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要踏進這些保管重要物件的場所,不僅那些令人暈頭轉向的通道讓人頓時摸不着東西南北,而且那裡還有防止外來人員擅自闖入的各種安保措施。
半澤乘電梯從辦公樓層下到地下三層,富岡正在那裡等他。
腰上挂着鑰匙串的富岡,朝半澤輕輕地揚了揚右手,便熟門熟路地帶頭進入了資料庫。
通道兩側森然并列的書架上,整齊地塞滿了裝着各部門保管文件的大紙箱,每一個紙箱上都注明了部門名稱和保管期限。
一般的文件先在這裡放上一段時間,然後再被分送到散布在東京都内的幾個合同文件庫,超過保管期限後,則會被銷毀處理掉。
地下三層的資料庫,騰出了一片相當于寬敞的體育館大小的空間用于保管資料。
整個空間都被一種壓倒性的閉塞感和靜谧所支配着。
半澤跟着富岡直接走到了樓層盡頭,富岡在那裡打開專用電梯的按鈕蓋,輸入了密碼。
地下四層,是專門用于保管那些被認定為特别重要文件的特殊場所,電梯的密碼隻有各部門的次長以上人員才會知道。
還有,地下四層以下,也就是地下五層的董事專用資料庫,則隻有董事們和秘書長才能進入。
富岡帶頭下到了地下四層。
打開樓層燈,富岡穿過兩旁高聳并排,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層層書架,輕車熟路地走到最深處,在靠牆的某個書架前停下了腳步。
書架上貼着檢查部制作的标簽,看來平時也是富岡在管理。
顯然,那個書架上的某份保管文件就是今天來這裡的目的了,半澤心下思忖道。
但是,就在這時,富岡做了個奇怪的動作——他開始伸手橫向推起其中一個書架。
半澤剛想說什麼,發現書架後面居然出現了一道門,慌忙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那是一整塊結實的鋼鐵大門,乍一看,還以為是牆壁的一部分。
“隐藏密室嗎?”
在目瞪口呆的半澤面前,富岡拿出随身的鑰匙插入鎖孔,開門進去,打開了電燈。
晃眼的燈光下,是一處大約十塊榻榻米見方的空間。
“銀行這種地方啊,指不定這檢查那檢查的,總會遇到需要把一些麻煩資料隐藏起來的時候,對吧?”富岡說道,“作為銀行的最高機密,這處場所據說是在設計本部大樓之時,由當時的領導高層秘密敲定的。
不用說上級機關了,就連銀行内部的人也知之甚少。
現在這裡由我管理,這麼說吧,行内知道這個房間的,總共隻有五個人。
當然了,現在又多了你一個。
”
富岡嘴上插科打诨,眼神裡卻沒有一絲笑意。
房間的四周配置着一些看起來特别結實的書架,但是架子上基本空無一物,隻有房間中央的地闆上,堆放着十多個大紙箱。
富岡走上前,打開其中一個紙箱,說了聲“你看”,并從中抽出一份文件遞給了半澤。
那是一份信用文件。
古舊的紙質封面上,貼着舊東京第一銀行的logo,上面有手寫的客戶名字。
——箕部啟治。
“這就是你要找的東西咯。
裡面的内容,确認一下吧。
”
“從哪裡找出來的,這東西?”半澤吃驚地問道,“從一開始,就放在這了?”
“怎麼可能嘛。
”富岡微笑着搖頭答道,“是東新宿的合同文件庫裡啊。
”
“合同文件庫?虧你還能把它給找出來。
”半澤由衷感到佩服。
“也有你小子的一份功勞。
”富岡出人意料地說道,“你之前不是說去找過法人部的灰谷嘛,所以我就尋思,如果灰谷和這件事有瓜葛,那他應該會再确認一下信用文件的安全吧。
所以,我就交代合同文件庫裡信得過的線人,給我死死盯着。
果然,今天就有人來電說,下午灰谷去過。
”
“也就是說,這些東西原本放在東新宿的合同文件庫裡咯?”
“是的。
”富岡點頭說道,“你看這個。
”他讓半澤看挂在紙箱上的老舊标簽。
那是在合同文件庫中,為了标識各店區域而設置的塑料銘牌。
“荻漥西支店?”半澤嘴裡念着上面寫着的支店名稱問道,“意思就是說,這東西還是由這家荻漥西支店管理了?”
“并不是。
”富岡搖頭答道,“我在檢查部也待了很久時間了,對各支店的情況都還了解。
如果是荻漥支店的話,無論舊産業中央銀行還是舊東京第一銀行都設立過,但是這個荻漥西支店嘛,兩家舊銀行都壓根兒不曾設立過,現在也沒有。
到底怎麼回事,你應該明白了吧?”
“虛構的支店嗎?”了解到事情始末的半澤,低聲咕哝道,“還真是瞞天過海啊。
”
“在虛構支店名下保管的資料都在這裡了。
一共有十三箱。
果然不出所料,全是令人觸目驚心的糊塗貸款。
”
“都是舊T的問題貸款嗎?”
半澤說完朝那些堆在地上的紙箱看去。
“要是全部曝光的話,銀行信用的臉面可就要丢到月球上去了。
”
雖然嘴上說笑,但是富岡的眼裡卻全是憂傷,“僞裝成向一般企業貸款,實際上卻是對大型暴力集團的巨額貸款,迂回貸款,賬外放貸,一流企業董事請求付給情人的分手費,上市公司的内部交易。
還有,向政治家輸送的人情貸款——”
富岡一邊說,一邊指着半澤手中的信用文件,“具體内容,你自己看吧。
”
半澤很快找到了自己苦苦尋找的會簽文件。
那筆十五年前借出去的二十億日元貸款。
負責人是灰谷,在領導簽批欄裡蓋着紀本的印章,還有時任董事的同意章。
“應該有負責人記的備忘錄吧。
把那個拿來一看,就知道整個貸款項目的全貌了。
”
富岡說得沒錯,文件裡果然夾着一張手寫的備忘錄。
制作人,正是灰谷。
半澤讀完一遍,先是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長長地呼出來。
“也就是那麼回事。
”富岡說道,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半澤,“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總之,先确認一下這上面記錄的事情。
”
“也是。
不過在真相大白之前,這件事情還是就你知我知的好。
我想你應該會明白。
”
富岡說到這裡,突然又說:“對了對了,裝訂在那份文件裡的,還有一張轉賬委托書的複印件呢。
箕部把二十億轉到了一家叫作舞橋STATE的公司。
”
“請等一下。
舞橋?”
聽到公司名稱的半澤,猛然擡起頭來。
“有頭緒了嗎?”
“嗯,有點兒眉目。
”
看着轉賬申請書複印件的半澤,盯着上面記錄的公司名稱一動不動,“這是一家和帝國航空的關聯企業有生意往來的公司啊。
一開始指出這點的,還是——金融廳的黑崎。
”
“黑崎?”富岡揚起眉毛,滿臉驚訝的表情,“快說說詳細情況。
”他急不可耐地催促半澤繼續說下去。
“在上次金融廳的聽證會上,讨論到帝國航空關聯企業的時候,黑崎提到了這家舞橋STATE公司。
”
“原來如此。
不過,作為金融廳,連這樣的事情也拿來講,是不是太瑣碎了點兒?”聽完和金融廳的交涉情況,富岡直言心裡的感受。
“簡直就是雞蛋裡挑骨頭的指責啊。
經過調查發現,我們的舞橋分行的确跟那家公司存在業務往來。
不過最終結論是并不存在什麼财務狀況上的問題,所以直接原樣報告了金融廳。
”
一直默然靜聽的富岡,此時心懷疑慮道:“真實情況,又會是什麼樣的呢?”
“真實情況,是什麼意思?”
“即使帝國航空這家客戶分量再重,金融廳的官員們,居然會關注到它的關聯企業,甚至點名道姓指摘旗下關聯企業的某家客戶,怎麼看都覺得不正常吧?”
“那時候,光顧着考慮黑崎的不懷好意了。
”半澤坦白回答道。
“但是,我們還可以從另一個角度去想這件事情吧?”
富岡意味深長地說道。
“另一個角度?”
“比如說,會不會黑崎其實一早就知道,箕部和這家舞橋STATE公司的關系,之類的?”
富岡的想法出乎意料,半澤聞言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
“你是說,他事先知道,所以故意暗中提點我們?”
“說不定,其中還含有對箕部的——不,是對進政黨的複仇之意在裡面哦。
當然,這樣的猜測或許太過牽強。
”富岡繼續說道,“那次金融廳的聽證會,是在國土交通大臣白井的淫威下強行召開的。
站在金融廳的角度看,不就等同于顔面盡失了嘛。
因為在垂直領導意識強烈的霞關那種地方,自己部門居然要聽從毫無隸屬關系的國土交通省的差遣。
而且,之後在金融廳出具的意見書裡,居然還特地加了一句‘需重新檢讨對航空行政的影響’。
想必,這句話一定讓金融廳的官員們内心不爽到了極點吧。
對于進政黨的那些做法,黑崎難道不會想趁機報上一箭之仇嗎?”
真是意料之外——而又情理之中的指摘啊。
對于金融廳而言,承諾放棄巨額債權,無異于是對自己為了保證金融系統穩定而殚精竭慮付出的努力的踐踏。
黑崎對此強烈反彈,也并不奇怪。
“如果是這樣的話,黑崎一定事先從哪裡獲得了關于舞橋STATE公司的情報。
”
“那個男人,身為檢查官,肯定是要到各家銀行去檢查的。
所以,很有可能在檢查某家銀行的時候,得到了關于舞橋STATE公司的内部情報。
”
“明白了。
總之,先查查看吧。
”
半澤回答完,深深地呼了口氣,重新把視線轉向地上堆積如山的紙箱,“不過話說回來,這筆問題貸款之後要怎麼處理?”
“嗯,到底怎麼弄好呢?”富岡換上一副慢悠悠的語氣說道,“這事,還得容我慢慢想來哈。
不過半澤,箕部啟治的案件,因為和帝國航空連在一起,就拜托你了。
沒問題吧?”
“明白了。
”
半澤說完,又開始埋頭看起裝訂在文件中灰谷寫下的備忘錄來,“這東西要是一見光,估計紀本常務也差不多要玩完了吧。
”
然而——
“或許吧。
”
富岡的回答卻出乎意料,“那份灰谷寫的備忘錄,你再仔細看看。
”
不得要領的半澤,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備忘錄。
這時,富岡繼續說道:“紀本的閱覽印章,壓根兒就沒在上面啊。
”
的确如此。
“真是個狡詐的渾蛋啊,那個叫紀本的男人。
這樣一來,他就可以假裝對真相一無所知了。
”富岡眼神淩厲地說道,“先從舞橋STATE着手看看吧,肯定會在哪裡找到突破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