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盯着曾根崎,一本正經地問道:“真相?”
“就是改寫重振方案的數據,那個——”
“哦?你給改寫了?”紀本裝出一副驚訝的表情,說道,“你記錯了吧,曾根崎君。
你是不是在做夢啊?”
“啊?做夢……”
或許紀本的回答太過出乎意料,曾根崎刹那間啞口無言。
“根本就沒有那回事。
重振方案的數據,恐怕是帝國航空不小心哪裡出錯,把正在探讨的東西交給你了吧。
是不是?”
為了消化紀本話裡頭的意思,曾根崎足足花費了好幾秒的時間。
繼而,他的臉上浮現出狡詐的笑容。
看着滿臉邪笑的曾根崎,紀本補充說道:“隻要拜托帝國航空的山久君鼎言相助兩句,不就可以輕松地打消半澤的疑問了嗎?”
“您說得太對了,常務。
我這就回去,先告辭了。
”
紀本目送着曾根崎告辭出去。
“真是個蠢貨。
”直到辦公室的門重新關上,紀本才吐出了一句心裡話。
要想在銀行這種組織中活下去,最重要的既不是紙上的知識,也不是漂亮的學曆,而是智慧。
智者生存,庸者淘汰。
目送部下離去的背影,紀本更加肯定這一不言自明的道理。
這是銀行的生存法則,推而廣之,也可以說是社會的法則。
***
“那個曾根崎次長究竟想裝蒜到什麼時候啊?”依然憤懑不平的田島對半澤抱怨道,“根本就毫無責任心!”
時間已經很晚了,在業務繁忙的營業二部,除了帝國航空項目負責小組以外,仍有許多員工留下來加班。
半澤靠在一張沒人的辦公桌旁,腦中一遍遍過着幾天來的各種交鋒。
“難道就沒有什麼辦法能證明曾根崎竄改了數據嗎?”
與其說是在詢問田島,半澤更像在自言自語。
“如果能拿到曾根崎次長收到的資料,說不定就能證明了。
但是如果坐實了竄改數據,那隻會讓我們吃到金融廳開的罰單,結果還是于事無補啊。
”
“何止吃罰單那麼簡單,逃避檢查那是要負刑事責任的。
”半澤說道,“不管是哪種結果,都必須把這個問題弄個水落石出。
”
“頂多到時候盡量往‘錯誤’的方向上靠對吧。
”田島徐徐道出的,卻是極為現實的妥協方案,“就說是在制作提交資料的時候不小心弄錯了。
”
“這對于黑崎來說,可真是大功一件啊。
”半澤在腦海裡想象着黑崎向上彙報時候的樣子說道,“由于銀行提交的錯誤資料,檢查被誤導到了錯誤的方向——顯而易見,對方肯定會這麼下結論。
如此一來,我們銀行最終也難逃受到某種處分了。
”
“不管哪種結果,都跳不出金融廳的坑啊。
”田島萬分沮喪地說道,“真是白白送了他們一份大禮啊。
到頭來,他們反倒可以借此通過帝國航空的問題,來證明自己是正确的。
”
“不管怎樣,曾根崎肯定是鐵了心要逃避責任的。
”半澤說道,“不管遇到什麼事情,都隻顧着把自己擇幹淨,他就是那樣的人。
到時候,估計他一定會死咬着不放,說資料是下屬做的。
”
“開什麼玩笑啊。
”田島氣得臉色都變了,“那樣的話,最終不是變成我們這些人背黑鍋當冤大頭了啊?次長,到底該怎麼辦呀?”
不光是田島,組裡的所有成員都看着陷入沉思的半澤。
可是要找到打開局面的答案,又談何容易呢?
5
“那麼,讓我們先來把昨天剩下的事情解決一下吧。
”
第二天的聽證會,從下午三點開始。
黑崎還是跟昨天一樣,坐在會議室的上座。
摩艾石像男仍舊在一旁随時待命,如保镖一般犀利的眼神掃視着半澤等一衆東京中央銀行的職員。
雖然還叫聽證會,實際上這場會議的本質,已經變成了一場戰鬥。
一場賭上尊嚴的金融廳和銀行之戰。
在金融行政領域,謝罪意味着戰敗國般的屈辱,而處分則意味着罰款。
但是,目前的戰況對半澤明顯不利。
一個晚上過去了,仍然沒找到能夠安然渡過金融廳難關的辦法。
來參加今天聽證會的,除了半澤這些帝國航空項目負責小組的成員外,還有很多相關部門的職員,無論誰都是滿臉嚴肅的表情。
這也難怪,因為大家心裡肯定都已經暗自認定,這次根本就不可能平安過關。
本應是當事人的曾根崎卻跟沒事人一般,仍舊坐在昨天那個位置上好整以暇。
“真是好氣色啊,曾根崎次長。
”半澤鄰座的田島厭惡地說道。
他的聲音大到足以讓曾根崎聽到,但是曾根崎卻若無其事地看着手中的資料,不為所動。
“不想當靶子,所以才在那裝死。
有句話叫什麼來着,在家是英雄,在外是狗熊?明明一碰到和外人交涉就隻會當縮頭烏龜……”
對于田島厭惡的編派,半澤剛想點頭稱是,這時——
“半澤次長。
”聽到黑崎的點名,半澤隻好站了起來。
“能不能麻煩你跟我說一說,為什麼重振方案的數字是錯的啊,弄明白了嗎?我可是覺得,你們是故意為之的。
幹嗎要竄改數據?你們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都給我老老實實地交代!”
“關于這件事情,我一直在向相關人員确認,但是目前還沒找到原因。
能否再給我些時間?”
真是艱難的辯解。
“想要拖延時間?”黑崎臉色一沉,怒氣沖天,“真是夠沒用的呢。
既然這樣,我來幫你查。
上次檢查時帝國航空項目的負責人是誰,給我站起來!”黑崎高聲嚷道。
話音剛落,坐在半澤旁邊的五個人戰戰兢兢地站了起來。
但是,曾根崎仍然像沒事人一般穩坐泰山。
“帝國航空重振方案的相關資料是誰做的?舉手。
”
面對黑崎的提問,沒有人回應。
“這些人當時都在負責該公司的資産核定,他們并沒有接觸重振方案。
”無奈,半澤隻得出言解圍,“那份重振方案的制作,應該是另有其人。
”
“另有其人?把他給我帶過來。
現在!馬上!”
正在這時——
“是我。
”話音剛落,後排一個身影慢慢地站了起來。
正是曾根崎。
現在,冷不丁暴露在全員視線下的曾根崎,似乎有點發怵似的微微抽搐着臉頰上的肌肉,硬着頭皮往下說。
“我是審查部次長曾根崎。
昨天誠摯地接受了您的教誨,所以我們審查部在營業二部之外也獨立展開了調查。
我們已經徹底查明了事實真相,正準備向您報告。
”
會議室一片嘩然。
“真的假的?”田島小聲說道,半澤也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既然這樣,還不快說!”黑崎言辭犀利。
“對不起。
”曾根崎又謙卑地道着歉,“本來應該一早就說出來的,但畢竟是營業二部在負責調查,所以才沒有主動站出來。
”
事情發展出人意料,半澤還弄不清楚曾根崎的意圖,因此暫且屏息旁觀。
“所以,到底是誰竄改的數據?”
這是赤裸裸的誘導式詢問,黑崎決定不擇手段去挖答案。
從半澤開始,包括田島以及其他成員臉上全都大驚失色。
“不,沒有人故意竄改數據。
”曾根崎揚揚得意地繼續說道,“根據我們審查部的調查已經明确,是由于帝國航空方面的失誤,把還在探讨中的草案交給了我們。
所以我們斷定,貴廳檢查時候形成的資料裡所記載的重振方案數據,正是來自那份草案。
”
“你說什麼?探讨中的草案?”
聽到這意料之外的結果,黑崎突然失心瘋似的大叫起來。
“沒錯。
所以,這件事純粹是因為帝國航空方面的工作失誤造成的。
”
此刻,可以看出黑崎的臉上明顯浮現出失望的表情。
本來打算以銀行的失策為突破口,一鼓作氣将其逼入絕境的,結果這樣的想法瞬間破滅了。
“黑崎審查官,正如您所聽到的,您所指摘的情況,原因不在敝行而在帝國航空方面。
”
就像掐好了時間一樣,一直旁聽的紀本插嘴道:“也就是說,不管是敝行還是貴廳,對帝國航空的業績預測出現失誤都是在所難免的,對吧?我覺得,貴廳在那樣的情況下做出的檢查判斷是完全合情合理的。
您以為呢?”
紀本的發言,和金融廳的調查方向一緻。
因為從金融廳的角度來說,隻要能證明自己的檢查結果合理正當,即便責任從銀行轉嫁到了帝國航空,也不影響達到自己預期的目的,沒什麼區别。
“帝國航空方面出現失誤的結論确定沒錯嗎?也就是說,這一點常務自己也親自确認過了?”焦躁的黑崎向紀本施壓道。
“那是自然。
”
信誓旦旦的紀本,勝券在握地和後座的曾根崎交換着眼神。
“那好吧。
”黑崎一面說,一面往手中的資料裡添注着什麼,“但是,不管什麼理由,提交給金融廳的檢查資料裡出現錯誤的數據,這是事實。
本來嘛,這可是重大的失誤,不,甚至可以定性為逃避檢查。
關于這件事情的詳細經過,回頭交一份正式的文書報告上來。
怎麼樣,紀本常務?”
“這是我們分内該做的事情。
”
紀本臉上浮現出笑容,聽證會場上原本停滞的空氣瞬間流暢起來。
他回過頭對曾根崎命令道:“這份報告,曾根崎君,就由你來起草。
”
“答複文書裡可别忘了附上帝國航空的情況說明書。
記住了嗎?”
對銀行方面的一面之詞不囫囵吞棗地偏聽偏信,而是同時要求看到帝國航空的意見,黑崎的工作方式真可謂滴水不漏。
無論如何,這回原本被逼到窮途末路的曾根崎,在千鈞一發的危急關頭化險為夷了。
一旁的半澤,不由得體會到了一種遊離于現實的疏離感。
自己殚精竭慮也不得其法的問題,卻可以如此簡單地迎刃而解。
“明白了。
”
情況不妙的時候沉默不語,搶功勞的時候又忙不疊地站出來的曾根崎,朝着半澤那邊瞥了一眼,皺了皺鼻頭,那樣子仿佛要扔過去一句“活該”。
“早知如此,也應該事先通個氣才是啊。
太過分了。
”
面對出人意料的事情走向,田島小聲地發洩着心中的不滿。
“簡直了。
不過,也真是匪夷所思啊。
昨天見面的時候,你沒有聽山久部長提起過那些事嗎?”
“完全沒有。
”田島搖着頭,也是滿臉訝異的表情。
如果真有那麼回事,就不是對曾根崎說,而是應該對到訪的田島說才對啊。
正常情況下,山久一定會那麼做的。
但是,現在沒工夫推敲其中的關竅。
“那麼,我們進入今天的正題吧。
首先,就說說我最關心的事情吧。
之前你們已經針對關聯企業的授信擔保情況進行了探讨,你們到底是怎麼進行授信管理的?”
帝國航空的關聯企業有兩百家之多,所以東京中央銀行的貸款總額超過了五百億日元。
這些關聯企業的主要客戶都是帝國航空,所以一旦帝國航空出現問題,其中的大部分企業都極有可能面臨破産。
恐怕,金融廳把這些關聯企業群作為今天聽證會的主要議題,也正是出于這方面的考慮了。
對于和半澤之間有個人恩怨的黑崎來說,這當然是一個攻擊對手的絕佳切入點。
“那就先從帝國空港服務公司開始。
”黑崎首先對準的是在機場從事旅客行李以及貨物托運等地面操作業務的關聯企業,“上次檢查的時候,這家企業的業績預期是擺脫虧損狀況。
是不是這樣啊?”
黑崎的質問一語中的。
“不是。
由于母公司的帝國航空業績惡化導緻前景不明朗,所以該公司的業務也列入了重振對象範疇。
下一步,我們認為該公司的當務之急是,通過業務整合實現成本削減。
”
“既然這樣,不是應該重新修改這份自我評定,探讨一下下調正常債權的級别嗎?”
黑崎的目的,是要把中央銀行評定為正常的貸款逼入“分類”一列。
如果業務評定為正常的企業一旦破産,作為檢查實施機構的金融廳就會被追責。
如果能把其列入“分類”一列,則即使萬一出了問題,金融廳也不會有被問責的擔憂。
黑崎這一手,也暗藏了他作為一名官僚明哲保身的考量。
雖然前面的問題尚且還能合理地應付,可是越到後面,黑崎指摘的問題就越是吹毛求疵、極盡細節,并且死纏爛打。
“好,下一個。
京阪帝國住宅販賣公司。
這家公司問題也很大吧。
”聽證會已經持續了将近兩個小時,可是黑崎卻絲毫不見疲憊,“作為和帝國航空規模一樣龐大的不動産子公司,不僅業務開拓力度疲軟,而且收益能力低下。
就這樣的公司,你們也敢投入五十億的十年長期貸款資金,作為他們的住宅用地開發金。
這怎麼看都不正常啊!”
“還有,這家公司——”黑崎打斷正要回答的半澤,自顧自地繼續說道,“總體來看,現在隻不過淪為一家劣質企業了吧?”
說完,黑崎意味深長地看着半澤,顯然别有用心。
“您說的是什麼意思?”半澤問道。
“我的意思是,你們銀行到底有沒有認真調查調查這家京阪帝國住宅販賣公司啊?這是一家問題客戶吧!你們是怎麼做的授信判斷?!——就是那家舞橋STATE啊!”
田島在半澤旁邊慌慌張張地查閱該公司的客戶信息,翻到信用文件趕緊遞了過去。
舞橋STATE是京阪帝國住宅販賣公司的主要客戶。
“京阪帝國住宅販賣公司建設并出售的新建住宅用地,大部分都是從舞橋手中轉賣而來的吧。
也就是說,這家公司和舞橋STATE依存度非常高。
可是,我卻看不出你們銀行對舞橋STATE做過任何的調查。
這是怎麼回事?”
居然這種細節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啊!
田島本來想這麼回一句,可對方是金融廳,怎敢?
黑崎終于圖窮匕見。
隻要半澤不磕頭謝罪,不請求原諒,不讓他為自己來到這裡的行為悔青腸子,黑崎就會繼續吹毛求疵地質問下去。
“關于這方面,我們确實沒有窮盡調查的手段。
”
黑崎用厭惡的目光看向低頭承認的半澤。
“總體的授信依據都太草率了!給我反省!謝罪呢?”黑崎歇斯底裡地說,嘴唇也跟着他那扭曲的性格一起變了形。
黑崎不講道理,隻不過是為了特意彰顯在金融廳和銀行的上下級關系中,管理方的權威而擺出來的故意刁難。
果然不負黑崎的“盛名”。
半澤靜靜地歎了口氣。
“對不起,敝行的調查似乎還不夠全面。
在此鄭重道歉。
”
“早這麼道歉不就好了嘛。
”黑崎揚起下巴,露出喜悅的表情,“但是,别以為這麼就算了。
本廳在這次聽證會上指出的事項,你們必須盡快提交答複書。
還有,與此相對應,本廳将針對你們過去對帝國航空的授信判斷下達意見書。
明白嗎?就今天這種糟糕的答辯情況,意見書的内容肯定會非常嚴厲的哦,你們最好給我做好心理準備。
”
黑崎敲竹杠似的越說越來勁,“再加一條,關于意見書,将會由金融廳的長官直接交到貴行行長手裡,所以到時候還得拜托咯。
當然了,現場情況會通過媒體向社會公開,你們早做心理準備吧。
”
黑崎銳利的眼神向圍着桌子坐了一圈的銀行職員們掃了一眼,終于志得意滿地點了點頭。
這場漫長的聽證會宣告結束。
6
這結果,簡直“輸得”連底褲都沒了。
“次長,您辛苦了。
”回到營業二部的辦公室,田島朝着沮喪的半澤說道。
緊跟着田島,小組其他成員搬着裝有金融廳檢查資料的紙箱陸陸續續地返回,大家都不約而同地聚攏到半澤的辦公桌前。
“這完全就是一場未審先判的聽證會。
”田島滿臉懊惱地說道,“可是,我擔心照這樣下去,我們銀行非得被世人誤解不可。
”
自己這邊的答複書還好辦,但是金融廳對東京中央銀行的意見書内容肯定會非常嚴厲,這是顯而易見的。
他們必然會對媒體大肆渲染銀行的授信判斷如何如何欠考慮,批判得越不留情,就越有利于金融廳保全自身的目的。
如此一來,不管是電視還是報紙,恐怕都會對銀行群起诘難了。
如果銀行對帝國航空的貸款立場出現了問題,那麼對特别調查委員會力推債權放棄一事,無疑是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