慌張起來。
當時的岸川支行長曾私下對他說過,幫助大和田絕對不會吃虧。
他對此深信不疑。
多虧了這筆轉貸資金,他與大和田的關系才保持到了現在。
“你能不能想想辦法?”田宮說。
“從結果來看,您隻是被大和田利用了,田宮社長。
”近藤用平靜的口吻說道,“轉貸資金的事馬上就會被揭發。
這樣下去,事情很有可能被定性為田宮電機與大和田勾結,共同欺騙銀行。
所以,您需要證明自己是被利用的。
”
太荒唐了——
“我失陪一下。
”
田宮獨自走出會客室,撥打了大和田的手機。
呼叫音響了很久,直到轉為錄音電話開始播放留言時,對方才接了電話。
“我剛剛收到消息,有人會在貴行内部揭發轉貸的事。
”
田宮單刀直入地問,大和田沒有回答。
“你聽誰說的?”
“誰說的不都一樣嗎,常務。
到底怎麼回事?”田宮語氣粗魯地追問大和田。
“三言兩語說不清。
”大和田說道,“總之,不會給你添麻煩的,你就别操心了。
”
“以前您告誡過我,說轉貸的事一旦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我也一直守口如瓶,現在究竟是怎麼回事?”
田宮一直在大和田面前扮演老好人,但是現在,他已經沒有心情演下去了,火已經燒到眉毛了。
“也未必有那麼糟,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嘛。
況且,隻要我不承認,他們就沒有證據。
放心吧,田宮社長。
”
“這種借口有用嗎?”田宮冷漠地說。
回應他的是大和田的沉默。
大和田脾氣暴躁,況且這是田宮第一次用這種語氣逼問大和田。
雖然知道對方一定很惱火,但田宮已經沒有閑情逸緻考慮别人的心情。
然而——
“你好像誤會了,田宮社長。
”
大和田的聲音冷靜得可怕。
以田宮的精神狀态聽來,這句話就像是某種突然從天而降的未知語言,陌生而冷酷,“我不知道你從哪裡聽來的消息,但我與這件事沒有一點關系。
”
“那筆錢,什麼時候可以還給我?”田宮忍不住問道。
“你說什麼?”
“我問,什麼時候可以把錢還給我。
當時說好了隻是救急不是嗎?因為您,我才出手相助,可現在已經過去四年了,是時候還錢了吧?”
“我會轉告妻子的。
”
隻要出現不利的情形,他馬上就會搬出妻子這塊擋箭牌。
“這筆錢是借給你的。
正因為對方是你的太太,我才會借錢給那家公司。
”
大和田的不耐煩似乎通過手機電波傳遞了過來。
“社長,這件事不方便在電話裡說。
下次,我們慢慢聊一聊如何善後吧。
”
“常務,我的公司撐不了那麼久了。
您說的善後指的是什麼?”
“我正在開會。
”
伴随着一聲“失陪了”,大和田單方面挂斷了電話。
田宮呆呆地握着發出忙音的手機。
回過神來,他發現近藤正站在他的身邊。
幾個公司職員似乎聽到了剛才的對話,擡頭看着田宮。
可田宮一擡頭,他們又連忙低下頭,處理起手頭的工作來了。
“想笑就笑吧。
”田宮說道。
電話被挂斷的那一刻,他終于意識到自己有多麼可悲,多麼可笑。
“不巧,現在的我并沒有資格嘲笑别人。
”近藤再次露出了近乎自嘲的神情,“人事部就快找我談話了吧?”
“你的直覺很準。
”
“是嗎?”近藤的語氣透着落寞,接着說,“就當是最後一件工作,你我聯手,把三千萬日元追回來吧,從大和田常務的太太手裡。
”
田宮把手機折好,放進口袋裡。
“怎麼追?”
“很簡單。
你隻需要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我,我會寫成書面報告,提交給銀行。
”
“你打算怎麼做?”
“這份報告将成為擊垮大和田的重要資料。
隻要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公開,那三千萬日元大概也會以某種形式返還給田宮電機。
我以東京中央銀行的尊嚴起誓。
”
田宮驚訝地張大了嘴巴,反複思考着近藤的提案。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笑了,問道:
“銀行職員也有尊嚴嗎?”
“當然有。
”近藤回答,“雖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尊嚴。
”
“是嗎?”
田宮在原地伫立良久,用一種眺望新大陸的目光審視着自己公司的辦公層。
“一想到不用再看見你這張臉,老實說,我真的松了口氣。
但是,一旦你真的不在了,又覺得有些孤單。
畢竟,隻有你一個人制訂了事業計劃,真心實意地想讓這家公司好起來。
”
田宮本想狠狠地奚落近藤一番,話到嘴邊,卻變成了自己都不曾意識到的真心話。
“或許,我們沒有緣分吧。
”近藤說。
“但是托您的福,我找到了被遺忘的自己。
”
近藤的表情帶着一種釋然,好像窗外那片明亮的天空。
田宮重新注視着近藤。
“回到銀行之後,你有什麼打算?”
“不知道。
不過,去哪裡都比這兒強。
”
“我還以為你會嘴下留情呢。
”
“最後一次了嘛。
”近藤笑了,他用右手的大拇指指了指背後的會客室,“那麼,讓我問您幾個問題吧。
”
7
“你說書面報告?”
危機感像海浪一般洶湧而來,在大和田的心中肆意翻滾。
“你寫了嗎?”
“說寫也不準确,事實上我隻負責口述,是近藤部長把它整理成了書面報告。
”
“你為什麼不和我商量呢?”
坐在餐桌對面的大和田露出了苦澀的表情,然而此時,田宮并沒有心情向他道歉。
“不是和您商量過了嗎,大和田常務。
您當時是怎麼說的?”
身材健壯的大和田看上去矮小了許多。
田宮繼續:“您說會轉告妻子,會考慮怎麼善後,您不是隻會拿這些話來搪塞我嗎?我想知道的明明是什麼時候還錢,可您偏偏不告訴我。
”
田宮的非難,讓大和田完全沒有招架之力。
因為他說的都是事實。
實際上,三千萬日元的資金,大和田是想一口氣還清的。
但是,現在的他并不具備還款的能力。
妻子對他說想做自己喜歡的工作時,他毫不猶豫地表示了支持。
現在看來,是他把問題想得簡單了。
即使是女性,即使是家庭主婦,也可以擁有自己的事業——大和田就是這麼想的。
原本妻子在大學時代就是網球部的隊長,性格争強好勝。
他明白妻子不是那種内向的女性,她不甘心在孩子長大成人之後,繼續留守家庭。
大和田欣賞自己的妻子。
他相信隻要出一點本金,妻子就能遊刃有餘地把公司開下去。
事實上,妻子創辦自己喜歡的服裝公司時,對他說過“我不會給你添麻煩”,她也說到做到,用自己的私房錢負擔了公司創立之初的所有費用。
他的妻子值得信賴,并且踏實可靠。
所以他以為她不會逞強,會在自己可操控的範圍内兢兢業業地經營公司。
然而,他想錯了。
“事實上,妻子的公司,經營得沒有預想中好。
”
大和田告訴了田宮真相。
迄今為止,他沒有向田宮彙報過拉菲特的業績。
明明從對方手上獲得了三千萬日元的借款,卻一次都沒有做過正式的業績彙報。
大和田利用了田宮身為經營者的天真。
“我想,應該是這麼回事。
”
作為銀行董事,大和田并不想在田宮這樣的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軟弱。
但是,為了獲得田宮的理解,他不得不向他坦白一切。
“一直瞞着你是我不對,但是妻子的公司長年虧損,實在拿不出三千萬日元的資金。
能不能再寬限一段時間?”
在田宮心中,大和田這塊招牌早已被神化。
但在此時,它金燦燦的光澤正急速地衰退着。
田宮甚至能看到内側鋼鐵的肌理。
“那樣的話,就請常務您來還這筆錢吧。
畢竟我是受常務所托才借錢給拉菲特的,如果對方不是您的太太,我是斷然不會借出這筆資金的。
”
田宮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
“能不能再給我一點時間?”
大和田有自己的理由,他現在沒有底氣答應還錢。
妻子的經營方式在長年赤字的刺激下變得越來越瘋狂。
明明沒有多少營業額,卻開始在黃金地段租借辦公室,雇用人手。
她還開設了自己的實體店,與中意的設計師簽訂合約,開始以原創品牌的名義銷售服裝,但是顧客寥寥無幾。
赤字一天一天地增加,外債的金額也在不斷增大,妻子卻一直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