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總店審查部的灰谷英介經手制作的會簽文件,後經當時的上司紀本同意,最後由部門領導批準執行。
但是,對該筆貸款的檢查記錄卻隻有一次。
貸款執行後的第二年,該行對審查部進行了貸款檢查,指出了未設定不動産擔保的問題。
但也僅此一次而已。
”
“請等一下,那不是很奇怪嗎?”半澤鄰座的田島問道,“如果檢查的時候指出了問題,肯定會及時補救設定擔保啊,一般來說。
就算真的一時忘了,貸款檢查也應該至少是兩年一次,所以下次檢查也一樣還會指出未設定不動産擔保的漏洞才對。
”
“說得沒錯。
我在調查中發現,就像你所說的,初次檢查以後,審查部在兩年後和四年後又分别接受了檢查。
奇怪的是,那兩次檢查卻沒有留下任何關于那筆貸款未設定擔保的問題記錄。
不,應該是壓根兒就沒有将其列入檢查對象的範圍。
”
事實,出人意料。
“金額高達二十億日元的個人貸款,居然沒有列入檢查對象範圍?”目瞪口呆的田島不禁反問道,“那樣的事情,要是放在舊S,簡直不敢想象啊。
”
“不光是舊S,不管哪家銀行,也不可能幹出如此荒唐的蠢事。
”
富岡說的一點兒也不誇張。
“也就是說,他們直接無視檢查指出的問題,沒有采取任何對應措施了?”半澤問道。
“對啊。
不僅如此,之後的事情更是匪夷所思呢。
”富岡一口氣喝幹了杯子裡的啤酒,從桌上探出身子,繼續說道,“記錄裡有一份和事實完全不符的報告,說是‘擔保設定完畢,指摘事項解除’。
在提交給金融廳檢查的報告中,也堅持咬定擔保已經設定完畢。
”
“不會吧——”田島驚得目瞪口呆,“這不是搞虛假報告嗎?”
“就是啊。
但是居然還就蒙混過關了。
”
富岡一時無言,似乎在觀察半澤和田島的反應,“怎麼樣,半澤?是不是連你也吓一大跳?”
“何止吓一跳,簡直吓呆了。
”
富岡對半澤的反應很滿意,嘴角勾起一絲微笑,接着側過臉去點燃了一支香煙。
頭上傳來列車“哐當哐當”呼嘯而過的響聲,那聲音漸漸遠去,店裡又恢複了原有的喧嚣嘈雜。
富岡眯着眼,“呼”地噴出一口煙。
“交朋友和搞合并,都得選對對象啊,我的半澤。
”富岡終于幽幽地開口道,語氣雖然調侃搞笑,臉上的表情卻越發嚴肅認真起來,“合并前的舊T,打死也見不得人的貸款肯定數量龐大,估計都堆積如山了啊。
給反社會勢力的貸款、涉及詐騙渎職之類行為的貸款,甚至還有這類和政治家勾搭在一起狀态不明的人情貸款,一樁樁一件件,全是那些被金錢欲望捕獲的膚淺家夥,随意曲解規則,甚至扭曲人性搞出來的肮髒貸款。
其中或許有一部分也像這筆貸款一樣已經回收完畢,但是肯定還有一些仍然外貸未還的吧。
或許,它們表面上挂着冠冕堂皇的正經名目,背地裡卻還在源源不斷地把錢貸走也不好說。
”
不用說,那些貸款在合法合規方面肯定是有問題的,而且其中一旦見光必将招緻社會嘩然的案子肯定也不在少數。
“看來,這件案子也是其中之一啊。
”半澤說道。
“現在就下結論或許還為時過早吧。
”富岡慎重地拿捏着詞句,“不過,如果情況真是那樣,那麼信用檔案不翼而飛的事情也就好理解了。
”
“比如為了避人耳目特地收管在哪裡——之類的?”半澤幽幽地問道。
“嘿,應該就是那種地方吧。
如果沒有登記負責人,就算知道有這筆貸款,要想找出來也根本無從下手。
”
“然後,就這麼等着哪天被遺忘在時間的角落?”這回是田島發問。
富岡仍然一副嚴肅的眼神,端起送上來的冰涼日本酒一飲而盡。
“這麼幹也不見得就高明哇。
”
聽語氣,富岡這話與其說是在對着半澤和田島說,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貸款成功回收,雖然表面上似乎已經遮掩過去了,但是曾經動用過貸款資金的事實卻始終存在。
而且,不知道哪一天,這些事情會以什麼樣的方式暴露在大庭廣衆之下。
這筆貸款,也是如此。
”
富岡犀利地斷言道:“當然了,如果能用問題貸款四個字一筆帶過固然容易,但是天下可沒有不過大腦就把銀行的錢随便貸出去的道理。
執行貸款的畢竟是人,是我們的銀行職員啊。
也就是說,腐朽敗壞的不是錢,而是辦理貸款的銀行職員。
這些腐敗分子現在卻身居高位,在銀行系統裡胡作非為,想想就讓人生氣。
有句話說得好,人間很擁擠,地獄空蕩蕩。
”
“我也深有同感。
”田島贊同道,“新銀行合并以後,還頂着舊銀行的各種羁絆,這本身就是大錯特錯啊。
”
“對銀行的經營狀況而言,問題貸款是一柄雙刃劍。
一旦曝光,就會砸了銀行的招牌,或許還會導緻銀行信用盡失。
”富岡說道,“不過,即使能夠瞞天過海也不見得就是好事哦。
内幕會生出更多的内幕。
而且,内幕說白了隻是既成的結果,原因還出在組織的體制本身。
不克服這些原因,就不可能建立真正的銀行信用。
”
“富岡先生還是原來的那個富岡先生,一點兒都沒變啊。
”
聽了富岡熱情洋溢的發言,半澤頗為感同身受,“一眨眼都快十五年了,我又想起了當年還是富岡先生徒弟時候的事情啦。
”
“和你共事的那段時間,我也着實開心啊。
”往事悠悠湧上心頭的富岡開口道,“你這家夥當初可是相當狂妄呢,管你什麼上司不上司,隻要不合理的事情,都要一根筋地跟人家理論到底。
你這樣的愣頭青居然能混進銀行來,我暗地裡可别提有多高興了。
”
“說起來,富岡先生以前也和中野渡行長一起共事過吧?”半澤忽然想起這茬兒,不由得脫口問道。
中野渡曾經在營業本部大顯身手時,富岡應該也正好在他的手下。
“都是陳年舊事啦。
現在的中野渡可是行長了,而我隻不過是一介代理部長罷了。
”
半澤瞥了一眼富岡的表情,正在此時,他突然想起什麼時候聽到的一件傳聞。
“當然這隻不過是我的個人猜測,不過你調到檢查部來,不會就是中野渡行長的意思吧?”
田島聽到這出人意料的消息,驚得瞪大了雙眼。
半澤繼續說道:“以前大家都在傳,說是銀行内部有人奉中野渡行長的特命,調查舊T遺留下來的問題貸款。
那個人,不會就是你吧?”半澤半開玩笑地試探道。
“喂喂,你看我像是那塊料嗎?”富岡否認着,臉上卻神色一凜說道,“那些,都是銀行内的傳聞罷啦。
”
“抱歉,是我多嘴了。
”
半澤沒有繼續追問下去,而是再次低頭緻意,說了句“非常感謝”。
“接下來,你準備怎麼做,半澤?”富岡問道,“就這麼束手無策,放手不管了嗎?”
“不。
”店内煙霧缭繞,半澤揚起臉說道,“我一定會徹查到底。
有一樣東西是警察那裡有,而在銀行這裡卻沒有的——”
“什麼東西,那是?”富岡問道。
“追溯時效啊。
”半澤答道,“就算是十五年前的貸款,就算款子也已經收回來了,但是對于銀行員來說時效卻永遠不會過。
丁是丁卯是卯,是非分明才是銀行員應該遵守的鐵律。
曾經,這麼教導我的,不就是你嘛。
”
“我說過這話嗎?”
揣着明白裝糊塗的富岡,愉快地笑了起來。
5
“原來是舊T的問題貸款啊。
”聽完情況的渡真利,表情閃過一絲烏雲,說道,“聽說合并前都已經處理得很漂亮了啊。
如此一來,可就麻煩了。
”
這是一間位于新橋的酒吧,靠近烏森神社,面朝小巷。
在舊民居基礎上改造而來的店堂内,有一方長條形的吧台。
二樓也有可供多人聚會的包廂,但是現在裡面還是空無一人。
吧台的一端坐着三名白領,正在熱切地跟熟識的酒保談天說地。
沒人注意半澤和渡真利的談話。
“那些家夥,絕對不希望有人抓着這件事情不放的。
法人部的灰谷,估計遲早也會跟紀本說你找他問話的事情。
如此一來,你可就更成了紀本的眼中釘肉中刺了。
”
“那些家夥,要是一早就能老老實實、認認真真地做貸款,事情也不至于搞得這麼複雜。
或許是因為德才有虧才導緻了惡果。
”半澤毫不客氣地說道,“但是錯誤面前不先好好反省,而是想着掩蓋醜事,這樣的态度首先就讓人很不爽啊。
”
問題貸款和一般的不良債權,可是本質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
不良債權,是指那些履行正常手續合規借出的貸款,由于借貸方業績惡化而難以收回所産生的債權。
與之相對,問題貸款卻是那些一開始就存在道德風險的貸款,和最終會不會變成不良債權沒有任何關系。
“我說你,準備怎麼處理那筆舊T的問題貸款?”渡真利問道,“準備把它公之于衆嗎?如果這樣,我還是奉勸你及早停手。
因為即使你那麼做了,行裡也頂多就是哼哈敷衍兩下,最後照樣不了了之。
因為對中野渡行長而言,他應該也不會希望自己好不容易推進的行内融合大計,被橫生枝節而打斷吧。
”
“公不公開,這個以後再說。
”半澤答道,“在此之前,先查清楚這筆貸款的真相再說。
”
“你打算怎麼查?”渡真利問道,“準備繼續追問那個叫灰谷的渾蛋?我可不認為那是一個會開口配合的善主。
還是說,你要直接向紀本本尊發難,質問他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抱歉,我也不覺得這樣能解決問題。
”
“那樣應該是行不通吧。
”半澤一邊說,一邊左右搖了搖手中的冰鎮單一純麥蘇格蘭威士忌,任由冰塊在杯中發出“咔啦啦”的聲響,“不過,不那麼做也有辦法厘清事情的前因後果吧。
”
“所以說咯,要怎麼弄?打算在當時的涉事人員中找一個口風不嚴的家夥?”
“找單據啊。
”
渡真利盯着半澤的側臉,一時有些不明就裡。
半澤繼續說道:“箕部當時從東京第一銀行借走的金額是二十億日元。
田島調閱了微縮膠卷裡的記錄,上面顯示全額現金借出。
”
“如果是現金借出,那錢的去向豈不是更加追蹤不到了?”
渡真利有點兒洩氣。
“不,我覺得并沒有用現金。
”
聽了半澤的話,渡真利一臉蒙圈。
“什麼情況?你剛剛不是還說了全額現金借出嗎?”
“我是說了。
”半澤沒有看渡真利,而是盯着眼前并成一排的酒瓶,說道,“但是,用現金借出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