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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告密者的憂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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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雖然還是清晨,但刺眼的夏日陽光已經快把柏油馬路烤焦。

     半澤從銀行大廈旁邊的專用通道進入地下,然後穿過行員專用入口,前往位于總部大廈二樓的總行營業部。

    結束了八點半開始的小組會議之後,他開始浏覽未處理盒中堆積的文件。

     即使暴風雨一樣的金融廳審查已經結束,總行營業二部的工作也依然排得滿滿當當。

    半澤沒能按計劃申請到高溫假,雖然盂蘭盆節放了五天假,但當初定下的旅行計劃隻能暫時擱置。

    不僅如此,他們連去附近散心的時間也沒有。

    這導緻妻子小花終日郁郁寡歡,每當在報紙上看見金融廳的相關報道,她都會怒火中燒,嚷道:“真是不可原諒。

    ” 上午九點五分左右,渡真利的電話打了過來。

     “現在方便嗎?有個緊急的消息想告訴你。

    ” 渡真利的聲音有些僵硬,丢下一句“我馬上去你那裡”,便單方面挂斷了電話。

     五分鐘後,渡真利出現在了營業部的會議室,他的對面坐着半澤。

     “金融廳給董事長寄的信到了,情況不妙。

    ” 渡真利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信?什麼信,業務整改令嗎?” “不,不是業務整改令。

    寄件人是金融廳的審查局長,對方好像不滿我們應對審查的态度,要求銀行内部整改。

    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反正,也隻有黑崎才會做這麼無聊的事。

    ”半澤用無所謂的語氣答道。

     “你說得沒錯!”渡真利有些自暴自棄地喊道,随後壓低了聲音,“他們準備追究你的責任,半澤。

    聽說岸川部長正在研究對你的處分意見。

    如果放任不管,後果不堪設想。

    那件事怎麼樣了?你得早點下手,要不然會被對方幹掉的。

    ” “不用這麼慌張。

    ” 面對探出大半個身子、激動得唾沫橫飛的渡真利,半澤表現得相當平靜,“接下來我會提交書面報告。

    我跟内藤部長商量好了,報告由我直接交給人事部部長。

    ” “你可要小心啊。

    ”渡真利顯得很不安,“千萬别因為證據不足讓他們逃了,這樣你就等于給自己挖了個坑。

    身為次長居然想扳倒大和田常務,這是白癡才會幹的事。

    在這家銀行,也隻有半澤你會幹這種蠢事了!” 渡真利的說法把半澤逗得微微一笑,他一言不發地從座位上站起。

     “啊,還有——” 渡真利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叫住半澤,“近藤回來了。

    你聽了可别驚訝,他好像回到宣傳部了,職位是調查員。

    人事部也認為他已經痊愈了。

    ” “我知道,近藤跟我說過了。

    ” 聽了半澤的回答,渡真利有些怅然若失,隻好讪讪道:“是嗎?” 多晚都好,我想跟你見一面——和近藤一起拜訪完京橋支行的當晚,近藤打來了這樣一通電話。

    接到電話後,半澤草草地收拾了辦公桌,然後去了新宿的居酒屋。

    他和近藤約好在那裡碰面。

     近藤當場坦白了與大和田的交易,并向半澤道歉。

     “我說,近藤。

    ” 注視着眼中含着淚水,不斷地說着“對不起”的近藤,半澤開口了。

     “我沒有責備你的資格。

    對你來說,宣傳部是夢想吧。

    不管過程如何,你總算實現了夢想。

    這是好事啊。

    ” “但是,我因此背叛了你們。

    就算知道自己要去宣傳部,我也高興不起來。

    ” “我不認為自己遭到了背叛。

    ”半澤幹脆地說。

     “你隻是做了身為銀行職員必然會做的選擇。

    人總是要生活的,為了活下去,我們需要金錢和夢想。

    想得到這兩樣東西并沒有錯。

    提交書面報告不是你的義務。

    就算沒有那份報告,我也應付得來。

    所以,别擔心我——恭喜你。

    ” “謝謝你,半澤。

    你——你,真是個好人啊。

    ” 近藤不在乎周圍人的目光,就這麼放聲大哭起來。

     “近藤也平安回到了銀行。

    這次輪到你了,你可千萬不能被外調,拜托了。

    ” 渡真利對半澤說完鼓勵的話,豎起了大拇指。

     *** 當天下午兩點,半澤把書面報告親自交到了人事部部長伊藤的辦公室。

     “不夠有力。

    ”伊藤大略讀完内容,表現得十分平靜,“報告上列舉的幾乎都是間接證據。

    雖然我認為它們已經無限接近于真相,但灰色就是灰色,再怎麼接近也變不成黑色。

    對方想要狡辯的話,也不是找不到理由。

    田宮電機社長的證詞,沒辦法拿到嗎?” “拿不到。

    ”半澤答道。

     伊藤抱住胳膊,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

     “恕我冒昧,部長,您怎麼看?”半澤問道。

     “憑我的直覺,大和田常務為了救太太的公司,的确利用了田宮電機。

    他的行為涉嫌賬外放款。

    ” “賬外放款”的意思,是指銀行高層通過客戶将貸款借給不具備融資資格的公司或個人。

    這種行為毫無疑問是犯罪。

     “但是,說到底這不過是我的直覺。

    ”伊藤說。

     “銀行什麼時候開始奉行疑罪從無的原則了?在我的認知中,甯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人的才是銀行。

    ” “時代變了,半澤。

    ” 伊藤的容貌給人一種理性的節制感,此時,他的目光變得嚴肅起來,“或者,你想憑一己之力挑戰整個時代?這樣或許也不錯。

    ” “世上偶爾也需要傻瓜。

    ”半澤說,“我想用這份報告做籌碼,賭一賭這家銀行的道德。

    ” “那你一定會輸得很慘,道德兩個字根本一錢不值。

    ” 伊藤深知什麼叫作集體,什麼叫作組織,因此他的回答露骨得可怕。

    這就是人事部部長。

     “這些道理你比我清楚,隻是你永遠不會相信罷了。

    ” 伊藤大大地歎了口氣,給半澤的報告蓋上了閱覽印。

    這意味着,這份報告已經正式離開半澤,進入回覽流程。

     “他們或許會讓你出席董事會。

    還有一件事,對你相當不利。

    董事會上其中一個議題,就是讨論前不久結束的金融廳審查。

    結果可能不太好。

    ” “我做好思想準備了。

    ” 伊藤盯着半澤,微微點了點頭。

     半澤回到營業二部後,發現辦公桌上夾着一張便簽紙。

    便簽紙是小野寺寫的,“回電”一欄上畫了圓圈,打電話的人是《東京經濟新聞》的松岡。

    半澤正準備把便簽紙扔進垃圾桶,突然停住手。

     黑崎氏的事 通信欄上的一句話撞入他的眼簾。

    半澤腦海中浮現出松岡的臉,那張臉總是給人黏液質的感覺。

    他猶豫了一會兒,撥出了便簽紙上的電話号碼。

     2 “半澤好像已經把報告交給了人事部部長,我們該怎麼辦?” 電話裡的聲音像一根脆弱的線,仿佛稍微用力,就會被扯斷。

    通過這焦慮、虛弱的聲音,可以清楚地看出貝濑性格中的軟弱。

     半澤的手中不但握有隐瞞伊勢島飯店投資虧損的報告,在接下來的董事會上,他還打算揭發大和田在轉貸一事上的不正當行為。

     大和田對自己的所作所為絲毫沒有反省之意,他充其量隻是後悔被人抓住了把柄。

    在他看來,自己之所以陷入如今的困境,完全是因為貝濑的無能。

    因此,他對貝濑産生了一種錯位的憤怒。

     後悔與反省是兩種不同的情感。

     這個男人要是再能幹一些,區區一個半澤又怎麼能抓住我的把柄。

    這個想法在大和田的心中揮之不去,不斷地向上翻湧。

     最終,這種情感變成了冰冷決絕的話語,從大和田的嘴裡蹦了出來。

     “你自己做的好事,自己承擔責任。

    ” 電話另一端的人或許以為自己可以得到大和田的寬慰,聽到這句話後,陷入了死一般的靜默。

     “但是,分明是常務命令我不要公開伊勢島飯店的投資虧損——” “貝濑君。

    ”大和田的語氣滿是失望,“你好像誤會了,我隻是覺得既然是‘投資’,當然有産生‘收益’的可能性。

    這充其量隻是我的個人意見,我并不想命令你做什麼。

    ” “怎麼會——” 大和田打斷了貝濑的反駁。

     “首先,我不是你的直系上司,沒有命令你的權力,這一點你應該心知肚明。

    隐瞞投資虧損,說到底是你自己的判斷。

    事到如今,你居然說是因為我的意見,這理由說得通嗎?你每年究竟拿多少薪水?這麼推卸責任你不覺得丢人嗎?” “但是,那個時候确實——” “我沒有命令你的權力。

    你應該找融資部,或者其他負責授信的部門商量。

    我插手這件事既不合理也不必要。

    還有——” 大和田完全發揮了演講時的好口才,他滔滔不絕地說:“我不管半澤的報告是怎麼寫的,總之,我從來沒有拜托客戶把資金轉貸給妻子的公司。

    這一點,岸川君會幫我做證的。

    盡管如此,我還是對你很失望,貝濑君。

    但我們畢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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