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一代存在意義的好時機。
我們泡沫一代,是搭着順風車走進了社會的,就因為景氣好,對社會根本沒有過什麼懷疑或是不信任感。
也就是說,對于上一代構建起來的組織,我們這一代沒有過什麼抵抗就接受并融入了進去。
但這是錯誤的。
等到察覺到這是個錯誤的時候,我們已經被逼得束手無策、走投無路。
”
半澤稍稍看向遠方,歎息着,“但是你們不一樣。
對社會,你們有着我們所沒有的反感和懷疑,以及根深蒂固的問題意識。
要說能夠改變社會的,那就是你們這一代了。
或許隻有在迷失的十年中走向社會的人,或者說是這之後的世代,才可能獲得在未來十年中改變社會的資格。
我期待着你們迷失一代的逆襲。
可是同時,想要被社會所接受,一味地批判是行不通的,必須給出一個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答案。
”
“誰都能接受的答案……”森山翻來覆去咀嚼了幾遍。
“世上的批判已經夠多了。
你們要展示出你們自己的風格。
為什麼抱團一代是錯誤的?為什麼泡沫一代不行呢?究竟怎樣的社會才能夠讓所有人接受并感到幸福?包括社會和組織,你們應該做出一個什麼樣的框架來?”
“那部長心中有嗎?”森山問道,“部長心中有這麼一個讓你滿意的框架嗎?”
“算不上是框架,隻是一個信念罷了。
”半澤說道,“但這也隻不過是泡沫時代的,更進一步說,隻是我個人的想法而已。
但是我相信它是正确的,為了它,我一直戰鬥到今天。
”
“能告訴我是什麼嗎?”森山問道,“那是種什麼樣的信念呢?”
“很簡單。
就是‘實事求是’。
一件事正确,就要說它是正确的,也就是說要将社會的常識和組織的常識統一起來,僅此而已。
一心一意誠懇工作的人要得到相應的評價,而就是這樣一件簡單的事,如今的組織卻做不到。
所以這不行。
”
“那您覺得原因出在哪兒?”森山追問道。
“有些人工作隻是為了自己。
”半澤明确地答道,“工作,應該是為了顧客而存在的。
引申出去,就是為了社會而工作。
當人忘掉了這個大原則的時候,就會一味地利己。
一味利己的工作就是内向的、自卑的,會因為自私而變得醜陋、扭曲。
這樣的人一變多,公司當然就會越來越腐朽。
組織一腐朽,社會也會跟着腐朽。
你明白嗎?”
看着森山認真地點頭,半澤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就結果而言,造成就職冰河期的可惡的泡沫時期就是這群隻為自己工作的家夥們制造出來的,就是這種脫離顧客的金錢遊戲讓社會漸漸腐朽了。
我覺得你們首先該做的,就是恢複原則,并努力讓它不被人們遺忘。
說是這麼說,這也不過隻是身為泡沫一代的我的個人想法罷了,我相信你們能夠找到更正确的答案。
我也期待在未來的哪天,你可以把它告訴給我聽。
”
在這些話中聽出了點分别的意味,森山連忙擡起頭來看着半澤。
“去戰鬥吧,森山。
”半澤道,“我也會起來鬥争。
要相信,隻要這世上還剩那麼幾個人在鬥争,社會就還有希望。
一定要堅信這一點。
”
8
下午六點四十五分,人事部長兵藤乘着中野渡的專車出了銀行,是行長邀請他說想邊吃邊談。
要說,這也不是什麼稀罕事,這次叫他過去一定是談人事,但是“邊吃邊談”,不由得讓兵藤隐隐感覺到了中野渡在這件事上的迷茫。
在這次的案子上,東京中央銀行的證券部門錯過了實現飛躍的大好機會,不僅如此,還讓電腦雜技集團的違法問題暴露出來,甚至到現在還不能保證不會有壞賬發生。
更嚴重的問題在于,缺乏能夠拯救危機力挽狂瀾的人才。
而證券部門的擁護者兼代言人三笠副行長如今聲名掃地,已經無法期待他的領導力。
沒看出電腦雜技集團财務作假的伊佐山,現在在行内也備受冷眼,沒有人相信他還有能力率領電腦雜技集團渡過這次難關。
中野渡一邊閉目冥想,一邊聽着兵藤陳述意見,他恐怕也是想借兵藤的看法将自己心裡的人事草案加以鞏固完善。
兩個人乘坐的汽車朝着平河町開去,沒一會兒在一幢大樓前停下。
他們下車,朝一家早就預約好的中華料理店走去。
電梯在某樓層停下,兩人被引着進了一個包間。
兵藤跟在中野渡身後走進了房間,當看到裡面已經先到的兩位客人時,不禁一愣——是三笠和伊佐山兩人。
“讓你們久等了。
”
“我們也剛到不久。
”三笠委婉地說道,他恭請中野渡在最靠裡的座位上坐下。
兵藤總覺得事有蹊跷,因為三笠前兩天才剛剛給了他一份提案。
即讓半澤到電腦雜技集團去擔任董事。
雖然當時對他說自己會考慮一下的,但其實兵藤隻是在敷衍他而已。
然而現在這兩個人也來了,他們的目的大約就是要想和行長直接談判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問題可就複雜了。
“感謝您邀請了我們。
”
中野渡行長一坐下,就聽見三笠聲音洪亮地緻謝并幹了一杯。
是行長叫他們來的?
兵藤心中存疑,卻沒有在臉上流露出來。
他開始猜不透這飯局的真正目的了。
這頓飯,如果是為了推心置腹地商讨今後證券部門的強化策略,把這兩個人叫來,就意味着,中野渡今後的戰力構想之中有那二人的一席之地。
不會有這種可能吧?兵藤暗暗想着。
就算暫時不跟他們算賬,要憑他們兩個人來渡過眼下的難關也是極為困難的。
結果,中野渡下一句話就把兵藤的疑問解開了。
“我叫你們來,是覺得你們也許還有什麼想說的。
”
三笠雙頰微微顫動,伊佐山銀框眼鏡下的眼神卻毫無波動。
“真的謝謝您。
”
三笠好不容易掩飾住心中的激動,裝作平靜地低頭緻謝,一邊催促旁邊的伊佐山說話。
“這次出了這麼丢人的事,真的非常抱歉。
”伊佐山道歉道,“我努力反省過了,還是覺得這次的事如果站在我們的立場上看,是不太可能看穿的。
”
“這樣啊,這又是為什麼?”中野渡問道,看上去卻也不怎麼關心。
“GENERAL産業是屬于營業本部的負責範疇,碰巧半澤曾經是營業二部的次長,因此熟知GENERAL産業集團的信息。
而我們證券本部平時很少能接觸到這麼深層的情報,所以從結果而言,發生這種事态是不可避免的……”
伊佐山說着各種苦衷和借口,手伸到口袋裡拿出手帕擦了擦額頭。
房間裡一點兒都不熱,他額頭上卻閃着汗光。
“是這樣啊。
”中野渡看了眼伊佐山,把空酒杯放下,“那麼副行長,你也認同了嗎?”
“證券部門會聚了優秀的人才。
”三笠開口就是對部下深重的信賴,這其中也流露出了他出身于證券部門的驕傲,“如果對方和我們處在同樣的條件下,不可能比我們做得更好,因為我們這裡的人才畢竟多嘛。
原因果然還是在于半澤以前的工作影響了他對GENERAL産業的分析結果。
”
“證券本部終究還是一個光說不練的集團啊。
”良久,中野渡說出一句諷刺的話,“如果面前是一張卷子,你們一定能拿很高的分數吧?但是這次的考試内容,卻是一開始就讓你們先去找出該解決的問題。
但是你們就是在最關鍵的一戰中輸了。
其結果就是,你們去解了錯誤的問題,得出了錯誤的答案。
可是看看東京中央證券,确實,他們可能沒有走一般的程序,但卻把握住了正确的問題,最終得出了正确的答案,你說是不是這樣呢,伊佐山?”
“您說得是。
”伊佐山承認了失敗,仔細體味着這份反省和後悔,“是我們力有未逮,讓您失望了。
”
“我在這件事上也沒能做好監督的工作。
”三笠也反省道,卻突然轉了話題,“另外,有事想和行長相談。
”
他繼續道:“和電腦雜技集團商讨過後,決定由我行挑選人才幫助電腦雜技集團對應今後的工作,現在正和兵藤部長讨論人選。
”
三笠看了一眼兵藤,繼續說道:“之前也跟兵藤部長說過了,我們有一個提案。
為了讓電腦雜技集團成功再建,以便順利回收債權,我們覺得要點在于能否起用熟知對方情況的人才。
為了實現這一點,我們正在考慮是不是可以讓下調到東京中央證券的半澤來擔此重任,目前看來,這是最好的選擇了。
”
看中野渡一直在聽着,三笠便繼續說了下去,“關于此事,雖然之前也向兵藤部長提案過,但如果能得到行長您的首肯,盡可能快地把這件事确定下來的話就更好了。
”
“到那邊擔任什麼職位呢?”中野渡問兵藤。
“電腦雜技集團的董事兼财務部長這樣的職務吧。
”
“你贊成嗎?”中野渡突然問了兵藤這麼一句。
“我……其實反對把半澤調過去。
一來他才剛剛調到證券不久,二來,在這次的事裡他也是立了功的。
”
“我倒不覺得那是功勞。
”三笠委婉地堵了回去,“如果他是堂堂正正的銀行職員,就不會那麼幹,應該在一開始的階段把情報提供給銀行。
”
“我倒是聽内藤說,半澤好像在董事會的前一天還去找過伊佐山部長,”兵藤扭頭問伊佐山,“但是你根本沒有聽他說話的意思。
”
伊佐山有些慌了,趕緊又拿出了手帕來擦額頭。
三笠的臉一下陰沉下來,牢牢地盯着伊佐山看,想必是伊佐山還沒有把這件事告訴過三笠。
“非常抱歉,那時我還以為他來找我是想說别的事……半澤也沒有說是有關什麼呀。
”
“如果是不那麼重要的事情,他為什麼不用電話說呢?這點你總該想過吧。
”
兵藤被他這推卸責任給半澤的本領驚呆了。
“但是啊,兵藤,如果僅僅因為半澤立了功就反對他調去電腦雜技集團,這不就偏離了重視适材适所的人事制度了嗎?”三笠又唱起了反調,“現在對我行來說,什麼才是最佳選擇?人事部不是應該優先考慮這個問題嗎?優先照顧行員,就不叫人事了。
人事,就是應該優先考慮組織的情況。
能擔任電腦雜技集團的再建任務的,除了半澤以外沒人可以勝任了。
行長,您覺得呢?”
三笠和伊佐山的目的隻能是一個,那就是朝半澤落井下石。
但令人不爽的是,偏偏他們的做法又甚是巧妙,把組織論斷章取義地拿來當作擋箭牌,讓人無法說出個“不”字。
在兩個人期待的目光中,中野渡靜靜地思考着。
“你們有沒有想過,如果沒有半澤,結局會如何?”良久,中野渡道,“我行就會在電腦雜技集團的粉飾之下把錢貸給他們,加上追加投資,不當投資總共會有兩千億日元。
然後等到粉飾的事暴露出來的時候,不管是作為行長的我,還是主張支援的你們,都免不了要承擔責任。
現在這些諸如‘行長’‘副行長’‘證券營業部部長’的頭銜還好好挂着又是誰的功勞?你們能不能想想這些呢?”
中野渡這番合情合理的話讓三笠的詭辯霎時失色,兩個人臉色青白交加,隻好沉默。
“赴任電腦雜技集團的人選一事是應該盡快決定了。
就像剛才三笠你所說的那樣,證券部門确實人才雲集,而且對電腦雜技集團又十分熟知,這麼看來一把鑰匙配一把鎖,剛好合适。
關于人選嘛,我是這麼想的——”行長喝了口啤酒潤潤嗓子,繼續說道,“我覺得伊佐山你可以擔此重任。
”
伊佐山一下子擡起頭,滿臉的狼狽。
“行長,不,我……”
伊佐山拼死想找些什麼借口,但看樣子他是已經完全混亂了,更不要談什麼理性思考能力了。
“這不是你挽回名譽的大好機會嗎?”中野渡冷冷地闆着一張臉說道,“聽過半澤的分析說明後,你也應該了解了電腦雜技集團的内部情況了吧?今後努力投入再建工作,我期待着你的優秀能力得到發揮。
”
伊佐山臉色鐵青。
“還有,按照這種發展趨勢,平山社長退位也已經是不可避免的了,考慮到今後必将由銀行來主導再建,到那時就由三笠你來擔任社長吧。
”
這意想不到的回答把兵藤也吓了一跳,轉過頭來看行長。
“行長,電腦雜技集團那種規模需要特地調我過去嗎?”三笠終于反問了一句,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副行長下調去電腦雜技集團這種級别的公司,這還是史無前例的。
“規模不是問題。
”中野渡看着三笠,聲音透露着威嚴,“三笠,是你說過願意負全責的,我才将案子交由你總攬的。
既然如此,電腦雜技集團的再建工作就是你剩下的工作,也是你作為銀行職員的義務,你覺得我說得對嗎?”
三笠的臉漸漸失去血色。
他的嘴緊緊抿成一線,攥着拳頭,滿臉驚駭地盯着中野渡。
中野渡不理會他,繼續道:“總有一些人,他們在失去了‘銀行’這塊大招牌的庇護之後,不管去了哪裡,都能發出耀眼的光。
這才是真正的人才。
”
兵藤在一旁認真看着行長嚴厲的面孔。
這些話似乎刺中了那兩個人作為銀行職員的心。
不過同時兵藤也注意到了,剛才行長說的那些,無疑是給某個不在場的人的最大贊美。
9
“阿洋,對不起,我想了很久,還是決定留在現在的公司再努力一把。
”
看着濑名滿臉期待的神色瞬間黯淡下來,森山覺得自己實在太對不住他了。
“誰讓我們公司跟東京中央證券比起來根本算不上什麼呢。
”
濑名靠在椅子上,一副賭氣鬧别扭的表情。
“不是這樣的。
”森山急忙說道,“老實說,以前我一直對我們公司很有意見,一邊在心裡抱怨着,一邊還是工作到了現在。
但是經過這次的事,我覺得我好像明白了我工作的意義。
公司是大是小,名氣響不響,這些都不重要。
我當然也很想去東京SPIRAL,但是在此之前,我更想好好體會一下我好不容易品嘗到的現在這份工作的樂趣。
所以,我選擇留下。
但是相應地,阿洋,以後能不能讓我負責東京SPIRAL呢?”森山說着,低下頭,“就算不是東京SPIRAL的人,至少讓我作為證券公司的一員為你出一份力吧,拜托了。
”
濑名掏出煙來點上,吸了一口,伸出手來:“我明白了。
那就請多關照啦。
”
這樣簡潔明快的歡迎真有濑名的風格。
他說道:“雖然有點兒早,現在就幫我一起研讨Copernicus的事業發展吧。
談妥了我們公司的協作内容之後,要幫助其快速發展,盡早争取到日美市場的資金支持。
可以嗎?”
“當然,我現在就可以開始工作。
”
于是濑名從辦公桌上搬來一沓厚厚的資料。
“這是基于我的意見做成的事業計劃書,我想知道這個在财務方面的可行性。
”
“什麼時候給你報告?”
“越快越好吧。
”濑名說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