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才保留下來的,不是嗎?”
見乃原說得信誓旦旦,白井臉上終于露出了笑容。
“誰說不是呢,乃原先生。
看來是一份漂亮的重振方案呢。
”
“何止啊,簡直是一份令人興奮的無可挑剔的重振方案啊,大臣。
”
乃原露出一口被煙熏得焦黃的牙齒,“有了我們的重振方案,已經搖搖欲墜的帝國航空,就将在短時間内複活重生啊。
雖然目前還隻是一個構思,但我是這麼想的,等答複期限一到,我就召集各個銀行碰頭,開個聯合報告會,把事情給定下來。
”
“可以搞個儀式呀。
”
“沒錯。
到時候開個記者招待會,堂堂正正地宣布我們的勝利。
我還打算到時候亮出‘白井魔法’這塊金字招牌呢。
”
“白井魔法……聽起來不錯哦。
”白井的眼神開始有點兒陶醉,“這樣一來,特别調查委員會的必要性也可以清晰地傳到總理的耳朵裡了。
”
說着,白井臉上閃過了一絲計謀得逞的表情。
對設立特别調查委員會一事,内閣總理大臣的場曾在私下裡提醒白井:“不要急于求成,務必謹慎處理。
”的場對自己在記者招待會上披露成立特别調查委員會一事似乎有所不滿。
對于帝國航空,首相的确曾交代要采取必要的措施,但是在記者招待會上的這一手,也難免給首相留下自己嘩衆取寵的印象。
真是防不勝防。
“有沒有什麼困難?”白井問道,“如果有的話盡管說好了,我這邊一定會盡全力支持你。
”
“這麼說的話,”乃原想了想,答道,“最大的問題,還是和金融機構交涉放棄債權的事情。
這其實是在和時間賽跑,雖然給了銀行最後的答複期限,但還是希望能盡快确定下來。
要是對這方面,大臣可以在銀行背後推一把的話,那就太感激了。
”
“銀行嗎?”白井的臉上有幾分躊躇,“你也知道,銀行不是我分管,操作起來多少有些不便,但是我會盡力一試的。
”
“我倒是覺得,您是國土交通大臣,為航空行政的健康發展盡心盡力,也是分内之事呢。
”乃原說道,“對于日本的航空業而言,帝國航空可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有這個大義名分擺在那裡,即便對方是銀行也不足為慮。
”
“那各家銀行對放棄債權都是什麼反應?”
“這個,他們肯定是不大樂意的。
”乃原滿不在乎地答道,“不過,主力銀行的開投行一直以來都很支持帝國航空,這次針對放棄債權的提案也在積極地探讨。
比較麻煩的還是民營銀行,特别是作為準主力的東京中央銀行,必須讓他們盡早落實決定。
”
對于東京中央銀行,白井所知有限,隻知道這是一家經合并後組建的大銀行,其前身是财閥集團。
銀行業務方面,白井也僅限于對存款、轉賬等一般業務的了解,至于與企業貸款有關方面的具體業務可就一無所知了。
“前幾天,我把放棄債權的比例知會了銀行,沒想到東京中央銀行的負責人居然質疑起特别調查委員會的法律依據來。
這種把自己銀行的利益放在帝國航空重振之上的行為,絕對不能原諒。
”
“還真是過分啊,居然這麼說話!”白井皺着眉頭,憤怒地說道,“對乃原先生出言不遜,就是對我的公然挑戰。
”
“何止是挑戰,簡直是否定啊。
”乃原唯恐天下不亂,繼續火上澆油,“這是對政府權威的挑戰,更是一種忤逆民意的行為。
”
白井一被撩撥,頓時氣得臉色鐵青。
“那些家夥就是一群肮髒的高利貸者啊,大臣,”乃原繼續說道,“那些銀行,每當自己撐不下去的時候,還不是死乞白賴地請求公用資金的支援。
現在倒好,他們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
天底下沒有比銀行職員更難對付的家夥了,真是給點甜頭就得意忘形。
”
乃原對銀行大加批判。
白井則頻頻點頭,深表同意。
“你得讓他們知道,如果跟特别調查委員會對着幹,妨礙了帝國航空的重振大業會有什麼後果。
”
在乃原的煽動下,白井的瞳孔裡燃燒着熊熊的怒火。
乃原迎着白井的目光,高高地舉起手中的玻璃杯,說道:“民意站在我們這邊!”
7
開發投資銀行的八層,隻有一半的房間亮着燈。
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正是業務空閑的夜半時分,職員大都已經下班回家,大樓裡顯得空空蕩蕩的。
隻有一個身影,還坐在背靠窗戶的位子上冥思苦想着什麼。
這是負責帝國航空業務的次長谷川。
狹小的桌面上放着該公司的信用文件和打印好的會簽文件。
買回來的咖啡基本上沒動過,已經變涼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谷川突然仰起臉看了看牆上的挂鐘。
沒想到已經這麼晚了,谷川心下一驚,不由得用手揉了揉早已僵硬的脖子。
由于眼下繁重的工作任務,在她體内累積的疲勞已經達到了極限。
但奇怪的是,此刻她的頭腦卻異常清醒,毫無倦意。
谷川升任次長并負責帝國航空業務,正好是在兩年前。
也就是在同一時期,一直以來對自身的業績隐憂都諱莫如深的帝國航空,第一次以社長的名義發布了公司的緊急狀态。
同時,更為引人注目的是,雖然公司以神谷社長的名義号召全體員工改善經營、共度時艱,但是帝國航空内部與其說應者寥寥,倒不如說盡是抵觸的聲音。
說到底,帝國航空更像是一家徒有其表的空心企業啊,谷川思忖道。
公司管理者,還有分屬七個不同職工工會的職員們——他們打的是各自的小算盤,考慮的是圈子内的小得失,常常為了各自的利益互不相讓。
帝國航空從表面上看仍是一家完整的公司,實際上早已人心渙散。
完全沒有凝聚力的帝國航空,業績更是一瀉千裡。
就在這短短兩年的時間裡,這家公司已經滑入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谷川已經不記得,曾經幾次應帝國航空高層的要求商談重振方案,對帝國航空開出支援資金,然後又被他們辜負背叛。
曾經在國營航空公司裡養成驕傲自大和漫不經心惡習的領導層,再加上一群不管多麼違背道德,也要拼命抓着自身既得利益不放的員工,以及為了維持待遇不惜訴諸法庭的勞工組織。
還有,作為主力銀行的項目負責人,越是想要認真地處理好這堆爛攤子,就越是一次又一次像個傻瓜一樣被折騰,結果,終究還是逃脫不了被命令去研究放棄巨額債權的命運。
“真夠扯淡的。
”在冷冷清清的樓層裡,谷川獨自咕哝道。
腦海裡揮之不去的,是特别調查委員會的乃原在前一次的面談中放出的那些話。
“作為主力銀行,希望你們能夠充分認識到自己的債權人責任啊,諸位。
”
那一刻,谷川強行壓下了想要反駁一句“什麼叫債權人責任”的沖動。
然而,随着怒氣消散,留在自己心底的卻是那種很不是滋味兒的自我嫌惡。
一直以來,開投行對帝國航空投入了過分熱忱的支援,這也是無可争議的事實。
特别是谷川擔任負責人的這兩年,開投行的支援行動更加積極主動,比起任何一家民營銀行來都不遜色。
如此積極的支援行動,也許就是削弱帝國航空危機感的肇始原因呢?這麼一想,谷川似乎又覺得,乃原的指摘也未必全無道理。
在負責帝國航空業務盲從冒進的這兩年間,谷川内心深處也時常浮現出那種是不是“作過頭了”的感覺。
乃原那一句不中聽的話,原本不過是揭開了自己扣在内心深處的蓋子,把事情的真正輪廓殘酷地推到了自己面前罷了。
正胡思亂想間,另一段記憶在谷川的内心深處悄然蘇醒。
“并不是說,隻要把貸款撥給企業就萬事大吉了。
”這是同為銀行職員的父親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
父親曾經在一家民營銀行上班,作為工薪階層,終其一生都在跑現場,負責為中小企業客戶辦理銀行貸款。
最後的職務是一家小支行的支行長,結果碰上泡沫經濟破裂,小支行被不良債權纏身。
父親最終被發配到一家分公司上班,實際上形同解雇,他的銀行生涯也就此畫上了句号。
雖然父親一輩子都沒有出人頭地,但如今細想,作為銀行裡的前輩,他其實真是一名精通實戰現場的鬥士啊。
“款子借出去是好心,款子不借出去也是好心哪。
”也是在那時候,谷川第一次從父親口中聽到這樣奇怪的話。
“如果企業借走的設備資金有可能成為過剩投資,那還是不借為好。
實際上,這種時候不借才是在解救客戶啊。
”
對于父親主張的這種處理方式,年輕的谷川很是不以為然。
“難道這不是為了不給借貸而找的堂皇借口嗎?”自己當時對父親夾槍含棒的回答至今言猶在耳。
那時候的父親,隻是有些落寞地笑了笑,沒有再多說話,或許是不想引起和女兒之間更多的争吵吧。
不承想——
事到如今,谷川才總算明白過來。
父親,是對的。
而自己呢,卻不知不覺與父親的諄諄告誡愈行愈遠,堕落成一個隻知道放貸、放貸、放貸的無能的銀行職員。
所謂的報應,就是面前的這堆文件。
谷川伸手拿起桌上的會簽文件,嘩啦啦地翻閱起來。
是開投行針對特别調查委員會放棄債權的要求,正式做出答複決定的會簽文件。
作為帝國航空的主力銀行,開投行放出的貸款額高達兩千五百億日元,放棄七成債權就意味着放棄一千七百五十億日元。
對特别調查委員會開出的這項要求,是接受還是拒絕?
之前,谷川在會簽文件中呈上的結論是,“拒絕”。
但是,董事會否決了那份會簽文件。
當天傍晚,被“退回”的文件又交到了谷川的手裡。
“把會簽文件上的結論改成放棄債權。
”
面對部長的命令,谷川挖苦地回敬了一句:“這是政治決定嗎?”
“……你要這麼想也可以。
”
與谷川直視的部長,沉默良久後說的這句話,一直在她耳中揮之不去。
根據上頭的命令,制作一份接受特别調查委員會提案的會簽文件,很簡單。
但是,董事會的決定是錯的。
把不該貸的錢貸出去,就已經錯了。
而把不該放棄的債權白白放棄,則是錯上加錯。
還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巧妙地反轉董事會的意見呢?就算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也總會在哪裡找到柳暗花明的轉機吧?
作為一名銀行職員,谷川執着地摸索着那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