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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金融廳的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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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心的無盡空洞。

     “我講得嘴巴都快幹了,可他就是不松口。

    ” 紀本吊起眼梢搶白道:“事到如今,你說這些還頂什麼用啊?”言語之間充滿着盛怒。

     “這些事情,在聽證會上放話之前就該搞定啊。

    ” “對不起!” 曾根崎從沙發上彈起來,腰立刻彎成了九十度。

     紀本沒有理會。

     曾根崎戰戰兢兢地擡起頭,看到面向窗戶陰沉着臉認真沉思的紀本。

    他鼓起勇氣看着紀本的側臉繼續往下說,“百忙之中打擾您真是過意不去,常務。

    能否借您金口幫忙跟對方交涉一下?” 然而,紀本仍舊跷着二郎腿,用手撮着下巴,沒有回答。

    對曾根崎說的話置若罔聞。

     終于,傳來了紀本沙啞的聲音:“别再跟我說這種混賬蠢話了!” 聽到這冷冰冰的回答,曾根崎像被子彈貫穿了身體一般,整個人僵在了那裡。

     “你是要我跟你合夥騙人嗎?” 神經質似的紀本太陽穴上的血管根根暴起。

     “今天跟山久部長交涉,我感覺他認為我是在越俎代庖。

    無論如何,懇請常務能夠親自出馬——” 若在以往,曾根崎早就識趣地退下了,今天卻一反常态死咬不放。

    因為除了靠紀本以外,他真的已經走投無路了。

     紀本滿心憤懑地沉思苦想。

     曾根崎在金融廳聽證會上的應對表現,被紀本到處宣揚,成了為東京中央銀行力挽狂瀾的壯舉。

    假如這一切最終被戳穿,大家發現那隻是無憑無據的謊言,那麼費力擡舉曾根崎的紀本自己,又将顔面何存?紀本雖然氣得暴跳如雷,但是如果弄不到情況說明書,他也一樣頭痛。

     所以,就算在這裡被罵得狗血淋頭,最終紀本還不是得出來為山久活動嗎?曾根崎就是吃定了這一點。

     “山久部長是怎麼說的?” 果然,短暫沉默後紀本開口了。

     “假話是不會編的,他說——” 紀本揮起右手拍着椅子的扶手,發出“嗒嗒”的聲響。

     “真是的,平時白白給了他們那麼多關照。

    ” “可是山久部長似乎怎麼都轉不過彎來呢,估計就是個頑固的家夥。

    我為他指明和銀行之間的利害關系,他卻反而好心當成驢肝肺,根本說不通。

    ” 聽完曾根崎為自己說盡好話的報告,紀本心下開始拿着主意。

     大概在衡量着如果前往說服山久,會得到什麼樣的結果之類的吧。

    對于紀本來說,随機應變的處世之道原本就是他的強項。

     “這些話如果跟神谷社長提,未免太唐突了些。

    看來,還是要說服山久部長才行啊。

    ” “拜托了。

    ”曾根崎再次低下了頭。

     隻要紀本肯出馬,就總會有辦法。

    他長年在審查部門摸爬滾打,在修羅場中千錘百煉。

    再加上有東京中央銀行常務這頂帽子的威力,這樣的紀本,就算是帝國航空也沒有人敢輕易忤逆。

     紀本仍舊側着臉,隻是用目光斜視着曾根崎,命令道:“現在馬上給我約時間,快!” *** 半澤被内藤叫走,正是曾根崎和紀本密談的時候。

     内藤的辦公室設在同一層,也隻有這裡的空氣充滿了厚重的甯靜,令人仿佛置身于靜谧的森林。

    而烘托這種氛圍的,則是那厚厚的地毯和書架上并排的一本本書籍,這些光景在衆多董事的辦公室中可謂絕無僅有。

    按常理猜想那一定都是些艱深晦澀的書籍吧,可是仔細看去,就會發現在衆多經營學、市場營銷學領域的泰鬥原著中,居然還夾雜着艾柯的《玫瑰之名》等一衆海外懸疑大作,透露出房間主人的個人興趣。

    這一切無不彰顯出這位文雅的銀行家,這位叫作内藤的男人深刻的内涵和廣博的興趣。

     “我們部準備的答複書草案可以就那麼定稿了。

    ” 向金融廳提交的文件,拟訂得比預想的要快,今天早上就已經交到了内藤的手上。

    “剩下的,就隻差帝國航空的文件了。

    那邊準備得怎麼樣?” “正在等審查部提交上來。

    ”半澤答道。

     他已經覺察到,内藤找他來一定另有其事。

     “我就開門見山了。

    一旦金融廳的意見書下來,說不定就會更換帝國航空項目的負責人。

    理由你也知道的。

    怎麼說呢,如果這樣能了結倒也罷了。

    ” 内藤說了幾句,卻一反常态地欲言又止。

     “是關于人事方面的事情嗎?” 面對搶先直說的半澤,内藤滿臉苦澀。

     “董事裡面有人指責說,在金融廳的聽證會上你的應對太糟糕了。

    ” 即使内藤沒有點名,也很容易知道所謂的董事就是紀本他們。

     “部長您是怎麼想的?” “曾根崎君在會上的說明,的确讓我們擺脫了最糟糕的困境,但那又能怎麼樣呢?” 内藤的話裡暗藏着不滿,“不過,現在他可變成董事會的英雄了。

    ” “那隻不過是表演作秀罷了。

    ” “不錯。

    但是,卻造就了一位英雄。

    ”内藤的語氣透露出些許焦躁。

     這份情緒不是因為半澤,而是出于對眼前的東京中央銀行,不,或許更多的是出于對這家企業組織的性質變味所産生的焦慮吧。

     “然而,照這樣下去,肯定是要有人出來承擔責任了。

    ” 内藤敢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想必銀行一定已經有什麼具體的安排了吧。

     “這些隻是我的個人感覺,作不得數。

    隻不過先給你提個醒。

    若天降災星,切記防患于未然。

    當然——一切隻能靠你自己了。

    ” 半澤默默地站起身來,向内藤輕輕地施了一禮,退出了那間安靜的鬥室。

     10 紀本和曾根崎兩人這次來的待遇和昨天不同,他們被帶到了董事樓層的接待室。

     “好久不見了,山久部長。

    ” 山久一進門,紀本立馬站起身來,深深地低頭緻意,嘴上一邊寒暄道。

     “好久不見。

    今天紀本常務親自移駕光臨,不勝感激。

    您看起來依然很精神啊。

    ” 随着帝國航空項目移交到營業二部,紀本就不再是負責這塊業務的董事,所以今天的面談多少有點兒不倫不類,但是山久臉上卻絲毫不動聲色。

    說到底對方畢竟是多年的老交情了,在山久心裡這點兒敬意還是有的。

    因此,相比昨天的曾根崎,山久在态度上就明顯不同。

     “特别調查委員會的事情進展得怎麼樣?” 紀本單刀直入,直接從帝國航空的懸案切入正題。

     “如您所知,快被他們玩死了。

    ” 山久雖然臉上波瀾不驚,但是言辭之中卻也不忌諱表達不滿。

     “雖然行業不同,但是都有一個難對付的官老爺啊。

    然而,為了生存下去,還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應對才行。

    ” 紀本忽地前傾身體,定定地盯着山久說道:“今天百忙之中占用您寶貴的時間,是有一件不情之請。

    還是昨天曾根崎跟您提過的那件事情——希望貴公司能夠委屈替我們當一次惡人。

    ” 真是赤裸裸的說話方式,這下就連山久也倒吸一口冷氣,一時說不上話來。

     “您是說,要敝公司出一份造假文書嗎?” “正是如此。

    ”紀本點頭說道,“作為報答,你們可以提出任何想要我們幫助的要求。

    現在對于我們雙方來說都是艱難的非常時期,本該如此互幫互助才對。

    ” 說着,紀本雙手撐在桌面上,忽地低下了頭。

     “我想這也是在幫我個人的忙——喂,曾根崎!” 在紀本的催促下,曾根崎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文書放在桌面上。

     “情況說明書我們已經代為拟好了。

    隻要在上面敲上貴公司的印章,我們雙方都皆大歡喜。

    拜托了,部長!” 紀本說着手中一推,文書就勢滑向了山久。

     不過,山久卻并沒有想要伸手接過來的意思。

     “部長——” 紀本正打算再加一把火,這時山久出人意料地松口了。

     “情況說明書,我們這邊已經拟好了,就不勞煩了。

    ” 紀本目不轉睛地盯着山久,似乎一時半會兒還沒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已經,拟好了?”代替紀本詢問的是曾根崎,“這是怎麼回事?” “謊言我們是不會寫的。

    所以,文書裡面寫上了正确的東西,包括提交日期以及提交文書的内容。

    至于用不用,那就由貴行自己來判斷好了。

    ” 這樣的文書,毫無意義。

     當着萬念俱灰的曾根崎的面,山久從一旁的文件夾中取出一份訂好的文件,遞給了紀本。

    是情況說明書! “副本?”紀本低聲嘟囔道。

     曾根崎也聞聲望去。

    在文書的右上方,赫然印着“副本”的字樣。

    紀本的表情眼見得越來越僵硬。

     “這份原件到哪兒去了?” “原件,不久前剛剛提交出去了。

    ” “提交出去了?” 面對突如其來的事态發展,紀本臉上寫滿了驚愕。

    “但,但是,向誰提交?” “半澤先生啊。

    ” 目瞪口呆的紀本,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山久。

    不過,瞬間回過神來的他,又慌裡慌張地翻起那份說明書來。

    看着紀本的側臉越變越青,曾根崎也仿佛被猛地捏住了胃部一般,疼不可耐。

     “為什麼要交給半澤?” 從聲音裡可以聽出,紀本已經怒不可遏了。

     “隻不過他偶然來訪,所以順手就把它給帶走了。

    ” 文件從紀本手中無力地滑落到桌面上。

     “失禮!” 曾根崎伸手撈過文件,迫不及待地看了起來。

     *** 關于敝社的重振方案,已經完整提交給了客戶銀行。

    本次貴行詢問的文件,也已經通過正常的手續,以正式文件的方式,交付時任負責人的貴行審查部曾根崎雄也次長。

    對于其中的内容,并無特别修改的必要。

    另,至于向金融廳提交的數據有誤一事,敝社亦概不知情。

     在記載了交付日期的情況說明書裡,還特地附上了代替正式收據的曾根崎的名片複印件。

     看到這裡,曾根崎從位置上跳了起來。

     怎麼會這樣—— 等到飛散的魂魄重新聚攏起來,曾根崎終于明白了眼前的處境。

     是半澤。

     這份文件,一定是半澤讓他們寫的。

    他早就知道了一切,這是要故意羞辱我曾根崎啊。

     墜入絕望深淵的曾根崎,胸中氣血翻湧,那是對半澤無以複加的憎惡。

     11 “你這渾蛋,到底什麼意思啊?!” 沖動地闖進營業二部的曾根崎,看着辦公桌前的半澤粗暴地高聲怒吼道。

     “什麼什麼意思啊?” 聽到半澤不鹹不淡的回答,曾根崎怒不可遏地嘶吼着。

     “帝國航空的情況說明書。

    交出來!” 場面變得劍拔弩張,營業部樓層全體人員鴉雀無聲,大家都在旁觀事态的發展。

     “你讓我交出來,我也交不出來啊。

    那份文件,已經不在我這裡了。

    ” 曾根崎怒目圓睜,看着半澤的雙眼仿佛要滴出血來。

    半澤迎着他的目光說道:“我已經交上去了。

    ” “開什麼玩笑,半澤!” 曾根崎拳頭砸在桌上砰砰作響,眼看着就要撲上去扭打一番,“你這家夥,就不顧我們銀行的死活了嗎?山久他,是不想承認自己的錯誤,所以才寫那份文件的。

    這不是明擺着的嗎!” “你可真會開玩笑啊,曾根崎。

    ”半澤嘴角露出了愉快的微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能不能請你說明一下?” “帝國航空隻是不願承認自己的錯誤,以免在金融廳留下污點啊!所以,他們才弄出這麼一份内容純屬子虛烏有的說明書,而且還不敢交給知道真相的我,而是給了你。

    難道你這家夥就這麼當真了嗎?” 這是在返回銀行的路上,紀本一手杜撰的故事。

    當然,純粹滿口胡言。

     “然後呢,還有什麼?”半澤故作正經地問道,“你是說山久部長寫了一份假的說明書?是這意思嗎?” “當然是啊!”眼前的曾根崎,頂着一米九、一百公斤的龐大身軀咆哮道。

     但是,半澤絲毫不為所動,他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件東西放在桌面上。

     刹那間,曾根崎的視線呆呆地落在了上面,像被大頭針釘在那裡一般一動不動。

     一支錄音筆! 曾根崎咕嘟咽下一大口口水,喉結随之誇張地上下蠕動。

     “你剛才說的,都是真話吧?” 端坐在椅子上的半澤眼中精光四射,直逼曾根崎。

    那是一種決不允許任何狡詐欺騙的堅定目光。

     曾根崎嘴唇動了動,但是聲音卻像粘在了嗓子眼裡一般,怎麼也發不出來。

    隻有一些不成言語的微弱氣息在空氣中流淌。

     “好吧,我知道了。

    ” 半澤緩緩地拿過錄音筆,在整層職員的注視下,按下了播放鍵。

     *** “那是怎麼回事?” 從播放器裡最先傳來的,是山久的聲音。

    但是,緊接着出現的毫無疑問就是曾根崎自己的聲音了。

     “不知怎麼搞的,似乎我把數據給填錯了,結果造成提交給金融廳的内容與實際的重建方案内容有些出入。

    金融廳關于這方面的指摘讓我們非常頭疼。

    經過銀行内部的充分讨論,最後拿出的意見是希望帝國航空這邊能鼎力相助……能不能當作是由于帝國航空的失誤,把重振方案定案前的草稿交給了我們呢?” 不用看也知道,曾根崎的臉已經抽成了一團。

     他慌忙伸手想要搶奪錄音筆,電光石火間半澤早已先他一步奪了過來,用冷靜而透徹的表情對着曾根崎。

     四周靜得出奇,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事态的發展。

     “為、為什麼?” 曾根崎的嘴唇開始瑟瑟發抖。

    現在,他那一雙瞪得渾圓的眼中,無疑隻有恐懼。

    他臉色蒼白,在開着空調的室内,豆大的汗珠布滿了額頭。

     “我呢,一向都願意與人為善。

    ”半澤對已經快要說不出話來的曾根崎開口道,“但是,對你這樣的惡人我一定會奉陪到底,絕不放過!” 衆目睽睽之下,曾根崎雙唇緊咬、僵立不動。

    可以看出,他内心對半澤的敵忾仇恨之意正在經受劇烈的沖擊而動搖。

     “你剛才不是說,山久部長為了掩飾自己的錯誤所以才寫了那份文件嗎?”半澤猛然怒目圓睜瞪着眼前的曾根崎,“你說裡面的内容都是無中生有、胡編亂造?開什麼玩笑啊。

    到底是怎麼回事,敢不敢當着大家的面說個明白?” 在半澤的怒喝之下,曾根崎龐大的身軀一陣哆嗦,眼裡充滿了恐懼。

     “啊不,這、這中間一定有什麼誤會。

    一定有什麼——” “真有意思啊。

    既然這樣,到底哪裡有誤會你倒是給大家說清楚。

    如果你還以為可以敷衍逃避,那就大錯特錯了。

    ” 但是,已經臉色鐵青、狼狽不堪的曾根崎,哪裡還說得出什麼像樣的反駁來。

     “你也欺人太甚了吧。

    ”半澤說道,“這件事情,我一定會一五一十地向上報告。

    别以為就可以這麼算了。

    在算賬之前,現在,就在這,先給我向全員好好謝罪,曾根崎!” 此言一出,原本在遠處圍觀的田島,還有曾根崎曾經的部下紛紛聚攏過來。

    再往後,是半澤在營業二部的部下們,他們個個抱臂而立,把這裡包了個裡三層外三層,全都對曾根崎怒目而視。

     曾根崎表情痛苦,仿佛要陷入窒息似的扭曲着臉,雙手拳頭緊握。

     他那張臉上已經大汗淋漓,巨大的壓力壓得他簡直睜不開眼睛,最終擠出了一絲比哭還難聽的聲音。

     “對、對不起——” “開什麼玩笑。

    這件事可不是輕輕松松一句對不起就能打發的。

    謝罪,就要有謝罪的樣子!” 在半澤的怒火之下,曾根崎被壓得幾乎要站立不穩,終于支撐不住“咚”的一聲雙手壓在桌面上,垂下頭來。

     “真的,非常抱歉。

    ” 像個瘋子發作似的喊出來的謝罪,誰也沒有承這個情。

    看着他那副樣子,曾經的部下們眼裡帶着無盡的輕蔑和憤怒返回了工作崗位,留下曾根崎獨自開始抱頭飲泣。

     “就是因為有像你這樣的敗類,銀行——我們這個組織才會腐朽敗壞。

    你給我記牢了!” 聽完半澤這句教訓,曾根崎逃也似的一路狂奔着離開了營業二部的樓層。

     眼看着曾根崎消失的半澤,糟心地咂了咂嘴,而後又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回到辦公桌前看起了那份打開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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