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濑名社長親口所說,董事會已經通過發行新股預約權的決議。
”鄉田回答道,“他前幾天剛來我們公司打過招呼,我也告訴他我們的資金已經一切就緒,随時都可以配合他們。
”
“對此,濑名社長有什麼反應嗎?”
伊佐山的語氣中莫名透露出些許急躁。
大概是察覺到東京SPIRAL的反應比預想中的還要遲鈍,而他現在迫切地想知道其中的緣由。
“他好像有點兒吃驚。
或許他一直以為收購股票這件事嘴上說說很簡單,但是資金籌措恐怕并不容易吧。
當然,我沒有跟他透露是跟你們借的款。
”
伊佐山跟鄰座的野崎相互交換了一下眼神。
“你能想到這一點,真是非常感謝。
”伊佐山一邊笑着一邊低下頭,“無論如何,從我們公司借款這事絕對不能透露,一旦讓對方産生戒備可就麻煩了。
”
“我明白了。
”鄉田露出了幾分苦澀的笑容。
他的表情中摻雜着一絲無可奈何。
八個月前,鄉田從财務負責人那邊聽到一個彙報——因資本運作失敗可能會導緻巨額損失。
幾乎是突然之間,公司大量持有的基金不斷貶值,進而由于海外的财政危機而開始暴跌,對于這種情況,公司幾乎毫無應對之策。
等意識到問題嚴重性的時候,公司已經徹底喪失自主再建的能力,鄉田唯一能做的隻有尋找能夠助其一臂之力的夥伴,除此之外别無二法。
這個時候,把電腦雜技集團當作可以施以援手的合作夥伴引薦給他的,便是他前去尋求商談的東京中央銀行。
而這對于如何填補巨額虧空毫無頭緒、随時面臨破産危機的鄉田來說,真可謂是求之不得的天賜良機啊。
“即便如此,這次的事情,還多虧了你英明地決定接受平山社長的資本援助,否則的話也不可能進展順利。
請允許我再次向你緻謝。
”
伊佐山滿面笑容地低頭緻意,仿佛他們的計劃已經大獲成功似的。
資本援助?鄉田在心中反複揣摩這個詞。
雖然伊佐山說他是做出了英明決定,但他心裡明白,在伊佐山的眼裡,自己身上已經被打下了經營不善的失敗者烙印。
但是,他沒有任何反駁的餘地。
公司在本行業領域内經營不善、業績不佳,決定進行高風險資本投資以求多少挽回一點損失的,不是其他人,正是鄉田自己。
在業界被稱為可以與電腦媲美的嚴謹的經營手腕在這一瞬間出現了故障。
“這個行業太難做了。
”此刻,鄉田發自内心地說道,“在這一行業裡,一個企業以一種行業領頭羊的姿态生存十年,不,或許五年就已經非常困難了。
接受這樣的收購,可能也算是業界法則吧。
”
“大家都是在這場戰争中苟延殘喘呢。
”伊佐山說這話的時候,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口吻,“鄉田先生,我總覺得你的那種果敢勁兒,反倒是造就了你的人性深度。
”
少在這拍馬屁了!鄉田抑制住了想要脫口而出的沖動。
他端起一杯啤酒,送往嘴邊。
“你用人性這個詞,是在諷刺我嗎,伊佐山先生?”
“聽起來像是諷刺嗎?”伊佐山故作誇張地驚訝道,“往往一個企業的經營者都有自己的自尊。
而自尊有時候會成為阻礙,讓人做出嚴重的判斷失誤。
在這次的案子裡,鄉田先生接受了平山的收購提議。
但是,對于一個企業經營者來說,是很難做出是否應該接受被收購的決定。
從這一點而言,你讓我看到了你作為企業家的大家風範,常人不能所及的度量。
”
鄉田沒有回答,隻不過臉上浮現出諷刺的笑容。
那個時候,财務部長跑過來跟他說“我有個好的投資方案”,于是急于擺脫現狀的鄉田便迫不及待地撲了上去。
對于IT企業掌權者,并且長期處于業界領導地位的鄉田來說,由于過度競争而導緻的業績下滑趨勢是長年累月懸而未決的問題。
而這個投資方案恰好出現在他面前,當時鄉田正在想方設法沖破這種局面,四處物色能夠提高業績的方法。
而正是自尊心誘使他做出了這樣的選擇。
IT業界向來弱肉強食。
是做一個食物鍊頂端的最強肉食動物,還是當一個成為别人盤中餐的草食動物,往往憑借經營者的一個決斷,結果便會截然不同。
可以說鄉田正是在這種關鍵情況下,犯下了緻命的判斷失誤。
被電腦雜技集團納入旗下并非最優選擇,這一點鄉田亦是心知肚明。
但是,随着公司的經營由進攻轉為防守,他實在是沒有時間去尋找其他解決方案。
與此同時,身為電腦雜技集團顧問的東京中央銀行提出進行“業務合作”,他甚至連拒絕的勇氣都沒有。
于是,他便在這次的收購鬧劇中被分配了這樣的一個角色。
“既然是平山先生迫切希望的,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但是說實話,這種做法真是不地道。
”
對于鄉田委婉的批判,那兩個銀行職員似乎并不介意。
“哎呀,可能事實正如你所說的那樣,我知道這個請求很讓你為難,真是非常抱歉。
”伊佐山心口不一,嘴上說着抱歉的話,臉上卻浮現出笑意來,“但是,這個行業裡本身就沒有所謂的仁義可言。
”
“的确,這個行業可能就是這樣。
”鄉田說道,“但是,這種做法跟行業是否有仁義,并不是一回事。
在社會道德所允許的範圍之内,即便做出稍微出格的舉動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這次的事情,是不是有些過頭了?”
“在這個計劃上,我們會萬般小心,請放心吧。
”野崎打着官腔說道,“無論是您還是平山先生,若是事後遭到非難的話,那麼這個案子便不能算是成功的。
”
鄉田沉默不語,隻是喝了口啤酒。
“實際上平山先生也是非常關注現在的進展,說是希望能夠盡快得到結論。
”野崎補充道。
“可是,說服濑名可不是我的任務,應該是太洋證券的吧。
他們可是顧問啊。
”鄉田答道。
“太洋證券嗎?”野崎從鼻腔中哼出一聲,輕蔑地笑了,“那幫家夥是指望不上的,或者說隻是起暫時性的作用,他們就是雜耍裡面的猴子,這種高級别的對話可是做不來。
這件事,還務必請您多多費心跟進。
”
“我試試看,但也不要抱太大期望。
”
“那就拜托了。
這件事要是沒有定論的話,你們公司的問題也無法解決。
”
野崎話中有話,真是讓人讨厭。
鄉田對于此人,向來是沒有好感的,而此時此刻,他強迫自己拼命地将那種厭惡之情生生壓入心底,沒有流露出來。
“另外,貴公司現在所面臨的問題,也不可能長時間對外界隐瞞,這次的計劃對于你們公司的資金周轉來說,可是非常有利的。
”
“我明白了,我明天試着跟濑名聯系下吧。
”
聽了鄉田的回答,野崎的臉上露出了陰沉的笑。
5
電腦雜技集團的玉置克夫邀請戶村逸樹一起吃飯,是在11月中旬的一個周五。
兩人去了一家位于新宿車站附近大廈頂層的壽司店。
這家壽司屋的總店是在築地,幾年前在這座大廈裡邊租了店鋪,現在生意很是火爆。
營業部長戶村偶爾會選擇此店接待客人。
“我們兩個人好久沒有一起吃飯了啊。
”
玉置說着,拿起一瓶啤酒,給戶村倒了一杯。
之前來的時候,戶村總是會坐在櫃台那邊,但是想着玉置邀請他一起吃飯,可能會談及一些隐秘的事情,因而這次便選擇了店内角落的一張桌子,兩人相向而坐。
這樣一來,也不用擔心被别人聽到他們的談話内容。
輕輕碰杯之後,玉置先是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而話題轉移到工作上,剛好是他們喝完啤酒,想要接着喝日本酒的時候。
“上次說的事情,你應該不會覺得真那樣就好了吧?”
在此之前一直保持沉默,隻是傾聽玉置說話的戶村開口問道。
“哎,是啊。
”玉置靜靜地凝視着眼前裝滿日本酒的杯子。
“我從來沒覺得那樣的做法很好。
如果想要制造公司的盈利支柱的話,應該采取其他的辦法。
但是,社長的腦子裡就隻想着收購,完全沒有重新考慮的餘地。
”
“這樣做真的好嗎?”戶村說道,“能夠跟社長提意見的,除了你,也就是我了。
這次的事情,我認為我們必須事先阻止。
社長在财務方面的知識比較匮乏,如果從财務方面找理由的話應該能說服他吧。
”
此時,玉置的腦海中,慢慢地浮現出半個月前董事會上的一幕。
***
“作為營業負責人,老實說,我實在無法接受。
”
戶村話音剛落,董事會的氣氛便凝固了。
所有人都擡起頭看向戶村,然後,小心翼翼地将視線轉向平山社長跟美幸副社長兩人。
電腦雜技集團是創立者平山和他的妻子美幸兩人攜手打造出的“帝國”,奉行“君主制”,可以說員工從來都不敢對公司經營方針提出異議。
雖然戶村在會議上說出那樣大逆不道的話,他對此也是心知肚明,隻是表情僵硬地看着兩位掌權者。
“我又沒有問你的意見。
”聽到戶村的發言,美幸立刻毫不留情地說道,“我是在命令你們這樣去做。
”
戶村立刻成為所有人視線的聚焦點。
戶村負責的是電腦雜技集團的全部營業業務。
雖說如此,但他并沒有獲得與職位相稱的實權,工作内容隻不過是将平山夫婦做出的決策付諸實踐,僅此而已。
當然,這當中絕對不包含對決策内容正确與否的判斷。
在此之前,他一直都是這樣做的,倒也沒有出現過什麼差錯。
電腦雜技集團是平山夫婦白手起家曆盡千辛萬苦所創立的,對此,公司所有人,哦不,也包括公司之外人的人都知道。
并且,公司成立以來,一直保持着高速發展勢頭,這也證實了平山的想法、方向性一直以來都是正确的,且是富有成效的。
“現在,我對于收購東京SPIRAL的必要性,或者說是依據,不敢苟同。
”是說呢,還是不說呢?戶村經過激烈的思想鬥争之後開口反駁道,“從我們現有的業務範圍來看,很難看到收購之後的協同效果。
我認為沒有必要特地選擇這個時候進行收購。
”
“協同效應不是天生就有的,而是創造出來的。
”這一次,還沒有等妻子回答,平山本人便冷靜地說道。
IT企業大多還是崇尚自由風氣的,但是電腦雜技集團的董事會,卻像是資本雄厚的銀行董事會那樣,與會人員都穿着西裝,拘束地圍坐在圓桌旁。
這是工薪族出身的平山特有的組織風格,在業界都很有名。
“該進攻時就進攻。
銀行方面答應給我們貸款,這種時候将所有的事情一氣呵成,我認為不是個壞事。
”
“社長。
”戶村又舉手請求發言。
平山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是美幸卻毫不掩飾對營業部長悖于常理的反駁所引發的不愉快。
她臉上浮現出的已經是怒氣多于認真,她的憤怒已經蓄勢待發。
美幸出生于大阪市内一個商業世家,從小便是在用人的簇擁下長大的。
她父親從學徒出身,後來發展到開始自己做生意,并最終取得成功,是個很體貼熱心的男人,但對于員工則是徹底秉着克己奉公的舊思想。
美幸從小目睹了父親的做事方法,雖然腦子裡知道這是陳舊的思想,但她無法擺脫。
“公司養人是用來幹活的”——這是美幸的心裡話,此刻她正俯視着戶村。
即使戶村知道不能反駁,但他仍要提出自己的意見,因為自己的危機意識告訴他,這件事風險太大了。
“我承認到目前為止,電腦雜技集團的經營戰略本身都是正确的,所以才會有今天的成就。
但是,在這次東京SPIRAL收購案上,我們是否有些過于膽大自負了呢?要是我們有足夠的資金去收購該公司的話,那還不如用這筆錢去做其他更有效的投資。
我們的開發費用從幾年前開始到現在一直都被限制着,從客戶滿意度調查結果來看,客戶服務方面也是不盡如人意。
可能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們的客戶已經開始流失,正面臨競争對手的猛烈攻擊。
現在,我們要是不去一心一意地挽救主要業務的話,幾年之後,甚至是從下期開始,我們的盈利目标便會下滑。
”
“防止這種情況的出現,不應該是戶村你的職責嗎?”
美幸的遣詞用句還是保持着些許冷靜的,但是臉頰卻因憤怒而在一個勁兒地抖動着。
平時很善解人意的美幸,因過于拼命堅持自己的想法而失去冷靜,是家常便飯。
現在她便是如此。
“當然,我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做的。
”戶村耐心地說道,“但是,由于同行公司的攻擊和過度競争,本期我們網絡構築業務的收益已經縮水了将近百分之十。
若是不從通信速度、安全強化,或者是新型硬件等方面來尋求提高附加價值的話,我們的收益隻會持續走低。
難道不應該修改下目前的經營方針嗎?”
戶村年僅三十歲便成長為一家大型電腦公司的營業部長,非常精明能幹。
大約是在五年前,他被挖到了電腦雜技集團。
他比誰都了解市場,而且擁有對行業情形客觀分析評價的能力,這一點上無人能出其右。
“我們本業尚有欠缺,這一點我知道。
”平山的發言相對于美幸來說,始終都偏向冷靜,“但是,這一行已經進入過度競争,就算是開發新的技術,也很難得到與投資相稱的收益。
從這一點來看,也不能一概而論地說繼續投資本業才是正确的吧。
”
“我明白目前形勢很嚴峻。
”戶村很擅長這樣的辯論,“但是,我們公司在本行業領域内尚存在優勢,既有客戶群,又有領域内先行企業的知名度。
技術方面,雖說被其他公司趕上來了,但是并沒有處于劣勢,包括售後服務,我們仍然有優勢。
但是,如果我們不去做些什麼的話,那麼我們所掌握的優勢就會慢慢地褪色,在不久的将來更是會消失殆盡。
過度競争雖然很嚴峻,但是其他公司同樣置身其中,大家面臨的壓力都是一樣的。
我們在這個領域不斷奉獻,不斷成長起來,現在發展出現問題,卻連補救措施都不去考慮便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