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并不在意,隻顧打量同桌用餐的人。
弗拉納根也在那兒。
他是個美國人,年紀很輕,身材矮小,歡快的臉上長着個又短又平的翹鼻子,嘴巴老是含有笑意。
他穿着圖案鮮明的諾福克上衣,脖子上系一條藍色的寬領帶,頭上戴一頂形狀奇怪的花呢帽。
那時候,印象派在拉丁區居于統治地位,但是印象派對老的畫派所取得的勝利還是新近的事。
卡羅路斯-杜朗[2]、布格羅[3]之流仍被人捧出來與馬奈、莫奈和德加分庭抗禮。
欣賞老一派畫家的作品,依然是情趣高雅的标志。
惠斯勒[4]以及他整理的那套頗有眼光的日本版畫集,在英國畫家及其同胞中間産生了很大的影響。
古代大師們的畫作受到新标準的檢驗。
幾個世紀以來,拉斐爾[5]都深受世人的尊崇,如今這種尊崇在聰明的年輕人的眼中卻成了笑柄。
他們覺得他的全部作品,還不如委拉斯開茲[6]筆下的那幅陳列在國家美術館裡的腓力四世頭像。
菲利普發現有關藝術的讨論往往言辭激烈。
午餐時遇到的那個勞森也在場,就坐在他的對面。
他是個身材瘦削的年輕人,滿臉雀斑,一頭紅發,長着兩隻明亮的綠眼睛。
菲利普坐下後,勞森目不轉睛地看着他,突然發表了一通議論:
“拉斐爾隻有在臨摹别人的作品時,還算過得去。
比如,他臨摹佩魯吉諾或平圖裡喬[7]的那些畫,就很讨人喜歡,而當他想畫出自己的風格時,就隻是個——”說到這兒,他輕蔑地聳了聳肩膀,“——拉斐爾。
”
[1]苦艾酒,一種黃綠色的香味濃烈的酒,味略苦而不甜。
因該酒具有毒性,1915年在法國和許多國家都被禁止銷售。
[2]卡羅路斯·杜朗(1837—1917),法國畫家。
[3]布格羅(1825—1905),法國畫家。
[4]惠斯勒(1834—1903),美國畫家,長期僑居英國,以夜景畫、肖像畫和版畫而聞名,畫風受日本繪畫影響。
[5]拉斐爾(1483—1520),意大利畫家,被視為文藝複興時期最偉大的藝術家之一,尤以畫聖母像著稱。
[6]委拉斯開茲(1599—1660),西班牙畫家,西班牙國王腓力四世的宮廷畫師,畫風寫實。
[7]平圖裡喬(1454—1513),意大利文藝複興早期畫家,以壁畫的強烈裝飾風格著稱。
勞森把話說得那麼放肆,菲利普不禁大吃一驚,不過他用不着回答,因為這時候,弗拉納根不耐煩地插嘴了。
“哦,讓藝術見鬼去吧!”他大聲說,“讓咱們痛快地喝酒吧。
”
“昨晚你喝得夠痛快的了,弗拉納根。
”勞森說。
“昨晚是昨晚,我說的可是今宵。
”弗拉納根回答說,“誰想得到身在巴黎,竟然整天隻想着藝術。
”他說話時,帶着一口濃重的西部口音,“嗨,活在世上多麼美好。
”他打起精神,用拳頭砰地猛擊餐桌,“聽我說,讓藝術見鬼去吧!”
“說一遍就行啦,何必讨厭地唠叨個沒完。
”克拉頓神色嚴厲地說。
同桌還有個美國人,他的穿着打扮跟菲利普下午在盧森堡公園見到的那些漂亮的小夥子一樣。
他長得相當俊美,臉龐瘦削而嚴峻,上面嵌着兩隻烏黑的眼睛。
他穿了那身奇異的服裝,倒有點像個勇往直前的海盜。
他那頭豐茸烏黑的頭發不斷地耷拉下來,遮住眼睛,因此他做得次數最多的動作,便是引人注目地把頭往後一仰,将那绺長發甩開。
他開始談起馬奈的名畫《奧林匹亞》,這幅畫當時陳列在盧森堡美術館裡。
“今兒我在這幅畫前待了一個小時。
聽我說,這幅畫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