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心的無盡空洞。
“我講得嘴巴都快幹了,可他就是不松口。
”
紀本吊起眼梢搶白道:“事到如今,你說這些還頂什麼用啊?”言語之間充滿着盛怒。
“這些事情,在聽證會上放話之前就該搞定啊。
”
“對不起!”
曾根崎從沙發上彈起來,腰立刻彎成了九十度。
紀本沒有理會。
曾根崎戰戰兢兢地擡起頭,看到面向窗戶陰沉着臉認真沉思的紀本。
他鼓起勇氣看着紀本的側臉繼續往下說,“百忙之中打擾您真是過意不去,常務。
能否借您金口幫忙跟對方交涉一下?”
然而,紀本仍舊跷着二郎腿,用手撮着下巴,沒有回答。
對曾根崎說的話置若罔聞。
終于,傳來了紀本沙啞的聲音:“别再跟我說這種混賬蠢話了!”
聽到這冷冰冰的回答,曾根崎像被子彈貫穿了身體一般,整個人僵在了那裡。
“你是要我跟你合夥騙人嗎?”
神經質似的紀本太陽穴上的血管根根暴起。
“今天跟山久部長交涉,我感覺他認為我是在越俎代庖。
無論如何,懇請常務能夠親自出馬——”
若在以往,曾根崎早就識趣地退下了,今天卻一反常态死咬不放。
因為除了靠紀本以外,他真的已經走投無路了。
紀本滿心憤懑地沉思苦想。
曾根崎在金融廳聽證會上的應對表現,被紀本到處宣揚,成了為東京中央銀行力挽狂瀾的壯舉。
假如這一切最終被戳穿,大家發現那隻是無憑無據的謊言,那麼費力擡舉曾根崎的紀本自己,又将顔面何存?紀本雖然氣得暴跳如雷,但是如果弄不到情況說明書,他也一樣頭痛。
所以,就算在這裡被罵得狗血淋頭,最終紀本還不是得出來為山久活動嗎?曾根崎就是吃定了這一點。
“山久部長是怎麼說的?”
果然,短暫沉默後紀本開口了。
“假話是不會編的,他說——”
紀本揮起右手拍着椅子的扶手,發出“嗒嗒”的聲響。
“真是的,平時白白給了他們那麼多關照。
”
“可是山久部長似乎怎麼都轉不過彎來呢,估計就是個頑固的家夥。
我為他指明和銀行之間的利害關系,他卻反而好心當成驢肝肺,根本說不通。
”
聽完曾根崎為自己說盡好話的報告,紀本心下開始拿着主意。
大概在衡量着如果前往說服山久,會得到什麼樣的結果之類的吧。
對于紀本來說,随機應變的處世之道原本就是他的強項。
“這些話如果跟神谷社長提,未免太唐突了些。
看來,還是要說服山久部長才行啊。
”
“拜托了。
”曾根崎再次低下了頭。
隻要紀本肯出馬,就總會有辦法。
他長年在審查部門摸爬滾打,在修羅場中千錘百煉。
再加上有東京中央銀行常務這頂帽子的威力,這樣的紀本,就算是帝國航空也沒有人敢輕易忤逆。
紀本仍舊側着臉,隻是用目光斜視着曾根崎,命令道:“現在馬上給我約時間,快!”
***
半澤被内藤叫走,正是曾根崎和紀本密談的時候。
内藤的辦公室設在同一層,也隻有這裡的空氣充滿了厚重的甯靜,令人仿佛置身于靜谧的森林。
而烘托這種氛圍的,則是那厚厚的地毯和書架上并排的一本本書籍,這些光景在衆多董事的辦公室中可謂絕無僅有。
按常理猜想那一定都是些艱深晦澀的書籍吧,可是仔細看去,就會發現在衆多經營學、市場營銷學領域的泰鬥原著中,居然還夾雜着艾柯的《玫瑰之名》等一衆海外懸疑大作,透露出房間主人的個人興趣。
這一切無不彰顯出這位文雅的銀行家,這位叫作内藤的男人深刻的内涵和廣博的興趣。
“我們部準備的答複書草案可以就那麼定稿了。
”
向金融廳提交的文件,拟訂得比預想的要快,今天早上就已經交到了内藤的手上。
“剩下的,就隻差帝國航空的文件了。
那邊準備得怎麼樣?”
“正在等審查部提交上來。
”半澤答道。
他已經覺察到,内藤找他來一定另有其事。
“我就開門見山了。
一旦金融廳的意見書下來,說不定就會更換帝國航空項目的負責人。
理由你也知道的。
怎麼說呢,如果這樣能了結倒也罷了。
”
内藤說了幾句,卻一反常态地欲言又止。
“是關于人事方面的事情嗎?”
面對搶先直說的半澤,内藤滿臉苦澀。
“董事裡面有人指責說,在金融廳的聽證會上你的應對太糟糕了。
”
即使内藤沒有點名,也很容易知道所謂的董事就是紀本他們。
“部長您是怎麼想的?”
“曾根崎君在會上的說明,的确讓我們擺脫了最糟糕的困境,但那又能怎麼樣呢?”
内藤的話裡暗藏着不滿,“不過,現在他可變成董事會的英雄了。
”
“那隻不過是表演作秀罷了。
”
“不錯。
但是,卻造就了一位英雄。
”内藤的語氣透露出些許焦躁。
這份情緒不是因為半澤,而是出于對眼前的東京中央銀行,不,或許更多的是出于對這家企業組織的性質變味所産生的焦慮吧。
“然而,照這樣下去,肯定是要有人出來承擔責任了。
”
内藤敢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想必銀行一定已經有什麼具體的安排了吧。
“這些隻是我的個人感覺,作不得數。
隻不過先給你提個醒。
若天降災星,切記防患于未然。
當然——一切隻能靠你自己了。
”
半澤默默地站起身來,向内藤輕輕地施了一禮,退出了那間安靜的鬥室。
10
紀本和曾根崎兩人這次來的待遇和昨天不同,他們被帶到了董事樓層的接待室。
“好久不見了,山久部長。
”
山久一進門,紀本立馬站起身來,深深地低頭緻意,嘴上一邊寒暄道。
“好久不見。
今天紀本常務親自移駕光臨,不勝感激。
您看起來依然很精神啊。
”
随着帝國航空項目移交到營業二部,紀本就不再是負責這塊業務的董事,所以今天的面談多少有點兒不倫不類,但是山久臉上卻絲毫不動聲色。
說到底對方畢竟是多年的老交情了,在山久心裡這點兒敬意還是有的。
因此,相比昨天的曾根崎,山久在态度上就明顯不同。
“特别調查委員會的事情進展得怎麼樣?”
紀本單刀直入,直接從帝國航空的懸案切入正題。
“如您所知,快被他們玩死了。
”
山久雖然臉上波瀾不驚,但是言辭之中卻也不忌諱表達不滿。
“雖然行業不同,但是都有一個難對付的官老爺啊。
然而,為了生存下去,還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應對才行。
”
紀本忽地前傾身體,定定地盯着山久說道:“今天百忙之中占用您寶貴的時間,是有一件不情之請。
還是昨天曾根崎跟您提過的那件事情——希望貴公司能夠委屈替我們當一次惡人。
”
真是赤裸裸的說話方式,這下就連山久也倒吸一口冷氣,一時說不上話來。
“您是說,要敝公司出一份造假文書嗎?”
“正是如此。
”紀本點頭說道,“作為報答,你們可以提出任何想要我們幫助的要求。
現在對于我們雙方來說都是艱難的非常時期,本該如此互幫互助才對。
”
說着,紀本雙手撐在桌面上,忽地低下了頭。
“我想這也是在幫我個人的忙——喂,曾根崎!”
在紀本的催促下,曾根崎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文書放在桌面上。
“情況說明書我們已經代為拟好了。
隻要在上面敲上貴公司的印章,我們雙方都皆大歡喜。
拜托了,部長!”
紀本說着手中一推,文書就勢滑向了山久。
不過,山久卻并沒有想要伸手接過來的意思。
“部長——”
紀本正打算再加一把火,這時山久出人意料地松口了。
“情況說明書,我們這邊已經拟好了,就不勞煩了。
”
紀本目不轉睛地盯着山久,似乎一時半會兒還沒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已經,拟好了?”代替紀本詢問的是曾根崎,“這是怎麼回事?”
“謊言我們是不會寫的。
所以,文書裡面寫上了正确的東西,包括提交日期以及提交文書的内容。
至于用不用,那就由貴行自己來判斷好了。
”
這樣的文書,毫無意義。
當着萬念俱灰的曾根崎的面,山久從一旁的文件夾中取出一份訂好的文件,遞給了紀本。
是情況說明書!
“副本?”紀本低聲嘟囔道。
曾根崎也聞聲望去。
在文書的右上方,赫然印着“副本”的字樣。
紀本的表情眼見得越來越僵硬。
“這份原件到哪兒去了?”
“原件,不久前剛剛提交出去了。
”
“提交出去了?”
面對突如其來的事态發展,紀本臉上寫滿了驚愕。
“但,但是,向誰提交?”
“半澤先生啊。
”
目瞪口呆的紀本,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山久。
不過,瞬間回過神來的他,又慌裡慌張地翻起那份說明書來。
看着紀本的側臉越變越青,曾根崎也仿佛被猛地捏住了胃部一般,疼不可耐。
“為什麼要交給半澤?”
從聲音裡可以聽出,紀本已經怒不可遏了。
“隻不過他偶然來訪,所以順手就把它給帶走了。
”
文件從紀本手中無力地滑落到桌面上。
“失禮!”
曾根崎伸手撈過文件,迫不及待地看了起來。
***
關于敝社的重振方案,已經完整提交給了客戶銀行。
本次貴行詢問的文件,也已經通過正常的手續,以正式文件的方式,交付時任負責人的貴行審查部曾根崎雄也次長。
對于其中的内容,并無特别修改的必要。
另,至于向金融廳提交的數據有誤一事,敝社亦概不知情。
在記載了交付日期的情況說明書裡,還特地附上了代替正式收據的曾根崎的名片複印件。
看到這裡,曾根崎從位置上跳了起來。
怎麼會這樣——
等到飛散的魂魄重新聚攏起來,曾根崎終于明白了眼前的處境。
是半澤。
這份文件,一定是半澤讓他們寫的。
他早就知道了一切,這是要故意羞辱我曾根崎啊。
墜入絕望深淵的曾根崎,胸中氣血翻湧,那是對半澤無以複加的憎惡。
11
“你這渾蛋,到底什麼意思啊?!”
沖動地闖進營業二部的曾根崎,看着辦公桌前的半澤粗暴地高聲怒吼道。
“什麼什麼意思啊?”
聽到半澤不鹹不淡的回答,曾根崎怒不可遏地嘶吼着。
“帝國航空的情況說明書。
交出來!”
場面變得劍拔弩張,營業部樓層全體人員鴉雀無聲,大家都在旁觀事态的發展。
“你讓我交出來,我也交不出來啊。
那份文件,已經不在我這裡了。
”
曾根崎怒目圓睜,看着半澤的雙眼仿佛要滴出血來。
半澤迎着他的目光說道:“我已經交上去了。
”
“開什麼玩笑,半澤!”
曾根崎拳頭砸在桌上砰砰作響,眼看着就要撲上去扭打一番,“你這家夥,就不顧我們銀行的死活了嗎?山久他,是不想承認自己的錯誤,所以才寫那份文件的。
這不是明擺着的嗎!”
“你可真會開玩笑啊,曾根崎。
”半澤嘴角露出了愉快的微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能不能請你說明一下?”
“帝國航空隻是不願承認自己的錯誤,以免在金融廳留下污點啊!所以,他們才弄出這麼一份内容純屬子虛烏有的說明書,而且還不敢交給知道真相的我,而是給了你。
難道你這家夥就這麼當真了嗎?”
這是在返回銀行的路上,紀本一手杜撰的故事。
當然,純粹滿口胡言。
“然後呢,還有什麼?”半澤故作正經地問道,“你是說山久部長寫了一份假的說明書?是這意思嗎?”
“當然是啊!”眼前的曾根崎,頂着一米九、一百公斤的龐大身軀咆哮道。
但是,半澤絲毫不為所動,他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件東西放在桌面上。
刹那間,曾根崎的視線呆呆地落在了上面,像被大頭針釘在那裡一般一動不動。
一支錄音筆!
曾根崎咕嘟咽下一大口口水,喉結随之誇張地上下蠕動。
“你剛才說的,都是真話吧?”
端坐在椅子上的半澤眼中精光四射,直逼曾根崎。
那是一種決不允許任何狡詐欺騙的堅定目光。
曾根崎嘴唇動了動,但是聲音卻像粘在了嗓子眼裡一般,怎麼也發不出來。
隻有一些不成言語的微弱氣息在空氣中流淌。
“好吧,我知道了。
”
半澤緩緩地拿過錄音筆,在整層職員的注視下,按下了播放鍵。
***
“那是怎麼回事?”
從播放器裡最先傳來的,是山久的聲音。
但是,緊接着出現的毫無疑問就是曾根崎自己的聲音了。
“不知怎麼搞的,似乎我把數據給填錯了,結果造成提交給金融廳的内容與實際的重建方案内容有些出入。
金融廳關于這方面的指摘讓我們非常頭疼。
經過銀行内部的充分讨論,最後拿出的意見是希望帝國航空這邊能鼎力相助……能不能當作是由于帝國航空的失誤,把重振方案定案前的草稿交給了我們呢?”
不用看也知道,曾根崎的臉已經抽成了一團。
他慌忙伸手想要搶奪錄音筆,電光石火間半澤早已先他一步奪了過來,用冷靜而透徹的表情對着曾根崎。
四周靜得出奇,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事态的發展。
“為、為什麼?”
曾根崎的嘴唇開始瑟瑟發抖。
現在,他那一雙瞪得渾圓的眼中,無疑隻有恐懼。
他臉色蒼白,在開着空調的室内,豆大的汗珠布滿了額頭。
“我呢,一向都願意與人為善。
”半澤對已經快要說不出話來的曾根崎開口道,“但是,對你這樣的惡人我一定會奉陪到底,絕不放過!”
衆目睽睽之下,曾根崎雙唇緊咬、僵立不動。
可以看出,他内心對半澤的敵忾仇恨之意正在經受劇烈的沖擊而動搖。
“你剛才不是說,山久部長為了掩飾自己的錯誤所以才寫了那份文件嗎?”半澤猛然怒目圓睜瞪着眼前的曾根崎,“你說裡面的内容都是無中生有、胡編亂造?開什麼玩笑啊。
到底是怎麼回事,敢不敢當着大家的面說個明白?”
在半澤的怒喝之下,曾根崎龐大的身軀一陣哆嗦,眼裡充滿了恐懼。
“啊不,這、這中間一定有什麼誤會。
一定有什麼——”
“真有意思啊。
既然這樣,到底哪裡有誤會你倒是給大家說清楚。
如果你還以為可以敷衍逃避,那就大錯特錯了。
”
但是,已經臉色鐵青、狼狽不堪的曾根崎,哪裡還說得出什麼像樣的反駁來。
“你也欺人太甚了吧。
”半澤說道,“這件事情,我一定會一五一十地向上報告。
别以為就可以這麼算了。
在算賬之前,現在,就在這,先給我向全員好好謝罪,曾根崎!”
此言一出,原本在遠處圍觀的田島,還有曾根崎曾經的部下紛紛聚攏過來。
再往後,是半澤在營業二部的部下們,他們個個抱臂而立,把這裡包了個裡三層外三層,全都對曾根崎怒目而視。
曾根崎表情痛苦,仿佛要陷入窒息似的扭曲着臉,雙手拳頭緊握。
他那張臉上已經大汗淋漓,巨大的壓力壓得他簡直睜不開眼睛,最終擠出了一絲比哭還難聽的聲音。
“對、對不起——”
“開什麼玩笑。
這件事可不是輕輕松松一句對不起就能打發的。
謝罪,就要有謝罪的樣子!”
在半澤的怒火之下,曾根崎被壓得幾乎要站立不穩,終于支撐不住“咚”的一聲雙手壓在桌面上,垂下頭來。
“真的,非常抱歉。
”
像個瘋子發作似的喊出來的謝罪,誰也沒有承這個情。
看着他那副樣子,曾經的部下們眼裡帶着無盡的輕蔑和憤怒返回了工作崗位,留下曾根崎獨自開始抱頭飲泣。
“就是因為有像你這樣的敗類,銀行——我們這個組織才會腐朽敗壞。
你給我記牢了!”
聽完半澤這句教訓,曾根崎逃也似的一路狂奔着離開了營業二部的樓層。
眼看着曾根崎消失的半澤,糟心地咂了咂嘴,而後又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回到辦公桌前看起了那份打開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