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和田,直到金額大到瞞不住的那一天。
妻子的公司沒有取得實際的成績,且從開業以來連續赤字,沒有銀行願意為這樣的公司融資。
并且,妻子強烈的自尊心不允許自己為丈夫增添麻煩,于是走投無路的妻子,隻好向唯一伸出橄榄枝的非銀行金融機構借款。
大和田知道這件事,是因為在休息日時偶然接到了小額信貸公司從業者的電話。
“我不需要。
”
大和田以為對方是電話銷售,于是一口回絕,沒想到對方用低沉瘆人的聲音喊道:“開什麼玩笑!欠款拖了這麼長時間,還敢這麼蠻橫。
”
那時,妻子公司欠下的外債已經高達一億日元,早已超出安全範圍。
在大和田的逼問下,妻子淚眼婆娑地道了歉,并說自己隻有申請個人破産這一條路可走。
“業績也有了起色,如果沒有高利貸,公司一定會好起來的。
”
聽完妻子的話,大和田把自己大部分的金融資産變現,替妻子還了債。
他相信她說的話。
但是,在那之後,拉菲特的赤字也沒有縮小的迹象。
聽完大和田的話,田宮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這麼說,您是無論如何也還不了錢了?再跟您說下去也是白費口舌。
”
田宮把公文包拉到跟前,站了起來。
“請等一下,田宮社長。
”大和田從上席追了過來,哀求道,“我一定會想辦法的,能不能請你從近藤那裡收回書面報告?我一定說到做到。
”
田宮俯視着跪在自己腳下的大和田,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然而,緊接着浮現在他眼中的,不是同情,而是煩躁。
“我不管你是銀行的董事還是别的什麼大人物,走到這一步,你算是完了。
”
說完這句話,田宮毫不猶豫地離開了這間和式包廂。
房間裡隻剩下大和田一個人,他把額頭抵在榻榻米上,無聲地哭泣着。
他後悔得腸子都快青了。
都是妻子的錯。
可惡,不是我的錯。
我怎麼可能被這種事整垮,被這種事——
大和田站了起來,他用餐桌上的熱毛巾擦了一把糊滿鼻涕眼淚的臉。
然後,他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盤起了腿。
他使勁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連褲子的下擺卷起來,露出小腿也毫不在意。
他打給了岸川。
“您怎麼了,常務?”
“我現在在京橋。
”
大和田用無法聚焦的眼神盯着剛剛上了前菜的餐桌,“事情變得麻煩了。
”
8
“田宮坦白了?”
聽完大和田憤怒的陳述,岸川臉上浮現出恐懼的神情。
與田宮不歡而散後,大和田采取的行動,是立刻返回總行。
接到指示的岸川早已在大和田的辦公室等待。
現在,岸川滿臉愕然地“啊”了一聲,伴随着這句驚歎,岸川的魂魄似乎也從唇齒間飛散了出來。
“那件事情一旦敗露,後果不堪設想,常務。
”
岸川的語氣近乎哀求。
“我明白。
”
大和田一動不動地凝視着虛空中的一點,把後槽牙咬得嘎吱作響。
“您打算怎麼做?您的想法是——”
“事到如今,隻能把那份書面報告毀了。
”
大和田即刻給出了答案,“那個男人——是叫近藤吧——馬上就要和田宮電機解除外調關系了。
我們隻能說服他,讓他壓住那份報告。
隻有半澤回收的那份銀行彙款申請書的話,我還能想想辦法。
隻要一口咬定,這是妻子和田宮的私人交易,那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聯系方式,查到了嗎?”
剛才,田宮離席後,大和田給岸川發出的指令,就是去人事部調查近藤的聯系方式。
“您看這份資料可以嗎?”
岸川拿出了近藤人事檔案的概覽表,上面記載了近藤的個人信息、入職舊産業中央銀行之後的履曆以及各階段的人事評價。
“他曾經停職休養?”
以近藤現在的年齡,即使處于銀行的一線崗位也不奇怪。
大和田瞬間明白了近藤被外調至客戶公司的原因。
“他的孩子年齡還小,而且有兩個,将來少不了需要用錢的時候。
你明白這意味着什麼嗎?”大和田問岸川。
岸川沒有回答,相反,他用一種半是困惑半是驚訝的眼神看着大和田。
“這意味着,這家夥有文章可做。
畢竟,人都是自私的——給他的手機打電話。
”
“現在嗎?”岸川驚訝地問。
“越快越好,說不定,明天他們就會提交書面報告,我們一刻都不能猶豫,必須馬上行動。
”
岸川簡短地應了一聲,掏出自己的手機,按照資料上記載的号碼撥了過去。
大和田一動不動地盯着岸川。
安靜的辦公室裡隻有微弱的呼叫音在固執地響着。
沒過多久,電話那頭響起了男人的聲音。
“我是業務統括部的岸川,能耽誤你一點時間嗎?”
對方有一瞬間遲疑,然後困惑地答道:“嗯。
”
“關于田宮電機,有些事想和你誠懇地談一談。
雖然有些突然,一會兒方便見面嗎?”
“一會兒嗎?”雖然不算太強烈,但大和田也感受到了對方的驚訝。
“這件事對你也很重要。
”岸川說。
他總算說服了似乎還留在公司的近藤。
“他說現在就過來。
”
挂斷電話的岸川松了口氣,向大和田彙報道。
“知道了。
”
大和田冷靜地應了一聲。
他閉上了眼睛,臉上的表情依舊嚴肅。
9
那通電話是加班時突然打過來的。
因為長期遠離總行,近藤對部課長的姓名不太熟悉。
但岸川這個名字例外,因為他是京橋支行曾經的行長,就是他把那筆轉貸資金批給了田宮電機。
近藤知道,這天晚上,大和田約了田宮社長吃飯。
他不知道兩個人究竟說了什麼。
但是,他可以感受到電話對面的岸川傳來的透不過氣的緊張感。
他本想拒絕對方,但轉念又想,剛好可以向岸川詢問轉貸的經過,充實自己的書面報告。
懷揣着這種想法,近藤處理好手頭的雜事後,便鑽進了公司門前的出租車,直奔總行。
然而——
“來一下大和田常務的辦公室。
”
近藤在行員專用通道的接待處表明了來意,岸川卻對他提出了意料之外的要求。
近藤感到自己的心髒開始劇烈跳動,隻有岸川一個人就罷了,如果再加上大和田——
“啊,你是近藤部長吧。
百忙之中把你叫出來,真是抱歉。
”
近藤敲響大和田辦公室的門之後,一個男人打開門說了一番言不由衷的客套話,這個男人正是岸川。
“您客氣了。
”近藤簡短地回道。
他注意到另一個男人坐在房間配套的帶扶手的座椅上,不由得緊張起來。
不用說他也知道,那個人是大和田。
“坐下吧。
”
岸川勸道。
近藤坐在了正對着兩人的沙發上,中間隔着一張茶幾。
他斂聲靜氣,等着兩人中的一個開口說話。
緊接着。
“外調生活怎麼樣?”
緩慢地說出這句話的是大和田。
斜靠在椅子靠背上,跷着二郎腿的大和田舉手投足都是社會精英做派,看起來像一名優雅的銀行家,是粗鄙的支行無福消受的類型。
“嗯,還好吧。
”近藤含糊地答道。
不管怎麼說,他被遣返回銀行這件事已經闆上釘釘了,所以實在無法用恰當的詞語評價自己的外調生涯。
雖然近藤無法回答,但大和田已對他的境遇了如指掌。
“我聽說,你即将跟田宮電機解除外調關系?”
近藤一言不發,但大和田接下來的話讓他神色大變。
“下一個工作地點好像不在東京,可能需要搬家呀。
”大和田說。
“已經決定了嗎?”近藤忍不住問。
他掩飾不了聲音中的不安,畢竟這是他最想避免的事情。
“不,我想應該還在調整階段。
”
此時,近藤心底遺忘許久的感覺又在蠢蠢欲動。
這件事——讓人苦惱。
目瞪口呆的近藤,腦海中最先想到的是家和家人。
妻子和孩子跟随他從大阪搬到東京,好不容易結交了新朋友,開始過安穩的日子。
然而,他們不得不再次離開,搬到某個不知名的偏遠地區。
他自己倒是無所謂,但家人會因此受多少苦、遭多少罪呢?
“如此一來,你也很苦惱吧。
”
大和田的話讓近藤擡起了頭,他看見那雙冷靜而透徹的眼睛,正一動不動地盯着自己。
“根據情況,我也可以動用我的力量,幫你解決這道調令。
”
近藤快速地吸了口氣,盯着自己的手,他可以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此時,他終于明白了大和田的意圖。
大和田繼續說道:
“當然,這是有條件的。
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接下來我們就談談這件事。
”
感受到大和田視線的近藤,直視了一會兒對方的眼睛。
他覺得自己有很多事情需要考慮,可是腦海中浮現不出具體的問題。
擺在面前的現實過于殘酷,近藤甚至連自己都快要丢失了。
“什麼條件?”
“請你不要公開手上那份報告,那份關于田宮電機轉貸資金的書面報告。
”
“就算我不公開,銀行裡也已經有人知道了轉貸的事。
”
至少半澤他們是知道的,渡真利也知道。
就算近藤不提交報告,大和田和岸川也不一定能夠逃脫處罰。
“其他人我有辦法應付。
”然而,大和田的話中滿是自信,“隻要沒有田宮社長的證詞,他們就缺少畫龍點睛的那一筆。
容我多說一句,就算不公開這份報告,你也不會有任何損失,相反,還能得到巨大的好處。
”
大和田刻意停頓了一會兒,似乎想利用這間隙拉攏近藤的情緒。
他接着說:“我也可以讓你回到銀行。
聽好了,不是外調。
你想去哪裡?總行、支行、融資部、審查部?不對,剛入行的時候,你的第一志願是宣傳部吧。
或許可以朝這個方向調整呢。
你的病也已經痊愈了吧。
所以要不要試試看呢?你年紀輕輕就外調,實在可惜了。
”
近藤驚訝地看着常務的臉,在他的認知中,外調是理所當然的。
現在的他居然有機會作為銀行職員重歸職場,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然而,大和田卻把這個機會擺在了他唾手可得的位置。
“想不想重新回到銀行呢?”
“我——可以嗎?”
“當然可以。
”大和田肯定地說。
“你什麼都不用做。
”大和田說,“你隻要忘記在田宮電機這個外調公司聽到的所有事情,就可以了。
”
近藤的腦中進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戰,他被兩種矛盾的思想左右擺布。
沒想到前方等待着他的居然是兩難的選擇。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了半澤和渡真利的面孔,胃部像被人狠狠揪住一般痛苦,讓他覺得喘不過氣來。
然而,他們的面孔立刻被妻子和孩子的笑臉取代了。
“我想,你也有作為銀行從業者的驕傲,但是,我希望你丢掉它。
這就是你唯一需要做的,拜托了。
”
大和田說着鞠了一躬。
舊T的常務居然向一介外調人員鞠躬,實在荒唐可笑。
然而此時,近藤已經沒有心思計較這一點,他的腦子被一個問題填得滿滿的,“什麼是銀行職員的驕傲”?
确實,近藤想通過那份書面報告貫徹的,是自己作為銀行從業者的原則。
但是,迄今為止,這家銀行對近藤做了些什麼呢?給他分配嚴苛的工作,把他的人生弄得一團糟。
自尊與夢想被切割得支離破碎、不成模樣,手上隻剩下一隻果腹的飯碗。
并且,本以為已握在手上的中小企業的鐵飯碗,也将在頃刻間被奪走。
我到底為了什麼在工作啊?到了今天這個地步,我還能說是為了銀行從業者的驕傲嗎?太愚蠢了。
我已經沒有餘力支撐這些冠冕堂皇的理想了。
我心中有的,僅僅是同半澤、渡真利的友誼和情義。
但是,他們是處于升職軌道上的社會精英。
我們雖然是同窗,也是同期入行的新人,地位卻天差地别。
外調人員要想重回銀行,必須有充分的理由。
“我希望,你現在就給出答複。
”
大和田直視着近藤的雙眼,岸川則在一旁斂聲屏氣地觀察着事情的走向。
“洋弼說他想去補習班哦”——不知什麼時候,近藤的腦中響起了妻子的話。
他雖然答應了,但每個月不僅要支付數萬日元的補習費,今年暑假還要支付超過十萬日元的夏令營學費。
這将給近藤家的财政帶來不小的負擔。
自己的檔案雖然留在銀行,但成為外調人員之後,年收入大不如前是無可争辯的事實。
現在的收入負擔洋弼的學費确實吃力。
不僅如此,退休之後,到手的養老金大概也遠遠比不上做過支行長的同期。
“怎麼樣,近藤君。
要不要重新回到銀行呢?”
接受大和田的幫助,意味着要幫他們掩飾違法行為。
這一選擇可以說越過了身為銀行職員的底線。
“你完全有重歸銀行的實力,你的家人也一定會高興的。
你應該考慮的是家人的幸福。
把自己的夢想放在第一位吧。
要達到這個目的,你就不能在意姿勢好不好看,抓住機會才是最重要的。
”
出人意料地,大和田和半澤說了同樣的話。
但是,遇到真正想要的機會,你一定不能放過——半澤确實這樣說過。
說得沒錯。
半澤,對不起了。
“一切,就拜托您了。
”
近藤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大和田綻開了巨大的笑容,并與岸川交換了眼神。
近藤握住了那隻突然伸過來的右手。
“這是最好的選擇。
”近藤對自己說。
早已關閉的未來之門終于被推開,近藤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他覺得自己的眼前出現了一片海洋,注滿了疲憊的情感。
這片海洋,就是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