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原先生的談話。
不過,今天居然還請了這麼多第三方的人員到場,事前我們可是沒有接到任何通知啊。
”
半澤說着橫眼瞥了一下記者席,說道:“針對帝國航空這樣的個别企業交涉重大事項,請了這麼多當事方以外的人在場,我覺得有問題。
您覺得呢?”
“怎麼可能有問題?”乃原心下焦躁,很不痛快地答道,“帝國航空已經正式接納了白井特别調查委員會。
也就是說,我們特别調查委員會實質上,就是帝國航空的代理人。
”
“我以前就質疑過,你們這麼做到底有什麼法律依據,可是你們至今都還沒有給我一個答複吧。
今天也同樣不準備回答嗎?”
原本由于期待落空而吵吵嚷嚷的記者席,此時被乃原和半澤之間出人意料的唇槍舌劍所吸引,一下子安靜下來。
“那當然了!”乃原大聲咆哮道,“太讓人生氣了。
在白井大臣、箕部議員面前,你這是什麼态度?真是太失禮了!”
“如果有什麼失禮得罪的地方,我道歉。
”
不過半澤也就是口頭說說,實際上要他低下頭認錯是不可能的。
“不過比起這個,不如先說一說前幾天,乃原先生通過非正式渠道要求我們中野渡行長探讨的那件事情,我們的結論已經出來了,現在要聽嗎?”
“那敢情好。
肯定是積極的好消息吧?”
乃原歪着嘴露出了笑容。
半澤直面對手,一字一句地說出了決定。
“前天,受您的委托再度探讨放棄帝國航空債權一事,我們的答案是——拒絕!”
乃原還沒有反應過來。
他就那麼張大嘴巴看着半澤,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隻是乃原,記者席上也鴉雀無聲。
白井,還有箕部也一臉茫然,蒙在當場一動也不動。
隻一瞬間工夫,房間裡随即炸開了鍋。
乃原眼中燃燒着熊熊的烈火,憤怒地盯着半澤。
“東京中央銀行,沒有資格拒絕我們的要求!”乃原沉聲吼道。
“有資格。
因為我們是債權人!”半澤平靜地答道,“如果沒有什麼特殊的理由,對于可以通過自主重振度過危機的企業,我們沒道理将借款一筆勾銷。
那麼做,股東也不會答應。
”
“你開什麼玩笑啊?”正在這時,箕部也終于惱怒地開口,聲援乃原,“你是在拿股東說事?你們銀行的股東到底能有幾個人?為了那樣的理由,就準備無視大衆輿論嗎?帝國航空都已經危在旦夕了,隻有你們銀行還在死死抱着你們的金錢至上主義,擺着一副冷血無情的态度。
難道這就是你們銀行該有的樣子嗎?”
“恕我直言,天底下沒有明明企業可以自主重振,卻還選擇放棄債權的銀行。
銀行貸款,不是搞慈善。
銀行貸款,也是一門生意。
既然企業有償還能力,就應該還錢。
這樣的事情,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嗎?”半澤答道,“如果,您認為不對,請指出哪裡不對,并說明理由依據。
”
箕部的臉上開始浮現出憤怒的神色。
“你說的那些,都是你們銀行的借口罷了。
事實絕非如此。
我們考慮的是整個國家的利益。
現在因為某些人隻盯着自己一家銀行那點兒蠅頭小利,而拖累了社會整體的利益。
難道這也沒關系嗎?這些才是我說的重點。
”
“我們的目的,是通過發展銀行業務回報社會。
箕部先生。
”半澤直面箕部說道,“有了這五百億,其他更多陷入資金窘境的企業就可以得到他們迫切需要的貸款。
或許你們隻考慮了航空行政這一個方面,但是支撐着整個日本的卻絕不隻是帝國航空一家企業。
我們考慮的是,更應該向衆多的普通企業提供急需的資金。
做出這樣的社會貢獻,才是我們肩負的使命。
”
“話可不能那麼說。
”凜然發聲的白井加入了這場口水戰,“難道銀行準備不顧輿論自行其是嗎?”
“銀行授信判斷的性質,決定了它本來就不應該受到輿論的左右。
還是像上次我說的一樣,那是基于合理因素的考量而做出的判斷。
”
白井一時語塞,半澤繼續說道:“剛才白井大臣提到了輿論,請問,您指的究竟是哪一種輿論?既然是輿論,就肯定不可能隻有一種。
難道就沒有一種理解我們銀行立場的輿論嗎?有那閑錢把明明可以自主重振大企業的債務一筆勾銷,還不如來救救我啊——難道會沒有這種悲歎憤慨的輿論聲音嗎?認為輿論理所當然應當少數服從多數的觀點,從根本上和你們進政黨宣揚的扶助弱者的政黨理念,不是互相矛盾的嗎?關于這一點,請說明一下,您到底是怎麼考慮的?”
半澤的質問,引來記者席上的滿堂喝彩。
白井則苦着臉僵坐在那裡,或許因為半澤的反應太出乎她的預料。
“和你真難講到一塊去啊。
”好強的白井内心非常不快,她面向記者席又開始滔滔不絕起來,“我說東,你偏說西。
你那些話,乍一聽好像還很有幾分道理的樣子。
既然如此,我來問你,你們銀行出手救助那些身為弱勢群體的中小微企業了嗎?還不是想捂盤惜貸就捂盤惜貸,想抽身回收就抽身回收。
對于銀行的風評,就算是街頭巷尾也毫不留情啊。
你剛才說的所謂理念,隻不過是畫餅充饑而已。
雖然題目立得夠巧、夠大,不過本質上不還是簡單的拜金主義嗎?空話大話我們已經聽夠了。
能不能請你認真點兒,好好地考慮考慮怎麼解救帝國航空?”
“白井大臣,您在自己的就職記者見面會上,就豪言要設立帝國航空重振特别調查委員會,并且當場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徹底否定舊政權的重振方案,既然敢否定,那一定對那份重振方案的内容進行過研讨吧?”半澤盯着白井的眼睛問道,“要不就請您介紹一下,到底是什麼情況?”
白井目光飄忽,有些動搖。
“具體内容嘛——我,沒有确認過。
”
白井的回答更是搖擺不定。
“那,為什麼要否掉它?那明明是一份值得信賴的漂亮方案,而且也得到了銀行團的一緻同意。
帝國航空通過自身的經營努力,推動自主重振,最終獲得重生,這一個個步驟、一步步路程,都在方案裡計劃得明明白白。
那樣一份重振方案為什麼被否決,能否請您告訴我理由?”
白井欲言又止,想反駁,卻又不知為何最終放棄了徒勞的努力。
誰都看得出來,白井根本就沒辦法解釋這件事。
“這件事,還是由我來說吧。
”跳出來救場的,是乃原,“因為前政權時代制訂的重振方案,内容太天真了。
那樣的重振方案,根本靠不住。
”
“你毫無根據。
”半澤幹脆利落地打斷了乃原,“那隻不過是你的個人偏見。
而且,一直到現在,你始終都沒有拿出任何能夠支持自己判斷的依據來。
你們口口聲聲說是為帝國航空着想,實際上幹的,卻都是沽名釣譽的事情。
你們把帝國航空作為玩弄政治手段的工具,結果,反倒給該公司的賬面又增加了十億的特别調查委員會經費負擔。
怎麼會有這麼渾蛋的事情?我,作為真心希望帝國航空實現重振的一員,白井大臣,借您剛才的話我想原樣奉還你一句——希望你能認真點,好好地考慮考慮怎麼解救帝國航空!”
半澤說的話,是對白井強烈的諷刺。
“基于以上理由,東京中央銀行,堅決拒絕放棄債權!”
會場内的氣氛劍拔弩張,大家都在屏息靜立,觀察這場論戰的走向。
論戰雙方怒目而視、互不相讓,就在這時,乃原的眼中閃過一絲令人難以捉摸的光芒。
4
“好一個裝模作樣的正人君子做派啊。
不過,說起來,你們東京中央銀行有資格在這裡冒充偉大嗎?”
一邊用譴責的目光看着對方,一邊質問的乃原,臉上浮現出奇怪的笑容,和半澤對峙。
“就算你說得再怎麼天花亂墜,東京中央銀行終究逃不出醜聞的魔咒。
不如讓我來告訴大家你們過去的種種惡行,這樣也沒問題嗎?”
“您真的打算在這裡說那些事情嗎,乃原先生?隻要您樂意,請便。
”
令人驚訝的是,對于乃原的脅迫,半澤居然淡然接受。
“還真有意思啊。
你是專門來這裡找我們吵架的嗎?銀行員難道就那麼點兒胸襟氣魄嗎?”乃原晃着油光發亮的黑色臉頰,淺笑一聲,“難道還有比傷及銀行珍貴的信用更麻煩的事嗎?對吧,你說對吧?”
“乃原先生,您這樣說,才是從根本上就搞錯了吧?”
半澤的反擊,令乃原心下一陣不安。
“我們所守護的信用,不是通過簡單掩蓋眼下的不足就能夠輕易守護的東西。
”
“你說什麼?”乃原氣得咬牙切齒。
“如果您有什麼想要說的,請盡管說出來好了。
”半澤沉着聲音說道,“我們一點兒都不在意!”
一時無言以對的乃原,呆呆地怔在當場。
半晌,那雙眼睛終于突然活了過來,這才注意到身邊還坐着一個對事情的發展極為不滿、已經臉色鐵青的箕部。
乃原的撒手锏,其實是一柄雙刃劍。
一旦劍鋒回指,必然傷及箕部,那其實也就意味着危及他自身的地位。
就在這時——
“如果你不方便說,幹脆我來說好了。
”
半澤出人意料地一開口,箕部立刻“哇”的一聲探出了身子。
他雖然想要說什麼,但是事出突然,竟然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不過已經無所謂了,半澤似乎故意讓記者聽到似的,開始繼續開口說道:
“十五年前,舊東京第一銀行,應當時憲民黨的當紅政治家箕部啟治議員的要求,向他提供了一筆個人貸款。
這是箕部議員位于舞橋市的一家家族企業——我們姑且稱之為M公司吧——這家M公司,以二十億日元購入位于舞橋市郊外某塊地皮的周轉資金。
那塊地皮在數年之後,由于成為舞橋機場的建設規劃用地而價格飙漲,M公司也由此攫取了巨額利潤,眼看陷入絕境的公司業績也一舉好轉。
這簡直就是利用政治家的地位優勢獲取情報的煉金之術。
而舊東京第一銀行,明知其中的賺錢貓膩,卻仍然表面上以公寓建設資金的名義給了箕部議員二十億日元的貸款,而且在長達五年的時間裡,以無擔保的不當形式将資金提供給對方使用。
”
現場沒有一個人開口接話,隻有半澤一個人的聲音。
“接下來,我行将會在銀行内部,對當時的貸款情況展開詳細的調查。
這筆貸款,是一次違背銀行行業倫理的授信行動。
對此,我們必須承認,錯了就是錯了,我們也已經做好了謝罪和接受處分的準備。
”
“我可不能當沒聽到啊,我說你!”終于怒聲爆發的箕部,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你說我通過那樣的事情賺錢?血口噴人也要适可而止!沒錯,當時我是從東京第一銀行貸過款,但那是為了幫助親戚經營的公司渡過資金周轉難關。
至于說我從中賺錢的說法,絕對是惡意中傷。
我要求你收回那些話!”
“那麼,M公司購入的土地,後來成為舞橋機場的建設規劃用地,這一切都是偶然碰巧了?”
“無憑無據,純屬污蔑!”箕部全盤否定,打算争辯到底,“本來那家公司獲得貸款的時候,就是在機場建設的贊成派和反對派之間分裂拉鋸的市長選舉之前,在看不清發展前景的情況下,根本就不可能那麼大膽,想到投入巨額資金去賺錢。
”
唾沫橫飛急着反駁撇清的箕部側面,白井也氣得臉色鐵青,暗地裡拿捏着事态的發展。
“你真的敢這麼肯定?”另一邊,半澤卻好整以暇地反問道,“在當時的市長選舉中,很明顯機場建設贊成派的現市長已經取得了壓倒性的優勢。
而且,實際的選舉結果也是他完勝。
至于說機場建設規劃用地,在那之前就已經在推進讨論。
所以你說的那種不确定因素,說到底根本站不住腳。
”
“那家公司,可是房地産公司啊!”箕部漲得滿臉通紅,氣得大吼,“購買土地不是天經地義的嗎?機場建設贊成派或許确實如你所說,處于優勢地位,所以公司嗅到商機,尋找可能建設機場的土地進行投資。
這不是再正常不過的公司業務嗎?哪有什麼煉金術!”
“一塊連會不會建機場都還不知道的地皮,公司會舍得借款二十億去投資嗎?”半澤直指問題的要害,“究竟,利息是多少?就算百分之一的利率,每年的利息就是兩千萬。
正常的公司,會那麼幹嗎,箕部先生?”
“一般的公司會怎麼樣,我怎麼知道啊,你這人。
可這都是事實,我又有什麼辦法啊!”
——與政治和金錢的醜聞從此決裂。
這是箕部啟治當年和自己的夥伴一起創立進政黨時,曾經高喊的口号。
在去年的國政選舉中,趁着國民對憲民黨的金錢政治大失所望,進政黨由此吸引了大量的選票,并最終取得了變革性的勝利。
如今這一刻,在他們被剝下虛僞面具的瞬間,記者們全都看得心驚肉跳。
面對一衆長槍短炮的記者,箕部終于又開始了他的辯解。
“我的确為了親戚的公司,借了二十億給他們作為周轉資金使用。
這都是事實。
但是呢,我個人,除了本金和利息之外,分文未取。
”
這已經是使出渾身解數,準備豁出去的節奏啊。
緊接着,箕部再次轉向半澤大聲說道:“這可是平白無故地抹黑啊,你。
這是損毀我的名譽。
給我在這裡把話收回去,向我謝罪!”
面朝半澤伸出手指直接指着對方的箕部,怒不可遏,臉色潮紅。
“如果我錯了,會謝罪的,箕部先生。
”現在,半澤反倒平靜地說道,“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