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深深地歎一口氣。
接着夏天到了。
這幾個年輕人都坐不住了。
碧藍的天空引誘他們前往大海;習習和風在林蔭大道的懸鈴木的枝葉間輕聲歎息,吸引他們去漫遊鄉間。
每個人都打算離開巴黎。
他們談論着該帶多大尺寸的畫布最合适;還備足了寫生用的油畫闆;他們争辯着布列塔尼各個避暑地的可取之處。
最終弗拉納根和波特到孔卡諾[11]去了;奧特太太和她母親,生性喜愛一覽無餘的自然風光,便上蓬特阿旺[12]去了;菲利普和勞森決定去楓丹白露森林。
查利斯小姐知道在莫雷有一家很好的旅館,那兒有許多東西都值得一畫,而且,離巴黎又不遠,菲利普和勞森對火車費也并非毫不在乎。
露絲·查利斯也要去那兒。
勞森想在野外給她畫一幅肖像畫。
那會兒,巴黎美術展覽會上充滿了這類人像畫;畫中人總待在充滿陽光的花園裡,眨巴着眼睛,陽光透過樹葉,在他們的臉龐上投下斑駁的綠影。
他們請克拉頓一起前去,但克拉頓喜歡獨個兒度過夏天。
他剛剛發現了塞尚[13],急着要去普羅旺斯。
他渴望見到陰沉沉的天空,而那火辣辣的藍色,宛如汗珠一般從雲層間滴落下來。
他渴望見到塵土飛揚的寬闊的白色公路、因日曬而變得蒼白的屋頂,以及被熱浪烤成灰色的橄榄樹。
[11]孔卡諾,法國西北部菲尼斯泰爾省的一個市鎮,為海濱避暑勝地。
[12]蓬特阿旺,法國西北部菲尼斯泰爾省的一個市鎮。
[13]塞尚(1839—1906),法國後期印象派畫家。
就在打算動身的前一天,上午的課結束後,菲利普一邊收拾畫具,一邊對範妮·普裡斯說:
“我明天要走啦。
”他興沖沖地說。
“到哪兒去?”她連忙追問道,“你不會離開這兒吧?”她的臉沉了下來。
“我要到别處去避暑,你呢?”
“我不走,我留在巴黎。
我以為你也要留下來呢。
我原來盼望着……”
她一下子停嘴不說了,聳了聳肩膀。
“可夏天這兒不是熱得夠戗嗎?對你的身體很不利。
”
“對我身體有利沒有利,你才不在乎呢。
你打算到哪兒去?”
“莫雷。
”
“查利斯也去那兒。
你該不是跟她一起去吧?”
“我和勞森一塊兒走。
查利斯也要去那兒,我原來不知道我們實際上竟然同路。
”
她喉嚨裡輕輕咕噜了一聲,大臉盤漲得通紅,臉色陰沉。
“真不要臉,我還以為你是個正派人,大概是這兒唯一的正派人呢。
那婆娘同克拉頓、波特和弗拉納根都有過私情,甚至跟老富瓦内也吊膀子——因此富瓦内才特别為她費神——現在可又輪到你和勞森兩個了,這真叫我惡心!”
“哦,你胡說些什麼呀。
她可是個很正派的女人,大家隻是把她當作男子看待。
”
“哦,我不想聽,我不想聽!”
“可這跟你又有什麼關系?”菲利普問道,“我願意到哪兒消夏,完全是我自己的事嘛。
”
“我一直急切地盼望着這樣一個機會,”她喘着氣說,好像在自言自語,“我還以為你沒錢出去呢。
到時候,這兒就再沒有旁人了,咱們就可以一塊兒作畫,一塊兒出去看畫。
”接着,她又猛然想到露絲·查利斯,“那個下流的賤貨,”她嚷道,“她連跟我說話都不配。
”
菲利普心神沮喪地望着她。
他不是那種以為世上的姑娘都會愛上自己的人;他對自己的殘疾十分敏感,因而在女人面前總感到局促不安,顯得笨嘴拙舌。
他不知道範妮·普裡斯這陣發作還有什麼别的意思。
她站在他的面前,身上穿着那件肮髒的棕色衣裙,披頭散發,樣子邋遢,衣衫不整,臉蛋上還流下兩道憤怒的淚水,真叫人反感。
菲利普朝門口瞥了一眼,本能地希望這會兒有人進來,好結束這種難堪的場面。
“我實在很抱歉。
”他說。
“你和他們都是一路貨。
能撈到手的,都撈走了,最終連聲謝謝都不說。
你所知道的一切,都是我教的。
除我以外,哪個人願意在你身上花費心神。
富瓦内關心過你嗎?老實告訴你吧,就算你在這兒學上一千年,也不會有什麼出息。
你這個人沒有天分,沒有一點獨創性。
不光是我一個人——他們也都是這麼說的。
你一輩子也成不了畫家。
”
“那也跟你沒有關系,對嗎?”菲利普紅着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