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半澤和田島從羽田起飛,大約一小時的航程。
帝國航空的機艙内,如果不去在意那些空座位的話,總體而言還是感覺相當舒适的。
由于是雷打不動的定時航班,所以才上午九點多,他們從舞橋機場大門出來就轉乘了機場巴士,前往有三十分鐘左右車程的舞橋市内。
二人在位于市中心的市政府門前下車,來到就在近旁的舞橋支行二樓,他們告知來意後,馬上有一個相識的男子,從位于樓層裡端的辦公桌旁站了起來,是支行的行長深尾。
半澤和深尾曾因某個項目共事過一段時間。
那是個作風不花哨,工作紮實可靠的男人,這一點令人印象深刻。
“讓你們久等了。
來,請坐,請坐。
”
善良的氣質寫在一張堆滿溫厚笑容的臉上。
深尾忙把半澤二人讓進了接待室兼支行長室。
“我可是聽說了,半澤先生。
帝國航空的事情,夠嗆吧。
畢竟,對方的負責人可是那個乃原律師啊。
”
深尾的話令人感到很意外。
“您也知道嗎?”半澤有些驚訝地問道。
“我在這裡也待很久了。
以前,這裡有一家叫作舞橋交通的地方企業破産了,乃原律師在公司破産前一年左右,成了舞橋交通的顧問律師。
當時,他趕在破産之前,非常巧妙地幫公司和社長個人轉移了财産。
他在專業領域或許的确有些厲害的手段,但是在我們這裡卻是惡評如潮啊。
”
這件事半澤倒是第一次聽聞,不過如果放在那個從債權回收場子裡拳打腳踢爬上來的乃原身上的話,也就不難理解了。
雖然在債權者圈子裡,那是一個人見人厭的貨色,但是作為客戶方的舞橋交通來說,他們未必能找得到更靠譜的律師。
“對了,你之前說想調查一下舞橋STATE的相關情況對吧?”
半澤事先已經就此行目的向深尾打過招呼。
“是在金融廳的聽證會中,出了點兒問題。
”
深尾表情一下凝重起來。
關于舊T的問題貸款,還有半澤在地下資料庫看到的備忘錄詳情,因為富岡有交代在先,他都暫且按下不表。
就連對田島,也沒有透露過多的詳情。
“明白了。
請稍等一下。
”
深尾說着走出了房間,不一會兒就帶回了一名年輕行員。
是一名三十歲左右的男性,身材颀長。
“這位是舞橋STATE客戶的負責人,江口。
”
面目和善的江口微微施了一禮,拿出夾在腋下的舞橋STATE相關的信用檔案。
他最先打開的是公司概要表。
舞橋STATE總部設在舞橋市,創辦于昭和三年(1928年),是一家老牌的不動産商。
從業人員八百名。
年銷售額約七百五十億日元,當期利潤三億五千萬日元。
這樣的規模,在當地企業中也可謂鳳毛麟角。
2
“當然了,對我們來說也是屈指可數的重要客戶。
而且,他們的社長野川先生,在舞橋經濟界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
“進政黨的箕部議員,想必你也知道,他和這家公司之間有什麼關系嗎?”半澤問道。
“野川社長,是箕部先生的外甥。
”深尾的回答不出所料。
“有件事情想要麻煩您幫忙調查一下。
”田島挺直身子說道,“十五年前,箕部議員向這家舞橋STATE彙入了一筆二十億日元的款子。
您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
”江口搖頭否認,“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呢。
”
“不好意思,如果可以的話,我們想确認一下當時的财務資料。
”半澤說道,“那二十億日元資金到底用在了哪裡,我們想弄明白。
”
雖然根據法律規定,經營資料有一定的保管期限,但是很多實業類的公司都會保存着以往的資料。
“正好他們現在正向我們申請新的貸款,隻要說是為了制作會簽文件需要參考過去的決算内容,讓他們拿過來看一下我想應該問題不大。
何況我們和這家公司的關系很不錯。
如果沒有相關資料,到時再直接問問他們的社長。
您覺得怎麼樣?”
“百忙之中,實在抱歉。
”半澤輕輕地低頭緻謝,“如果能有所發現,那就太好啦,支行長。
”
得到深尾的爽快應允,江口一行三人立刻離開舞橋支行,隻有徒步五分鐘的距離,也用不着特意出動業務專車。
舞橋STATE的總部大樓是一棟十五層的建築,小有氣派。
除了一樓用作營業廳,十層以下都租給了一些大型企業的派出機構,十一層到頂層則是公司自己的辦公樓層。
半澤和田島在入口處和江口分開後,拐進附近的一家咖啡店,等候消息。
消失在公司大樓裡的江口,再出來的時候,已經差不多過了将近一個小時。
“讓你們久等了。
”江口走進咖啡店,手上提着個袋子,上面寫着舞橋STATE字樣,“那些老資料都存進了資料庫,所以找文件費了點兒時間。
您看一下是不是這些?”
江口從袋子裡掏出的資料,是在對箕部提供二十億日元貸款前後三年時間的決算書。
并且江口考慮得非常周到,還要了一套五年時間内的決算書複印件。
幹得非常漂亮!三人又立刻返回舞橋支行。
深尾熱情厚意,特地空出了一間會議室,三人在那裡鋪開資料看了起來。
“剛才核對了一下借貸對照表,箕部先生那邊彙過來的二十億日元,計入了借款一欄。
”江口一邊鋪開決算書,一邊說道。
所謂借貸對照表,就是一家公司所持有的資産和負債一覽表。
通過這張表,對這家公司持有什麼資産、有多少資産,以及都有哪些負債等情況,可以一目了然。
日本的企業大多選擇三月作為決算月,舞橋STATE也不例外。
“有了,就是這個啦。
”
在田島找出的借款明細裡,一個名字赫然在目。
借出方,箕部啟治。
金額,二十億日元。
上面的借入日期,與舊東京第一銀行放出的貸款日期完全一緻。
經過負責人江口的進一步核查發現,十五年前記錄的從箕部那裡借入的二十億日元,此後一直存在決算盤子裡,直到過了五年,償還以後才最終消失。
“這筆資金的用途,知道嗎?”田島問道。
“剛才不動聲色地問了一下負責經理,對方隻說是作為周轉資金借來的。
”
“周轉資金嗎?”聽了江口的話,田島惆怅地說道。
光一句周轉資金,那背後可能的使用途徑可就多了。
“不管怎麼說,看來以建設名目從舊T貸出來的錢,被偷偷地直接轉到了舞橋STATE的賬戶上,這點跑不掉吧?”
“當時,這家公司因為虧損,銀行貸款收得非常嚴格,公司經營陷入了困境。
聽說就是在那時,箕部先生一次性砸了二十億借給它,才幫助其擺脫困境。
”
的确,當時的舞橋STATE财務報表顯示的是赤字。
再加上時值經濟泡沫破裂,房地産公司普遍陷入苦苦掙紮的經營困境。
田島默不作聲地看向半澤,眼神裡充滿了疑問:這些話可信嗎?
“這不太可能啊。
”半澤平靜地打斷對方。
“為什麼?”
“如果是你,肯借嗎?”半澤向提問的江口反問道,“看這份決算書就知道,當時的舞橋STATE收益和利潤雙雙下滑,經營狀态每況愈下。
就算經營者是再親的外甥,也沒人會把二十億的資金借給這樣一家公司。
萬一公司倒了,這二十億的巨款可就得自己扛啊。
隻要是正常人,都不可能去冒這麼大的風險。
”
“還真是這樣……”江口小聲咕哝道。
“盡管如此,實際上箕部的确把二十億日元的資金借給了這家公司。
”
越聽越迷糊的田島不解地問道:“為什麼這麼說?”
“我能想到的,也就這麼多了。
”
半澤說道:“或許因為箕部啟治就是個難得一見的大好人,或許因為他有什麼緻命的把柄抓在舞橋STATE社長的手裡,再或者——是因為無利不起早?”
聽到最後一句話,田島和江口同時擡起了頭。
半澤一邊仔細核查決算書的内容,一邊說道:“我說,江口君,這份決算書,做得着實不錯啊。
”
不知道半澤想表達什麼意思,江口一時愣在那裡。
“裡面還逐年附上了那幾年買入的土地明細。
比如,箕部借他們二十億的那年八月買入的大量土地——”半澤讀着上面記載的土地番号。
“能不能幫我拿份地圖來?盡量舊一點的——能有當時的版本那就最好了。
”
江口離開房間,很快就拿着銀行備存的地圖回來了。
半澤把那張久經歲月的地圖,放在會議室的桌子上鋪開。
“這家公司過去的主要業務就是房屋買賣對吧。
有了,在這裡。
”
地圖上顯示的,是一處靠近山林的地方,附近連一條像樣的路都沒有。
“那一年,舞橋STATE集中買入了周邊的土地,難道是打算建一個小區?慎重起見,再看看現在的地圖吧。
”
江口的臉色明顯一變。
同時,看着新打開的舞橋市地圖的田島,不由得“啊”地失聲叫了起來。
曾經的荒郊野地已經被開發出來,現在已經矗立着新的建築物。
“這是舞橋機場嗎?”田島喃喃自語,用驚愕的眼神看着半澤。
2
“也就是說,舞橋STATE當時購買的土地,實際上是機場建設規劃用地?”在神宮前那家熟悉的燒烤店内,渡真利壓低聲音說道。
時間是晚上九點多,字形的原木吧台上,擠滿了客人,熱鬧非凡。
喝完第一杯生啤後,半澤還是像往常一樣,要了杯冰鎮單一純麥蘇格蘭威士忌喝着。
“不,準确地說,當時甚至還沒有被列入規劃用地。
”半澤回答道,“當時,機場建設的話題正讨論得熱火朝天,贊成派和反對派正在扯皮拉鋸,互不相讓。
不過,在第二年的市長選舉中,箕部派支持機場建設贊成派的候選人當選,于是一鼓作氣推進了機場建設項目。
公布機場建設規劃用地,就是在那之後發生的事情。
但是話說回來,那次贊成派能以壓倒性優勢赢得市長選舉,恐怕本來就是大概率事件。
”
“也就是說,在知道選舉走向之後,想辦法把機場項目定在了自己購買的土地?”渡真利用無比厭惡的語氣說道,“真是腐敗的煉金之術啊。
”
“由于購買的土地轉手高價賣出,所以舞橋STATE也實現了V字形的起死回生。
簡單來說,就是賺翻啦。
不但一舉還清了欠下的一屁股債,還利用豐厚的利潤急速擴張業務規模,甚至在這十年間,還和帝國航空的關聯企業做上了生意,一躍成為舞橋市内首屈一指的房地廠商。
不管怎麼說,那些生意,箕部肯定也沒少插手吧?”
聽完半澤的說明,渡真利臉上那目瞪口呆的表情,倒是恰如其分地展現出了對日本政治的某種徹悟。
“就算再明白那塊地将成為計劃建設用地,箕部本人也不可能自己出手購買土地。
所以,舞橋STATE正好成了絕佳的幌子,幫助箕部施展他的煉金之術,該公司自己也由此得以擺脫了經營危機。
可是,這麼一來——”
渡真利突然目光淩厲。
“事情性質就變成了政治醜聞。
”半澤平靜地目視前方,斷言道:“進政黨,是靠标榜徹底切斷金錢和政治之間瓜葛的清新形象,才在大選中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
這件事情一旦被曝光,輿論的口誅筆伐肯定是逃不了的。
如此一來,當初因為嫌惡憲民黨而改投進政黨一票的國民,肯定會有一種被愚弄的感覺吧。
舊T的那幫家夥,明明一開始就知道資金的用途,還閉着眼睛貸出去。
”
“所以,那些家夥才要死死捂住這筆貸款啊。
”渡真利終于明白過來的樣子,點頭說道。
“如果在政治和金錢的問題上,舊東京第一銀行也牽扯其中的話,那對于銀行來說就是信用問題了。
就算從與箕部之間的關系考慮,除了掩蓋下來,銀行也别無選擇了。
”
“真是頭疼啊,半澤。
”
渡真利一邊用食指用力地抻了抻前額,一邊整理着思路。
“舊東京第一銀行那幫家夥,想極力隐藏這筆貸款的理由,現在已經搞懂了。
紀本作為當時的部長,點頭通過了那筆貸款,這件事情對于他來說也算是個污點吧。
但是,要說紀本因為和箕部啟治關系密切,所以同意特别調查委員會放棄債權的提案,卻總覺得太過牽強啊。
就算關系再怎麼親密,也比不過五百億日元的損失吧。
”
“我也是這麼想的。
”半澤認真地點頭贊同道,“所以,我總覺得,紀本那麼積極地促成放棄債權,除了和箕部的關系以外,會不會還有什麼其他理由。
”
“别的理由啊……”渡真利一邊努力思索,一邊念叨道,“比如,能夠借此從箕部那裡得到其他一些賺錢機會之類的?”
“再怎麼賺也賺不過五百億啊。
”半澤不假思索地否定。
“那,到底是什麼原因呢?”
聽了渡真利的疑問,半澤凝視着煙霧缭繞的店内某處,說道:“這件事,說不定乃原也知道呢?”
“什麼?”渡真利吃驚地問道,“這是到底什麼情況?”
“這筆貸款,可以說是箕部和舊東京第一銀行那些家夥的共同秘密。
但是設想一下,如果乃原本身也知道這樁醜聞的話,事情又會怎樣呢?乃原一定會抓住這個把柄,要挾紀本同意放棄債權。
這麼一想,一直以來乃原的态度和紀本的那些動作,也就對得上了。
”
“這麼想,倒也不是不行。
不過呢,半澤,就算真如你說的那樣,乃原又是怎麼抓住對方把柄的?”
為了回答渡真利的疑問,半澤繼續自己的猜測:
“乃原曾經是一家瀕臨破産的地方企業,也就是舞橋交通的律師顧問,若恰巧聽到箕部收購土地的消息也并不奇怪。
估計還不隻乃原,說不定,金融廳的黑崎也得到了這個情報。
”
“黑崎他……”渡真利眼神突然變得無比認真,看着半澤,“怎麼辦,半澤?你準備拿這件事,和舊T徹底攤牌嗎?”
“既然要曝光這件事,這點兒決心總是要有的。
”半澤毅然決然地說道。
“決心啊?”渡真利揶揄道,“到底是誰的決心喲?紀本的,還是你的?”
“都不是。
”半澤搖頭否認道,“是中野渡行長的決心。
”
渡真利瞪大了眼睛,半晌說不出話來。
3
“讓百忙之中的中野渡行長特地移駕前來,真是惶恐萬分啊。
”
在約定的銀座一家意大利餐廳,先到一步的乃原,堆出滿臉和煦的笑容迎接中野渡的到來。
“帝國航空的案子,有勞您費心了。
”中野渡禮節性地問候道。
“哪裡,實在不敢當。
不過,今後還請多多關照啊。
”
乃原嘴上說得落落大方,但是一雙小眼後背,卻深藏不露地算計着什麼。
“您習慣喝什麼酒?這裡有啤酒、發泡酒、紅白葡萄酒。
不然來點雪莉怎樣麼樣?”乃原打開酒水單,絮絮叨叨地詢問着對方。
“不了,不了。
還是給我來一些無酒精啤酒就好了。
”中野渡謝絕道,“因為待會兒還有一場會談。
最近有些反常,比起一般行員來,我這個行長倒是忙得暈頭轉向。
”
“行長您可真會開玩笑啊。
”乃原面無表情地說道。
他為中野渡點了無酒精啤酒,自己則點了發泡酒。
前菜嘛,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