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把夾子裡的資料遞給島田,這個摩艾石像男立馬起身拿到了半澤面前。
是一份關于帝國航空的審查資料。
“那份資料上,寫着當時帝國航空制訂的重振方案具體内容。
有關于撤銷航線的,還有減少航班的,以及劃定人員裁減數量的等等。
看看吧。
”
都是上次金融廳來檢查時候的資料。
“現在馬上就看。
”田島一邊說一邊從半澤那裡拿過資料,對着那幾條看了起來。
“二十條虧損的航線予以撤銷,十條航線減少三成的航班,人員裁減五千人……”
聽到這一串數字的黑崎,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對了,那些就是你們報給我們的數字。
不過,檢查過後,帝國航空正式發表的重振方案卻是這樣的。
島田!”
摩艾石像男捧着手裡的資料讀了起來。
“敝帝國航空,針對本次業績惡化提出如下重振方案——”
“讀那些廢話幹什麼啊!”
“對不起。
”遭到叱責的摩艾石像男,慌亂地繼續往下讀,“撤銷十五條虧損的航線。
然後是,減少一成的航班。
人員裁減三千五百人。
”
“知道我想說什麼吧?”
一直柔聲媚語的黑崎,突然揚手用力拍在桌子上,“還敢說你們的報告沒錯嗎?你們這是為了應付金融廳的檢查,故意捏造數據。
這要怎麼解釋啊?回答我,半澤次長!”
不會吧。
就連半澤也大吃一驚,用詢問的目光看向一旁的田島。
田島戰戰兢兢地站了起來。
“請允許我做個說明。
我是營業二部的調查員田島,從上次的檢查開始,就一直在帝國航空項目負責小組任職。
”
當時的重振方案中記錄的數字問題,的确不該由半澤來回答。
本來應該由當時的擔當次長曾根崎來回答的,但是,現在的曾根崎卻擺着一副一無所知的嘴臉,正端坐在後排牆角的位置上。
真是極端不負責任的态度。
“報告上提到的關于重振的内容,是從帝國航空提交的報告中得來的,我們絕對沒有做任何的修改。
但是,當時的重振内容還處于探讨階段,與最終決定的重振方案内容産生出入也是很有可能的。
”
“帝國航空的重振方案是什麼時候發布的?”
黑崎的提問并沒有針對某個人。
田島慌忙到信用文件中翻找。
這時摩艾石像男卻開口回答了:“是在檢查結束的一周之後。
”
“開什麼玩笑!”黑崎暴怒道,“你是在告訴我,短短的一周時間,内容就變了這麼多嗎?”
“的确,是這樣的……”
坐在遠處的曾根崎将田島的窘境一一看在眼裡,但他始終無動于衷,保持着沉默。
“怎麼可能出現這麼荒唐的事情!”
歇斯底裡的黑崎一邊怒吼,一邊砰砰地拍着手中的資料。
“話雖如此……”
田島還想繼續反駁,這時摩艾石像男打斷了他:
“根據我們的事前調查,帝國航空已經證實,公司不可能在眼看就要發布之前突然變更重組方案的内容。
”
意料之外的麻煩狀況真是層出不窮。
“您所說的問題我們明白了。
”半澤插話道,“關于這方面的情況,敝行查清楚後再向您答複。
您看這樣如何?”
“你是不是還想蒙混過關啊?”黑崎雖然這麼說,但或許他自認為已經勝券在握,所以也沒有否決,“那好吧。
如果還能有什麼東西可以反駁,就再給你一次機會試試。
”
就這樣,那天的聽證會以一邊倒的形勢落下了帷幕。
3
“之後,我也多方打聽了消息。
看來這次聽證會的背後,似乎有霞關政治勢力之間微妙角力的影子啊。
”
渡真利到訪營業二部半澤的辦公室,是在黑崎聽證會開完當天的晚上八點多。
為了針對當天金融廳提出的各種事項和質問拿出答複報告,帝國航空項目的負責小組正在加班加點,并準備徹夜奮戰。
半澤走到自動販賣角,買了兩杯咖啡,遞給渡真利一杯。
他在一張空着的椅子前停下了腳步。
靠窗放着一張迷你咖啡桌,從那裡望出去,東京火車站到八重洲附近一帶的夜景盡收眼底。
“說來聽聽。
”
從大學時期開始就因廣闊人脈而号稱百事通的渡真利,在政府機關也掌握着強大的情報源。
“政府内部似乎已經有聲音在質疑,說是圍繞帝國航空惹出來的一系列事情,其根源在于不完備的金融行政體系。
黑崎也曾說過類似的話對吧。
”
半澤點頭表示同意。
渡真利繼續說道:“對于前政權施行的政策,進政黨政權一直以來可都是全盤否定的,對于這次帝國航空的重振方案也是一樣。
更進一步說,聽說有人已經提出,要借這次對帝國航空事件中銀行支援的評估為契機,來重新确定金融廳今後的發展方向。
”
“那些事情可從來都沒聽說過啊。
”半澤說道。
“特别是最近一段時間,已經有政治家開始高調主張這種做法啦。
”渡真利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半澤,“知道是誰嗎?”
“難道是,白井?”
半澤的腦海裡浮現出上次造訪東京中央銀行時那道一身深藍色套裝的身影。
“正是。
”
豎起食指開玩笑的渡真利說完,馬上換回了嚴肅的表情。
“不過,如果隻是白井一個人在那興風作浪的話,問題倒也不大。
而且,國土交通大臣對自己管轄之外的金融領域指手畫腳,這種事情本身就容易授人以柄的吧。
”
“你是說箕部?”半澤敏銳地問道。
“夠犀利!”渡真利肯定地答道,埋頭惬意地喝了口咖啡,“有了箕部這塊後盾,白井就敢挺身作戰撼動金融廳了。
分管金融廳的金融擔當大臣,現在由有‘的場内閣短闆’之稱的财務大臣田所義文兼任,他壓根兒就沒有整頓政府内部對金融廳批判之風的實力。
所以,金融廳為了自證清白,才想到了搞這場聽證會。
總而言之,那幫家夥可是鐵了心要把對帝國航空巨額貸款支援的責任全部推到銀行頭上啦。
說白了,就是半澤你的頭上。
”
渡真利握着紙杯,伸出食指指着半澤說道:“如果這次聽證會認定了我們的貸款支援立場有問題,那麼就相當于否定了我們之前在獨立授信判斷基礎上做出的持續貸款支援行動。
同時,銀行對帝國航空業績預測的評價也就失去了可信性。
這樣一來,在反對特别調查委員會方案一事上,你就是拿出再多的依據,輿論已經一邊倒,沒有人再會相信銀行。
最終的下場就是,在人們的眼中,銀行隻是為了維護自身的利益在拼湊借口罷了。
到那時候,銀行也不得不吞下特别調查委員會要求的放棄債權這枚苦果了吧。
”
“這就是白井的圈套啊?”
“喂,别不當回事啊。
”對笑着低聲咕哝的半澤,渡真利一臉危機感,眉頭緊鎖地責備道。
“我可是聽說了,為了這回到咱們銀行來遞交意見書的事,金融廳可是下足了功夫,據說還邀請了媒體參加,準備正兒八經搞一個宣傳儀式啊。
這不是明擺着想讓咱們行長在全日本國民面前低頭認錯嘛。
”
半澤輕輕地咂了咂嘴。
“真的沒關系嗎?之前的聽證會,紀本常務好像在到處散播消息,說你對待金融廳的态度有問題。
還說就是因為你刺激了金融廳,所以人家才咬住不放,對我們窮追猛打。
反正,就是找你麻煩就對了。
雖然你這家夥沒那麼容易被打垮,但還是小心點兒為好。
前有黑崎,後有紀本,渡劫路上皆惡鬼啊。
”
***
渡真利離開後不久,去帝國航空的田島就回來了。
為了回應當天聽證會上的質疑,田島拿着去年八月應對金融廳檢查的資料,前往帝國航空找山久了解情況。
“話怎麼都說不到一塊去。
”田島向半澤彙報完事情的經過,歪着頭說道,“根據山久的說法,他們肯定向我們提交了與公開發布版本一樣的重振方案,貌似就是這份了。
”
田島拿出一份印着去年八月日期的帝國航空内部資料,“如果根據這份資料來看,我們向金融廳提交的數字的确就是錯的。
我也當面問他,這不是發布之前臨時變更的嗎?可是對方不承認。
”
“當時資料是誰簽收的,知道嗎?”
“請看這個。
”
說着,田島拿出了一份資料交接憑證的複印件。
不過,那東西怎麼看都很難說是一份正式文件,上面印着一張名片的正反面。
正面曾根崎的名字,反面則是雜亂的手寫痕迹,有日期、簽收的文件名等内容。
重振計劃書——
“這不是曾根崎嘛。
居然用名片當‘收據’,簡直是開玩笑!”
半澤想起了聽證會上,那個一味裝傻的巨大身軀,心下一陣膩煩。
“有個問題不太明白,那家夥今天到會場來幹嗎?”
很明顯,曾根崎根本就沒有半點兒要發言的意思。
或許他來是為了期待看到自己如何被黑崎駁倒,但半澤總覺得事情不可能這麼簡單。
“難不成,那家夥有什麼事情放心不下?”
“莫非——是因為擔心這個收據的事情露餡兒?”
田島手指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很有可能啊。
畢竟,在上次金融廳的檢查中,如果對帝國航空的融資被‘分類’的話,那很可能成為曾根崎身上的污點啊。
”
害怕被“分類”的曾根崎,在那種場合下為了應付過關,僞造一份虛假的重振方案也并非不可能。
“那個渾蛋……”半澤罵道,拿起電話撥通了曾根崎的号碼。
鈴聲響了兩遍,電話裡傳來曾根崎不耐煩的聲音。
“我是營業二部的半澤。
現在有沒有時間?”
“正忙着呢。
還有,如果是帝國航空的事情,我已經全部交接完畢了,有什麼問題你自己想辦法解決吧。
”
“是關于帝國航空的事情……”
“我已經說過了,我拒絕摻和。
”曾根崎态度傲慢地說。
“那好,那就到明天的聽證會上當面對質,怎麼樣?”半澤說完,電話那頭頓時陷入了沉默。
“你要不要一起來?”半澤扣上話筒,對田島叫道。
“當然。
”
兩人一起快步離開了營業二部。
4
“到底幹嗎?你很麻煩啊。
”
審查部樓層裡,大部分職員仍在緊張地加班,曾根崎則端着架子坐在位于最裡頭辦公室的位子上。
半澤直接沖到他的面前。
“覺得麻煩的是我,曾根崎。
”半澤雙手撐在辦公桌上,盯着對方的眼睛,“帝國航空的重振方案,不是你整理的嗎?為什麼數字會錯?”
“那個,主要是開投行提煉的。
我隻不過是把他們得出的數據往上報——”
曾根崎還沒說完,半澤就把田島帶回來的重振方案舉到他的鼻子尖上。
那是一份寫着正确數字的資料。
“那樣的借口,你以為可以蒙混過關嗎?”半澤瞪着曾根崎的大餅臉說道,“帝國航空的山久說,已經把同樣一份報告交到了你的手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給我解釋清楚。
”
瞥了一眼遞過來的材料,曾根崎的眼神動搖了一下。
但那隻是一瞬間的事情,動搖的眼神馬上又隐藏在了無恥的厚顔之下。
“哎呀,不記得了啊。
”曾根崎幹脆裝傻不承認,“跟你們不一樣,我們審查部每天都忙得像個修羅場,那種細枝末節的事情怎麼可能記得起來啊。
”
“要說修羅場,我們也一樣。
事情想不起來,隻能說明你記性太差了。
”半澤一邊繼續說,一邊把當成收據的名片複印件猛地拍在曾根崎的辦公桌上。
曾根崎不由得咽了下口水,擡手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虛汗。
“這下想起來了?還是說這也是無關緊要的雜事啊,曾根崎?”半澤故意用驚訝的語氣說道。
“用名片代替收據的事情,你自己也總幹過吧!”曾根崎惱羞成怒地嘴硬道。
但是——
“不湊巧,我半次都沒有。
”半澤冷冰冰地回答,“就是因為你總是用如此荒唐的做法應付工作,所以才會連曾經接收過這麼重要的資料也忘得一幹二淨了吧。
不,我懷疑你不是真忘記,而是揣着明白裝糊塗!”
曾根崎整個人癱坐在椅子裡,就像釘在上面似的一動不動。
他用驚恐的眼神盯着半澤,而眼睛深處卻分明還在慌亂地琢磨着推托之詞。
半澤迎着對方的目光繼續逼問:“提交給金融廳的數字,是你給改掉的吧?”
“我?”曾根崎假裝意外地反問道,“我幹嗎要那麼做?首先,你連那份資料是不是我做的都還沒搞清楚吧?一般金融廳檢查的材料都是由調查人員制作,次長簽閱的。
那樣的話,那份資料肯定是我當時的手下做的。
你們營業二部的流程不也是這樣的嗎?”
“請等一下。
”這時,田島忍不住插嘴道,“當時檢查的時候,我們都在應付海量的資産核定工作,根本沒有接觸重振方案。
重振方案的相關資料,不是别人,正是你曾根崎次長準備的,不是嗎?”
“你說什麼?”曾根崎聞言一下子從椅子跳了起來,“你這家夥,是想陷害我嗎?”
“次長您才是,拜托不要把責任推給部下啊。
”島田也不甘示弱,“有本事就坦率地承認資料是您自己制作的。
”
“你小子!”
曾根崎繞過桌子,向島田撲去。
一旁圍觀的員工們慌忙趕過來勸阻。
“給我住手,曾根崎!”半澤迅速上前擋在兩人中間,不由分說地制止了曾根崎,“不管是誰做的,隻要蓋上了你的批準章,就别想逃避責任。
這是銀行的規矩。
就算換了擔當負責人,過去的責任也必須終身負責。
”
就像被下了咒似的,曾根崎當場定在那裡一動不動。
不安、憤怒,還有動搖。
半澤迎着他五味雜陳的目光,繼續說道:“如果是你事先故意竄改了數字,最好在這裡給我坦白承認。
不然,這件事情,我一定追查到底!”
半澤、田島,還有曾根崎在審查部的部下們,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曾根崎一人的身上。
“你到底想幹嗎啊,半澤?”曾根崎嗤笑道,“的确,帝國航空的重振方案是我簽收的也說不定。
但是,我絲毫不記得我竄改過什麼數據。
當然了,我也不記得曾經指示過下屬這麼幹。
我隻不過是把資料上的數字原樣往上報告而已。
如果你認為我在撒謊,那就證明給我看啊。
”
曾根崎看來是打算一口咬定自己是清白的了。
“既然這樣,你敢不敢把當時自己收下來的重振方案拿出來給我們看看?放哪了?”
“你說什麼蠢話啊?”曾根崎怒氣沖沖地喊道,“你才是帝國航空的負責人吧。
剩下的文件當然全部都在你的手裡啊。
要找的話,就把那些資料全部還回來,我一份一份地找給你看怎麼樣啊?”
他明知道手頭那些資料裡根本不可能有那份重振方案。
“你想說的就這些?”
“不是,當然還有啦。
”現在的曾根崎用滿臉憎惡的表情看着半澤,“被金融廳的黑崎盯上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有這工夫把責任推給别人,不如好好考慮一下明天怎麼向他解釋,這才是為你好嘛。
”
“好吧,明白了。
”半澤平靜地說道,“這件事情,我一定會追查到底。
不信你就等着瞧吧。
”
曾根崎的喉結上下蠕動着,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半澤憤怒地瞪了他一眼,和田島一起快步離開了審查部。
***
“剛才,半澤找上門來了。
”
曾根崎在紀本的辦公桌前剛一站定,就慌慌張張地打起小報告來。
“半澤?”
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的紀本,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擡頭看着曾根崎。
“問我有沒有故意竄改向金融廳提交的重振方案裡的數據。
”
“那,你是怎麼回答的?”
從曾根崎身上收回視線,紀本又開始整理手上的東西。
“我說重振方案的數據就是那麼寫的。
帝國航空的資料已經移交給營業二部,所以要查回去自己查。
”
“就是。
”紀本突然擡起頭說道,“很好。
”
但是,本來就色厲内荏的曾根崎,在半澤面前就算再怎麼虛張聲勢,也掩蓋不住他内心翻騰的惴惴不安。
“可是,我擔心,萬一半澤真的把真相查出來了,那可怎麼辦?”
紀本把資料扔進抽屜裡,不慌不忙地關上,鎮定自若地往椅背上一靠。
他擡起頭,像看着一個麻煩的包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