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家還有其他意見嗎?”
被任命為會議主持人的營業部長花畑,神情嚴肅地環視了一下整個會議室。
這是經營會議的現場,能夠參加這個會議的都是公司部長級别以上人員。
居中而坐的是社長岡,因為剛剛聽到今後業績目标會下降的預測而一臉怅然,抱着胳膊坐在那。
離他不遠坐着的是專務神原,他也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整個會議室都籠罩在一片不和諧的氛圍當中。
而神原原本就是個悲觀主義者,開會時從來都沒有笑過。
“我能說一句嗎?”
半澤剛舉起手,花畑立刻緊張起來,他晃了晃手中的圓珠筆說道:“請說。
”
“營業企劃部剛剛接了一個新案子,正常來說應該先提交申請,通過會簽的方式進行,但由于時間實在緊張,我希望可以在本次會議上進行裁決。
”
花畑瞥了一眼岡,默默地等待他的指示。
岡是個十分要強的人。
自從在電腦雜技集團一事上出醜以來,他對半澤便一直持有批判的态度,此時此刻他向半澤投去了質疑的目光。
“之前電腦雜技集團那件事還沒完啊?”果然不出所料,岡用挖苦的口吻說道,“你要是不把那個坑給填上,我可是會很為難啊,半澤部長。
”同樣的台詞在最近的會議上總是被翻來覆去地提及。
他又問道:“什麼案子?”
“身陷惡意收購旋渦的某公司,邀請我們做顧問,為其提供抵抗收購的防衛對策,因而特意在此向諸位報告,征求大家的意見。
”
“這次與之前不同,不是收購方,而是被收購方的委托,對吧?”花畑确認道。
“的确如此。
”
半澤話音剛落,岡便粗魯地說道:“用不着每個案子都要走會簽程序吧,你直接去做不就好了嘛,我們公司本來就沒有什麼收益。
這次是大型惡意收購案嗎?”
“這個案子目前備受矚目。
要是我們作為顧問,制定的防衛對策能夠阻止有效敵對方的惡意收購,那麼在企業收購領域,我們公司的口碑必定也會大幅提升。
”
“好事啊。
”岡一邊諷刺地說着,一邊從椅子靠背上直起身來,“我們可不能總是被銀行搶生意啊,平時碰到這種案子,該接就得接。
好好去做,一定要做成功,别讓銀行小瞧了!”
他的口頭禅出現了。
這脫口而出的話恰好将岡的好強性格展露無遺。
“那麼,我就這麼回複對方了。
”
“這樣的案子越大越好啊。
要是能受到世人矚目,就更好了。
”岡說着,突然間像是想起來什麼似的問道,“哪家公司的委托啊?”
“東京SPIRAL。
”
半澤話音剛落的那一瞬間,岡驚愕萬分,下巴都快要掉下來。
所有人的臉,都像是同時被人甩了一巴掌似的,齊刷刷地轉向半澤。
“什麼?”
岡如同哮喘發作一樣地大聲喘息起來,仰靠在椅背上呆呆地擡頭盯着天花闆。
會議室裡一片喧嘩之聲,“不會是真的吧”這樣的話不知從哪冒出來傳到了半澤耳邊。
“昨天晚上,我已經跟東京SPIRAL的濑名社長洽談過此事。
請務必允許我們接手這個案子。
”
“請等一下,半澤。
”總管營業事務的花畑,有些驚慌失措地說道,“你是打算跟銀行那邊作對嗎?”
“否則還能是什麼呢?”半澤爽快地說道。
聽到這話,花畑又問道:“你事先跟銀行那邊打過招呼了嗎?”
“銀行在成為電腦雜技集團顧問的時候,跟我們打過招呼嗎?”半澤反駁道,“這種事沒必要事先打招呼。
從我們手裡奪走電腦雜技集團合同的可是銀行,沒必要跟他們講道理。
”
“雖說的确如此,但這麼做還是有點兒不妥吧。
”花畑非常為難地說道。
這個人以前在銀行工作的時候,曾經在證券部門伊佐山的手底下工作過。
他非常适合做業務,但就是本性膽怯。
“哪兒不妥呢?”半澤問道。
“應該會激怒銀行吧。
我們公司可是子公司啊,卻要跟母公司分别去做敵對雙方的顧問,這有可能會被人說成是違背利益的行為。
”
“東京SPIRAL的濑名社長都說了他并不在意這點。
不用顧慮銀行方面,隻要能夠防衛銀行的惡意收購方案,便可以證明東京中央證券的實力。
這不正是岡社長所說的,反擊銀行的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嗎?”
“但是啊,公開收購已經開始兩周了,股份收購應該已經有了很大進展吧。
”花畑吐露出這樣的擔心也是理所當然,“我們要是接了這個案子,就等于是抽到了下下簽啊。
”
“這個不必擔心。
”半澤說道,“電腦雜技集團在股份公開收購中,将收購價格壓到了最低,因此股份收購并沒有按照預期計劃進行,我們還是有很大勝算的。
還請大家務必同意接這個案子。
”
所有人員都将視線轉向了岡。
這可是一塊試金石。
正好可以趁此機會看看這個平時老是把“要給銀行點兒顔色瞧瞧”的岡,說這句話時到底帶了幾分真心。
這個與銀行敵對的案子,可以說是擺在岡面前的一幅踏繪。
“有勝算嗎?”岡問道,此時此刻他的臉已經漲得通紅,“銀行通過這個案子已經跟證券營業部還有證券企劃部綁成一體,你現在要對抗的可是他們所有人,有獲勝的把握嗎?”
“肯定會勝利。
”半澤回答得毫不猶豫,“我們肯定會幫助東京SPIRAL阻止電腦雜技集團的惡意收購。
”
“喂喂,我說,你是認真的嗎?”花畑說道,“你的對手可是東京中央銀行的證券營業部,不管是實力還是經驗都不在話下,你有能力和他們對抗嗎?”
“請讓我接手這個案子。
”
岡仍舊雙手交叉在胸前,轉而問坐在旁邊的專務神原:“你有什麼想法,專務?”
“剛才半澤說這事的時候,我幾乎是吓得魂飛魄散,但是,細細想來,這是好事啊。
我贊成。
”
這是半澤第一次看到神原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神原的回答出乎意料,岡一臉緊張,隻能幹咳幾聲來掩飾。
“我知道了,就按照你想的去做吧。
不過,”岡目光銳利地盯着半澤,“這一次絕對不允許失敗。
必須要粉碎銀行的惡意收購陰謀。
知道了吧。
”
2
“那之後怎麼樣了,有沒有掌握到電腦雜技集團的情報?”
渡真利邀請半澤去喝一杯,在東京中央證券通過支援東京SPIRAL決議的當天晚上。
兩人約在了位于鐵麹町站附近的一家内髒火鍋店。
小小的爐竈上,放着盛滿了白色味噌湯的内髒小火鍋,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
“托你的福。
”
渡真利正盯着放在漏勺裡煮着的食物,聽到這突然停下手中的動作,看向半澤。
“怎麼?從電腦雜技集團那邊打聽到什麼了?”
“不是,是從你們那兒欠我債的人那裡聽到的。
”
“真是的,你這個家夥!”渡真利故意做出目瞪口呆的誇張模樣,随即又壓低聲音問道,“你聽說什麼了?”語氣中滿是抑制不住的好奇。
半澤的側臉浮現出笑容:“你去證券營業部問問不就知道了嘛。
”
“你能不能不要這麼冷漠啊,半澤?”渡真利說道,“你覺得那幫家夥會跟我說實話嗎?這次的案子,就像之前跟你說的那樣,證券營業部四周已經圍上了銅牆鐵壁,我這邊是一點信息都搞不到。
”
一直以銀行内部萬事通自居的渡真利,碰到這種情況肯定也是十分惱火的。
“到底怎麼樣了?我可是站在貸款企劃部的立場上,想提前把握一下大規模資金流動的狀況。
”
“别找這種無聊的理由啦。
你隻不過想知道那些家夥的秘密而已。
”
半澤一邊舉起小杯喝着日本酒,一邊一針見血地戳穿了渡真利的真實意圖。
“啊,你說得對,就是那麼回事。
”對此,渡真利也爽快地承認了。
“這本來也是銀行内部情報,跟你透露下也無所謂。
”
于是,半澤便将從三木那裡聽到的證券企劃部制定的收購對策原原本本地給渡真利說了一遍。
但是,對于東京中央證券決定作為東京SPIRAL顧問一事,卻絲毫沒有提及,因為目前還不到公開的時候。
渡真利時而沉吟,時而驚訝,完全聽入了迷。
“那幫家夥竟然做到了這種地步。
”突然,他像是有些佩服地說道,“真是一場無仁無義的戰争啊。
”
“銀行本來就不是講求仁義的地方。
他們最擅長的就是過河拆橋。
”
“好吧,也許你說得對。
”渡真利無所謂地說着,“話雖如此,伊佐山那個老家夥也是相當可惡啊。
”
“他可是标準的銀行職員模範。
”半澤諷刺道,“你也學習一下怎麼樣,渡真利?”
“我可是銀行職員裡的善人代表。
”渡真利說道,随即擡頭仰望着天花闆,“如此一來,電腦雜技集團的收購大戰就要成功了嗎?”
“是嗎?要是真的那麼順利就好了。
”
“你這是話裡有話啊。
”
“也沒有什麼特别的意思。
”
半澤看着火鍋的火候,像是要轉移話題似的說道:“這個,應該差不多好了吧?”
但是,渡真利卻将身體傾斜成四十五度,滿臉認真地盯着半澤。
“你是有什麼事瞞着我吧,半澤?”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
看着将鍋中的牛腸夾出來的半澤,渡真利繼續說道:“能聽我說一句嗎?我雖然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是最好不要太過招惹銀行了。
現在就連大領導裡邊,都有很多家夥視你為眼中釘肉中刺,你這邊要是做了什麼過分舉動的話,這次的外派搞不好就是一張單程車票啊。
”
所謂的單程車票,就是指一直外派在證券子公司,永遠都不能再回銀行的意思。
“我無所謂啊。
”半澤冷冰冰地說道,“我這個人向來是随心所欲,這次的事也由着我來吧。
”
“你小子就是這點壞習慣不好。
”渡真利異乎尋常地嚴肅起來,“就是因為你總是随心所欲,才給自己樹了那麼多敵人的,不是嗎?你好好想想之前你到底是因為什麼才被發配到證券子公司的,有時候徹底駁倒對手并不是解決問題的唯一方法,偶爾也需要老老實實地放任自流。
你要把現在當成蟄伏期。
”
“這就是你的意見啊?”半澤笑了,“我有我做事的風格。
這種風格也是我在常年銀行生涯中小心翼翼一直守護的東西。
如果因為人事原因而讓我改變這種風格,就相當于向組織屈服了。
向組織屈服的那些人,是絕對不可能改變組織的。
你說我說得對不對啊?”
渡真利啞口無言,默默地凝視着半澤,随即視線便無力地垂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歎息。
“明白了,你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我也不再多說什麼了。
吃吧。
”
3
“這件事,要怎麼通知太洋證券和鄉田社長呢?”
在東京SPIRAL社長辦公室内,濑名坐在扶手椅上詢問道。
他面前桌子上放着剛剛簽訂好的,東京中央證券成為東京SPIRAL顧問的合同。
“沒必要通知他們。
”半澤回答道。
此時,不光是濑名,連森山也擡起頭看過來。
半澤解釋道:“我們公司成為你們新顧問一事,還請不要對外洩露。
沒必要向敵人暴露我們的意圖。
”
“我們要采取什麼方案呢,有好的建議嗎?”濑名問道。
“我今天來就是來跟您商量這個的。
”半澤回答道,“應對惡意收購的防衛對策也有很多,我們想要從法律層面上研讨之後,從中選擇出最适合的方案。
”
“阿洋,在給出具體的應對方案之前,先讓我給你講講惡意收購防衛對策的一般理論吧。
”
森山說着,便将準備好的摘要遞給濑名。
之後,他用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向濑名簡略說明了國内外的各種防衛對策。
“還有什麼疑問嗎?”森山問道。
“大體上都懂了。
”一直專注傾聽的濑名,此刻将正題抛了出來,“那麼,你們認為最适合我們公司的方案是哪一個呢?”
“經過一系列研讨之後,我們給的提案是進行反向收購。
”回答問題的是半澤。
濑名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這是要我們公司去收購電腦雜技集團嗎?”
“不,不是收購電腦雜技集團。
”
對于半澤的回答,濑名的臉上寫滿了問号。
而坐在半澤旁邊的森山,認真傾聽着兩人的交談。
這個公司,真的是像外界傳言那樣已經窮途末路了嗎?
這句話是在幾天前的部門内部會議上森山說的,而在那次會議後森山已經對該公司進行了徹底的調查。
對此,半澤問過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而森山指出來的則是連半澤都未曾看到的事實。
森山能注意到這個問題,可以說完全依賴于他的職業嗅覺。
而這也為東京中央證券的收購防衛戰略敲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現在,面對濑名的詢問,半澤便将他與森山仔細推敲過後的作戰策略和盤托出。
“不是電腦雜技集團,我們的目标是FOX。
”
4
伊佐山罕見地邀請鄉田一起吃飯,約見的地點是位于新宿的一家小店。
這家店是伊豆的一名漁民經營的,售賣近乎半透明的新鮮烏賊。
他們的招牌是魚料理,超級新鮮美味,卻不太為人所知。
選擇這家店的是号稱銀行内部美食達人的伊佐山,他感覺對于曾經登上過美食家雜志的鄉田,肯定對高級餐廳的料理已經厭倦了,于是便别出心裁地選擇了一家一心一意鑽研新鮮食材料理的平民小酒館。
這一點或許可以算是伊佐山的自信。
“哎呀,這次的事情承蒙你多方關照。
”伊佐山說着,端起生啤一飲而盡。
“哪裡哪裡,我才是承蒙你關照了呢。
”鄉田雖說這樣回答着,臉上的表情并沒有表現出跟眼前的人有多麼熱絡。
“哎,上次的事情想必讓你很痛心,但是對于我們來說,在當時那個時機跟你達成合作,實在是難得的緣分。
”
“那邊準備得怎麼樣了,有進展嗎?”伊佐山問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