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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審查官和秘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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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和田,直到金額大到瞞不住的那一天。

     妻子的公司沒有取得實際的成績,且從開業以來連續赤字,沒有銀行願意為這樣的公司融資。

    并且,妻子強烈的自尊心不允許自己為丈夫增添麻煩,于是走投無路的妻子,隻好向唯一伸出橄榄枝的非銀行金融機構借款。

     大和田知道這件事,是因為在休息日時偶然接到了小額信貸公司從業者的電話。

     “我不需要。

    ” 大和田以為對方是電話銷售,于是一口回絕,沒想到對方用低沉瘆人的聲音喊道:“開什麼玩笑!欠款拖了這麼長時間,還敢這麼蠻橫。

    ” 那時,妻子公司欠下的外債已經高達一億日元,早已超出安全範圍。

     在大和田的逼問下,妻子淚眼婆娑地道了歉,并說自己隻有申請個人破産這一條路可走。

     “業績也有了起色,如果沒有高利貸,公司一定會好起來的。

    ” 聽完妻子的話,大和田把自己大部分的金融資産變現,替妻子還了債。

     他相信她說的話。

     但是,在那之後,拉菲特的赤字也沒有縮小的迹象。

     聽完大和田的話,田宮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這麼說,您是無論如何也還不了錢了?再跟您說下去也是白費口舌。

    ” 田宮把公文包拉到跟前,站了起來。

     “請等一下,田宮社長。

    ”大和田從上席追了過來,哀求道,“我一定會想辦法的,能不能請你從近藤那裡收回書面報告?我一定說到做到。

    ” 田宮俯視着跪在自己腳下的大和田,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然而,緊接着浮現在他眼中的,不是同情,而是煩躁。

     “我不管你是銀行的董事還是别的什麼大人物,走到這一步,你算是完了。

    ” 說完這句話,田宮毫不猶豫地離開了這間和式包廂。

     房間裡隻剩下大和田一個人,他把額頭抵在榻榻米上,無聲地哭泣着。

     他後悔得腸子都快青了。

     都是妻子的錯。

     可惡,不是我的錯。

    我怎麼可能被這種事整垮,被這種事—— 大和田站了起來,他用餐桌上的熱毛巾擦了一把糊滿鼻涕眼淚的臉。

     然後,他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盤起了腿。

    他使勁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連褲子的下擺卷起來,露出小腿也毫不在意。

     他打給了岸川。

     “您怎麼了,常務?” “我現在在京橋。

    ” 大和田用無法聚焦的眼神盯着剛剛上了前菜的餐桌,“事情變得麻煩了。

    ” 8 “田宮坦白了?” 聽完大和田憤怒的陳述,岸川臉上浮現出恐懼的神情。

    與田宮不歡而散後,大和田采取的行動,是立刻返回總行。

     接到指示的岸川早已在大和田的辦公室等待。

     現在,岸川滿臉愕然地“啊”了一聲,伴随着這句驚歎,岸川的魂魄似乎也從唇齒間飛散了出來。

     “那件事情一旦敗露,後果不堪設想,常務。

    ” 岸川的語氣近乎哀求。

     “我明白。

    ” 大和田一動不動地凝視着虛空中的一點,把後槽牙咬得嘎吱作響。

     “您打算怎麼做?您的想法是——” “事到如今,隻能把那份書面報告毀了。

    ” 大和田即刻給出了答案,“那個男人——是叫近藤吧——馬上就要和田宮電機解除外調關系了。

    我們隻能說服他,讓他壓住那份報告。

    隻有半澤回收的那份銀行彙款申請書的話,我還能想想辦法。

    隻要一口咬定,這是妻子和田宮的私人交易,那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聯系方式,查到了嗎?” 剛才,田宮離席後,大和田給岸川發出的指令,就是去人事部調查近藤的聯系方式。

     “您看這份資料可以嗎?” 岸川拿出了近藤人事檔案的概覽表,上面記載了近藤的個人信息、入職舊産業中央銀行之後的履曆以及各階段的人事評價。

     “他曾經停職休養?” 以近藤現在的年齡,即使處于銀行的一線崗位也不奇怪。

    大和田瞬間明白了近藤被外調至客戶公司的原因。

     “他的孩子年齡還小,而且有兩個,将來少不了需要用錢的時候。

    你明白這意味着什麼嗎?”大和田問岸川。

     岸川沒有回答,相反,他用一種半是困惑半是驚訝的眼神看着大和田。

     “這意味着,這家夥有文章可做。

    畢竟,人都是自私的——給他的手機打電話。

    ” “現在嗎?”岸川驚訝地問。

     “越快越好,說不定,明天他們就會提交書面報告,我們一刻都不能猶豫,必須馬上行動。

    ” 岸川簡短地應了一聲,掏出自己的手機,按照資料上記載的号碼撥了過去。

    大和田一動不動地盯着岸川。

    安靜的辦公室裡隻有微弱的呼叫音在固執地響着。

     沒過多久,電話那頭響起了男人的聲音。

     “我是業務統括部的岸川,能耽誤你一點時間嗎?” 對方有一瞬間遲疑,然後困惑地答道:“嗯。

    ” “關于田宮電機,有些事想和你誠懇地談一談。

    雖然有些突然,一會兒方便見面嗎?” “一會兒嗎?”雖然不算太強烈,但大和田也感受到了對方的驚訝。

     “這件事對你也很重要。

    ”岸川說。

     他總算說服了似乎還留在公司的近藤。

     “他說現在就過來。

    ” 挂斷電話的岸川松了口氣,向大和田彙報道。

     “知道了。

    ” 大和田冷靜地應了一聲。

    他閉上了眼睛,臉上的表情依舊嚴肅。

     9 那通電話是加班時突然打過來的。

     因為長期遠離總行,近藤對部課長的姓名不太熟悉。

    但岸川這個名字例外,因為他是京橋支行曾經的行長,就是他把那筆轉貸資金批給了田宮電機。

     近藤知道,這天晚上,大和田約了田宮社長吃飯。

     他不知道兩個人究竟說了什麼。

     但是,他可以感受到電話對面的岸川傳來的透不過氣的緊張感。

    他本想拒絕對方,但轉念又想,剛好可以向岸川詢問轉貸的經過,充實自己的書面報告。

    懷揣着這種想法,近藤處理好手頭的雜事後,便鑽進了公司門前的出租車,直奔總行。

    然而—— “來一下大和田常務的辦公室。

    ” 近藤在行員專用通道的接待處表明了來意,岸川卻對他提出了意料之外的要求。

     近藤感到自己的心髒開始劇烈跳動,隻有岸川一個人就罷了,如果再加上大和田—— “啊,你是近藤部長吧。

    百忙之中把你叫出來,真是抱歉。

    ” 近藤敲響大和田辦公室的門之後,一個男人打開門說了一番言不由衷的客套話,這個男人正是岸川。

     “您客氣了。

    ”近藤簡短地回道。

    他注意到另一個男人坐在房間配套的帶扶手的座椅上,不由得緊張起來。

    不用說他也知道,那個人是大和田。

     “坐下吧。

    ” 岸川勸道。

    近藤坐在了正對着兩人的沙發上,中間隔着一張茶幾。

    他斂聲靜氣,等着兩人中的一個開口說話。

     緊接着。

     “外調生活怎麼樣?” 緩慢地說出這句話的是大和田。

    斜靠在椅子靠背上,跷着二郎腿的大和田舉手投足都是社會精英做派,看起來像一名優雅的銀行家,是粗鄙的支行無福消受的類型。

     “嗯,還好吧。

    ”近藤含糊地答道。

     不管怎麼說,他被遣返回銀行這件事已經闆上釘釘了,所以實在無法用恰當的詞語評價自己的外調生涯。

    雖然近藤無法回答,但大和田已對他的境遇了如指掌。

     “我聽說,你即将跟田宮電機解除外調關系?” 近藤一言不發,但大和田接下來的話讓他神色大變。

     “下一個工作地點好像不在東京,可能需要搬家呀。

    ”大和田說。

     “已經決定了嗎?”近藤忍不住問。

    他掩飾不了聲音中的不安,畢竟這是他最想避免的事情。

     “不,我想應該還在調整階段。

    ” 此時,近藤心底遺忘許久的感覺又在蠢蠢欲動。

     這件事——讓人苦惱。

     目瞪口呆的近藤,腦海中最先想到的是家和家人。

    妻子和孩子跟随他從大阪搬到東京,好不容易結交了新朋友,開始過安穩的日子。

    然而,他們不得不再次離開,搬到某個不知名的偏遠地區。

    他自己倒是無所謂,但家人會因此受多少苦、遭多少罪呢? “如此一來,你也很苦惱吧。

    ” 大和田的話讓近藤擡起了頭,他看見那雙冷靜而透徹的眼睛,正一動不動地盯着自己。

     “根據情況,我也可以動用我的力量,幫你解決這道調令。

    ” 近藤快速地吸了口氣,盯着自己的手,他可以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此時,他終于明白了大和田的意圖。

     大和田繼續說道: “當然,這是有條件的。

    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接下來我們就談談這件事。

    ” 感受到大和田視線的近藤,直視了一會兒對方的眼睛。

    他覺得自己有很多事情需要考慮,可是腦海中浮現不出具體的問題。

    擺在面前的現實過于殘酷,近藤甚至連自己都快要丢失了。

     “什麼條件?” “請你不要公開手上那份報告,那份關于田宮電機轉貸資金的書面報告。

    ” “就算我不公開,銀行裡也已經有人知道了轉貸的事。

    ” 至少半澤他們是知道的,渡真利也知道。

    就算近藤不提交報告,大和田和岸川也不一定能夠逃脫處罰。

     “其他人我有辦法應付。

    ”然而,大和田的話中滿是自信,“隻要沒有田宮社長的證詞,他們就缺少畫龍點睛的那一筆。

    容我多說一句,就算不公開這份報告,你也不會有任何損失,相反,還能得到巨大的好處。

    ” 大和田刻意停頓了一會兒,似乎想利用這間隙拉攏近藤的情緒。

    他接着說:“我也可以讓你回到銀行。

    聽好了,不是外調。

    你想去哪裡?總行、支行、融資部、審查部?不對,剛入行的時候,你的第一志願是宣傳部吧。

    或許可以朝這個方向調整呢。

    你的病也已經痊愈了吧。

    所以要不要試試看呢?你年紀輕輕就外調,實在可惜了。

    ” 近藤驚訝地看着常務的臉,在他的認知中,外調是理所當然的。

    現在的他居然有機會作為銀行職員重歸職場,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然而,大和田卻把這個機會擺在了他唾手可得的位置。

     “想不想重新回到銀行呢?” “我——可以嗎?” “當然可以。

    ”大和田肯定地說。

     “你什麼都不用做。

    ”大和田說,“你隻要忘記在田宮電機這個外調公司聽到的所有事情,就可以了。

    ” 近藤的腦中進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戰,他被兩種矛盾的思想左右擺布。

    沒想到前方等待着他的居然是兩難的選擇。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了半澤和渡真利的面孔,胃部像被人狠狠揪住一般痛苦,讓他覺得喘不過氣來。

    然而,他們的面孔立刻被妻子和孩子的笑臉取代了。

     “我想,你也有作為銀行從業者的驕傲,但是,我希望你丢掉它。

    這就是你唯一需要做的,拜托了。

    ” 大和田說着鞠了一躬。

    舊T的常務居然向一介外調人員鞠躬,實在荒唐可笑。

    然而此時,近藤已經沒有心思計較這一點,他的腦子被一個問題填得滿滿的,“什麼是銀行職員的驕傲”? 确實,近藤想通過那份書面報告貫徹的,是自己作為銀行從業者的原則。

     但是,迄今為止,這家銀行對近藤做了些什麼呢?給他分配嚴苛的工作,把他的人生弄得一團糟。

    自尊與夢想被切割得支離破碎、不成模樣,手上隻剩下一隻果腹的飯碗。

    并且,本以為已握在手上的中小企業的鐵飯碗,也将在頃刻間被奪走。

     我到底為了什麼在工作啊?到了今天這個地步,我還能說是為了銀行從業者的驕傲嗎?太愚蠢了。

     我已經沒有餘力支撐這些冠冕堂皇的理想了。

    我心中有的,僅僅是同半澤、渡真利的友誼和情義。

    但是,他們是處于升職軌道上的社會精英。

    我們雖然是同窗,也是同期入行的新人,地位卻天差地别。

     外調人員要想重回銀行,必須有充分的理由。

     “我希望,你現在就給出答複。

    ” 大和田直視着近藤的雙眼,岸川則在一旁斂聲屏氣地觀察着事情的走向。

     “洋弼說他想去補習班哦”——不知什麼時候,近藤的腦中響起了妻子的話。

    他雖然答應了,但每個月不僅要支付數萬日元的補習費,今年暑假還要支付超過十萬日元的夏令營學費。

    這将給近藤家的财政帶來不小的負擔。

    自己的檔案雖然留在銀行,但成為外調人員之後,年收入大不如前是無可争辯的事實。

    現在的收入負擔洋弼的學費确實吃力。

    不僅如此,退休之後,到手的養老金大概也遠遠比不上做過支行長的同期。

     “怎麼樣,近藤君。

    要不要重新回到銀行呢?” 接受大和田的幫助,意味着要幫他們掩飾違法行為。

    這一選擇可以說越過了身為銀行職員的底線。

     “你完全有重歸銀行的實力,你的家人也一定會高興的。

    你應該考慮的是家人的幸福。

    把自己的夢想放在第一位吧。

    要達到這個目的,你就不能在意姿勢好不好看,抓住機會才是最重要的。

    ” 出人意料地,大和田和半澤說了同樣的話。

     但是,遇到真正想要的機會,你一定不能放過——半澤确實這樣說過。

     說得沒錯。

     半澤,對不起了。

     “一切,就拜托您了。

    ” 近藤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大和田綻開了巨大的笑容,并與岸川交換了眼神。

     近藤握住了那隻突然伸過來的右手。

     “這是最好的選擇。

    ”近藤對自己說。

     早已關閉的未來之門終于被推開,近藤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他覺得自己的眼前出現了一片海洋,注滿了疲憊的情感。

    這片海洋,就是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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