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最好的大禮。
半澤抱着胳膊久久地坐在桌前,皺着眉頭冥思苦想。
“抱歉,這次是我能力不足。
”半澤直言不諱地說道,“但是有件事我還想不太明白。
”
“是上次重振方案的事情嗎?”田島敏銳地問道。
“山久部長說過他确實把重振方案交給曾根崎了對吧?當時,他有沒有提到誤把探讨中的草案交過來之類的話……”
“沒聽說。
”田島明确否定。
“這件事非常重要。
我想和山久部長當面确認。
幫我約下他,看看什麼時候有時間吧。
”
田島回到自己的工位,給帝國航空的山久打電話。
“山久部長說正準備下班回家,還不如他過來更快。
”
“跟他說,我在這等他。
”
說完,半澤閉上眼睛,靜候山久的到來。
***
“辛苦了一天還勞您大駕過來,真是抱歉。
”
半澤把山久讓進營業二部隔壁的接待室,拿出昨天田島收到的重振方案交接收據放在桌面上。
就是那張曾根崎的名片複印件。
“請恕我單刀直入了。
山久先生,據說您當時交給曾根崎的是一份探讨中的草案,對嗎?”
“探讨中的?”山久驚得目瞪口呆。
在座的田島一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一切。
“到底怎麼回事?這……”
“昨天晚上,曾根崎沒有跟您提到這事嗎?”
“沒有啊——”面對半澤的疑問,山久搖頭道。
“曾根崎一口咬定,貴社錯把還在探讨中的草案交給了我們。
”
“啊?”山久一副完全出乎意料的表情,“怎麼可能發生那樣的事情?!我絕對已經把正确的重振方案交給他了。
”
“确定沒錯嗎?”
半澤和田島快速交換了一下眼神。
“當然不會錯。
我們向銀行提交文書資料的時候,是根據客戶銀行的數量重新複印的,絕不可能單單給東京中央銀行的資料出錯。
曾根崎先生為什麼說出這麼不靠譜的話來?”
“真是非常抱歉。
”半澤深深地低頭道歉,“為了這種無聊的事情特地把您請來。
看來,是我們自己内部出了差錯。
請您原諒。
”
7
“這次的事情,有點兒麻煩啊。
有小道消息說,紀本常務可是在幕後活動着呢。
”
“幕後活動?活動什麼?”
向渡真利詢問的,是和半澤他們同期入行的近藤直弼。
作為宣傳部次長的近藤,雖然最近正為銀行最新的活動企劃忙得焦頭爛額,但也被渡真利約了出來。
三人才剛剛碰頭。
銀座小巷裡的酒吧内,他們選了一張桌子,這裡正好位于寬闊店堂的一角,和往常一樣,在這裡說話不用擔心隔牆有耳。
每當銀行職員要八卦行裡内幕的時候,他們就會選擇這樣的位置。
渡真利喝的是兌水的波旁酒,半澤要了冰鎮單一純麥蘇格蘭威士忌,而近藤則選了一款據說最近很流行的莫吉托雞尾酒。
“當然是關于這次的聽證會。
”渡真利答道,“說這次金融廳突襲是曾根崎解圍了,而半澤你的對應卻有問題。
”
“為什麼啊,他這麼做?”近藤再次問道。
近藤一來就喊肚子餓,所以點了份比薩,此刻他認真聽着渡真利說話的樣子,完全看不出曾經得過精神疾病。
近藤生病已經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大約兩年前,幾經波折他才好不容易調回了本部,接手的新工作也總算開始邁上了正軌。
“從結果來看,紀本機關算盡不就是為了把帝國航空的負責大權重新攬回審查部嗎?或者,半澤,他隻是想讓你從負責組出局也說不定。
”
聽渡真利說完,近藤揚起臉來,雙眼凝視着酒吧昏暗的空間陷入了沉思。
但最終還是不解地問道:“為什麼?”
“唉,因為隻要半澤多負責一天,這件事情他們就難以操控一天呗。
”渡真利答道,“因為關于債權放棄一事,半澤顯然會在會簽文件上提交拒絕的意見。
或許,這一點在債權放棄贊成派的紀本先生看來,是絕對難以容忍的吧。
”
“想要更換負責人的話,隻要他們開口,随時都可以換。
”半澤說道。
“你這麼說的心情,我很理解。
但是很遺憾,還是得拿出足夠說服行長的理由才行。
”渡真利一針見血地說,“那個理由,借着這次金融廳的聽證會自己送上門來啦。
”
“不過我還是不明白啊。
費了這麼大勁,就算真的如願換掉了負責人,一旦放棄債權,我們不是照樣損失慘重嗎?我可不覺得這對我們銀行來說有任何的好處。
”近藤追問道,“這麼做又是為什麼呢?”
“真是個謎啊。
”渡真利小聲嘀咕道,“半澤,你知道嗎?”
“唉,誰知道呢。
想必總有讓他不得不贊成的理由吧。
”
聽了半澤的話,渡真利揚起臉卻欲言又止,最後說了句“但是搞不懂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理由”,便又把視線收回了手裡的玻璃酒杯上。
“對了,金融廳的那份意見書,聽說内容會相當嚴厲啊。
”近藤換了個話題。
“也許吧。
”參加過聽證會的渡真利答道,“根據事态的發展情況——不,事情發展到現在已經可以肯定,半澤的‘下一次’可是要受到影響了。
”
在銀行,人事大于天。
所有的工作回報,都在下一次的人事安排上得以體現。
評價高就榮升,升遷無望就隻能外調。
如果在次長的位置上栽了跟頭,則意味着出人頭地的路基本上已經到頭了。
“我想,金融廳在媒體面前下達意見書的同時,一定打算把裡面的内容概要也透露出去。
按照我的推測,那一定是些把我們銀行貶得一文不值的内容吧。
如果放任不管的話,那些媒體會怎麼寫我們可就難說了。
所以,有沒有辦法可以巧妙地掌握相關信息,避免那樣的情況出現呢?”
“總之,你的意思就是想辦法讓報紙或者電視不要說那些批判的話,是嗎?”
看渡真利點頭确認,近藤也不禁低聲誇贊。
作為宣傳部次長,他的日常工作就是和媒體打交道,具體業務包括制作銀行的宣傳廣告、新聞公告,應對媒體的采訪等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從結果上來說,我們就是要把影響降到最小。
”近藤說道,“你們也知道,我們銀行每年都向電視、雜志支付相應的廣告宣傳費用,所以也不是沒有機會讓部分媒體停止直接的、批判性的報道。
但是,話說回來,也肯定有部分媒體不吃這一套,比如說《周刊潮流》之類的。
”
“沒什麼不好的呀,讓他們報道去好了。
”
聽了半澤的話,渡真利剛吞進去的一口酒差點兒噴出來。
“說什麼呢,我還不是因為擔心你啊。
”
“多謝啦。
但是,最終該來的不還是會來嘛。
”
“現在是這麼悠然自得的時候嗎?”渡真利吃驚地說道,“這可是關系到你作為銀行職員未來的大事啊。
”
“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未來。
而且事先說明,我這可不是什麼悠然自得。
如果你這麼覺得,那一定是你的錯覺啦。
”半澤說道,“我這個人啊,能做的事情一定會努力去做。
但是,我能做的事情也總是有限的。
”
“你不會是打算舉手投降了吧?”
面對滿腹狐疑的渡真利,半澤笑了起來:“怎麼可能。
”
“我說你真的沒問題嗎?”這次,渡真利非常認真地問道,“這回可是要讓咱們行長在媒體面前當衆出洋相啊。
而且現在整件事情的起因又都指向了你,變成是因為你處置不力才造成的惡果。
無論如何,情況都非常不妙啊。
”
“也許吧。
”
半澤怔怔地看着昏暗酒吧裡空空如也的某一點,沉默着繼續喝完杯子裡的酒。
8
審查部的曾根崎給帝國航空的山久打電話,說“想拜訪您一下”時,已經是在金融廳的聽證會結束後的第二天。
電話裡沒有說什麼事。
本來嘛,這種事也不方便在電話裡講。
下午兩點,按預約的時間前往拜訪山久的曾根崎,被帶到了他還是負責人的時候就已經熟門熟路的财務部接待室。
真是個好天氣,窗外東京灣上往來航行的船舶以及港灣裡的作業設施一覽無餘。
如果不是俗務纏身,這樣的美景看上一整天也看不厭。
“好久不見。
一切都還好嗎?”
走進接待室的山久,對曾根崎這位前負責人的到訪稍微感到有點兒意外,但還是不動聲色地打着招呼。
“托您的福,還算過得去。
您今天能在百忙之中撥冗接見,真是萬分感謝。
”曾根崎一邊低頭寒暄,一邊尋思着如何開口。
雖然他自己打死不承認竄改數據,但典型窩裡橫的個性,讓曾根崎在行内一向橫行霸道,到了顧客面前卻溫順得像一隻貓。
兩人開始聊一些漫無目的的閑話。
山久講的大多是一些行業整體情況之類的内容,似乎在刻意避開特别調查委員會有關的話題。
對他來說,現在的曾根崎是“不在其位則不能謀其政”,能如此精準地把握好分寸,不愧是大公司的财務部長。
“其實今天來,是有特别的事情想要拜托您。
”
也不知道這些虛與委蛇的場面話還要說多久,眼看着山久絲毫沒有主動詢問來意的意思,曾根崎決定不再等什麼話頭,終于直接說明了來意。
“曾根崎先生一說有什麼特别的事情,我可是相當緊張啊。
”山久半開玩笑地說道。
但是,實際上真正心裡緊張的卻是曾根崎,連臉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
“前幾天,金融廳就與貴社有關的敝行業務舉行了聽證會,這個過程中發現敝行上次在金融廳檢查中提交的數據有些問題。
”
“那是怎麼回事?”
聽到有問題,山久收起了一直挂在臉上的和藹表情。
“不知道怎麼搞的,似乎我把數據給填錯了,結果造成提交給金融廳的内容與實際的重振方案内容有些出入。
”
真是滿嘴跑火車的托詞。
不過,就曾根崎而言,自己惡意竄改了重振方案這樣的話,是打死也說不出口的。
“金融廳對這方面的指摘讓我們非常頭疼。
經過銀行内部的充分讨論,最後拿出的意見是希望帝國航空這邊能鼎力相助。
”
“是什麼樣的幫助?”
在山久的催促下,曾根崎終于說到了重點:“能不能當作是由于帝國航空的失誤,把重振方案定案前的草稿交給了我們呢?”
山久并沒有馬上回答。
他面無表情地盯着曾根崎,兀自陷入了沉思。
至于他在想什麼,曾根崎是不可能知道的。
“是希望我們向金融廳這麼解釋嗎?”好一會兒,山久方才語氣生硬地問道,“既然是權宜之計,也不用特意過來跟我們打什麼招呼吧,你們自己看着辦就行了。
剛才的話,我就當沒聽到。
”
“不是不是。
”曾根崎一雙手掌伸在胸前連連擺動,“我們是有苦衷的。
金融廳要求我們附上貴社的情況說明書,所以務必請你們幫忙出具。
”
“情況說明書?”山久皺起了眉頭,“那是什麼東西?”
“就是以貴社的名義出具一份報告書,就說由于各種各樣的原因,錯把重振方案的草案交給了敝行之類的——”
“請等一下。
”山久有些震驚地說道,“那時候,我的的确确已經把重振方案交給你了啊。
怎麼,裡面的内容有錯嗎?”
“那沒有。
”曾根崎心下慚愧,但還是觍着臉皮答道。
“明明沒錯的事情,肯定不能硬寫成有錯啊。
”
山久的話合情合理,但是曾根崎聽得臉色鐵青。
“您說得當然有道理。
但是,我們萬萬不能向金融廳報告說,我們提交了錯誤的數據啊。
”
“那也是你們自己的事情吧。
再說了,那些數據怎麼能搞錯呢?沒道理會弄錯啊。
”山久滿臉不解地問道。
“為了應付金融廳的檢查,我們也是搞得焦頭爛額。
如果傻傻地照原樣提交數據,說不定對貴司的貸款就會被打入‘分類’一列。
我們這麼做也都是為了保護帝國航空啊。
”
“真的是為了我們嗎?”山久懷疑地問道,“難道不是為了你們自己嗎?你們到底是故意竄改還是失誤出錯,這個我不知道。
但是,就算是失誤出錯,放在誰身上都會有不小心的時候吧?錯了就是錯了,幹嗎不能大大方方地承認錯誤呢?”
“幹嗎不能……那是因為……”
“真是搞不懂。
”
面對充滿反感的山久,曾根崎真是騎虎難下。
山久繼續說道:“承認自己的錯誤不就是一個很好的選擇嗎?你說的那份情況說明書是要提交給金融廳的吧,也就是說那是一份正式公文。
如果出具那樣一份文書,就變成了是我們公司造假。
我們不可能做那樣的事情啊。
”
心下焦躁的曾根崎,絞盡腦汁尋找着可以讓山久改變主意的辦法。
最終他說道:“你們正在找我們要貸款吧?我們希望今後還能繼續給你們提供貸款支援,我想貴公司也一樣希望吧。
”
山窮水盡的曾根崎說出了一句難以啟齒的狠話。
終究還是一個小氣的男人。
或許正因如此,所以才會在關鍵時刻沉不住氣,說出一些極端的話來。
果然,山久聞言臉色大變。
“你這不是赤裸裸地仗勢欺人嗎?”
但是,此時的曾根崎已經失去了理智,“随便你怎麼理解。
”他火上澆油地回了一句。
“不錯,是否提供支援确實還要通過會簽文件來決定。
但是,如果在這件事情上帝國航空能夠仗義相助,那麼貴司在行内的好感也自然會提升的,對吧?如此一來,今後的貸款支援不就能順暢地推進了嗎?”
“哦?”
山久原本探出的身子又重新靠回了扶手椅中,看向曾根崎的眼神中充滿了憤怒與輕蔑。
“有件事情想請教一下呢。
曾根崎先生,您什麼時候又重新擔任敝公司的負責人了嗎?”山久鄭重其事地反問道。
“不,那倒沒有。
”
“那麼,你剛才說的貸款支援之類的話豈不是很奇怪嗎?貸款支援這些事情,應該是半澤先生負責的吧。
這并不是你該出面的事情,請半澤先生來談。
”
聽到半澤的名字,曾根崎就心下着慌。
“不不,請等一下。
這件事情,不是半澤,而是由當時的負責人我來全權處理。
所以和半澤沒有關系。
”
“和半澤先生沒有關系?”山久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那剛才說的貸款支援之類的話是什麼意思?”
“啊不,這個——那是——”
曾根崎一改剛才的蠻橫霸道,開始驚慌失措、支支吾吾起來,“我不是說要作為貸款支援條件的意思,所以,那個——”
“我真不明白你到底在說什麼啊,曾根崎先生。
”山久摸不着頭腦,他“啪”的一聲拍了下自己的膝蓋說道,“算了,無論如何,那種文書我們是不會出的。
請回吧。
”
9
走出帝國航空本部大廈的曾根崎,神情恍惚,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車站,就像踩在棉花上似的走得非常吃力。
每踏出一步,腳下的地面仿佛都在源源不斷地吸走他身體裡的能量。
坦白說,曾根崎過去真是太小瞧帝國航空這家公司了。
在他看來,那隻不過是一家業績惡化的企業罷了,沒有銀行的支援根本就撐不下去。
所以原本以為自己隻要一聲令下“給我寫”,一兩份文件這樣的小事還不是手到擒來嗎?大意了。
萬萬沒想到,事情竟然變成了現在這樣。
如果不能拿到帝國航空出具的情況說明書,那麼他曾根崎——這位人們口中的救世主,可就要顔面掃地了。
不,如果那樣就能收場也算是萬幸了。
萬一被發現在金融廳的聽證會上所說的都是謊話,可不是簡單受幾句叱責就能夠了結的事情。
最壞的情況,是要承擔刑事責任的。
糟糕透頂。
原本一片光明的銀行職員前途,現在卻被可怕的烏雲籠罩着。
陷入絕望境地的曾根崎,現在能依靠的,隻剩下一個人。
回到審查部,曾根崎立刻緻電董事辦,确認紀本在辦公室之後,腳不沾地地沖了過去。
“常務,您現在方便嗎?”
看見曾根崎進門,紀本一言不發地站起身來,随手往沙發上指了指。
“其實,是關于那份文書的事情。
剛才去了一趟帝國航空,不過山久部長不願意寫那份說明……”
紀本眼中的神采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