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把自己全部的遠大理想作為結婚禮物奉獻給自己的妻子。
做出自我犧牲!在這美好的精神激勵下,菲利普意氣昂揚,整個晚上,他始終都在考慮做出自我犧牲的事。
他興奮得無法看書,好像被人從房間裡趕到了街上,他在伯德凱奇大街來回走動,高興得心髒怦怦直跳。
他急躁得簡直無法忍受,真想看到在他求婚後莎莉臉上的幸福神色;要不是時間太晚了,他準會立刻跑去找她。
他想象着以後跟莎莉一起度過的那些漫長的夜晚,他們待在暖和舒适的起居室裡,目光穿過敞開的百葉窗,眺望着大海的景色。
他看着書,莎莉在一旁埋頭做着針線活兒。
在燈罩遮擋的燈光的映照下,她那張可愛的臉龐顯得越發妩媚動人。
他們會在一起談論着漸漸長大的孩子;當她轉過臉來與他的目光相遇時,眼裡閃爍着愛的光芒。
那些曾經來找他看病的漁民和他們的妻子會十分喜歡他們;而他和莎莉也會同那些生活簡樸的人打成一片,分享他們的歡樂,分擔他們的痛苦。
然而,他的思想一下子又回到他們那就要出世的兒子身上。
他已經感到自己内心對兒子充滿了鐘愛之情。
他想到自己用手撫摸着兒子的完美無缺的幼小四肢,深信兒子一定長得十分俊美。
他會把自己那種豐富多彩的生活的夢想全都轉交給兒子。
回想自己走過的漫長的人生旅程,他愉快地忍受了生活強加給他的一切。
他忍受了使生活變得如此艱辛的殘疾。
他知道自己的性格因此而受到扭曲,但是如今他也發現,同樣由于這種殘疾,他卻獲得了那種帶給他無窮樂趣的反省能力。
要是沒有這種殘疾,他就永遠也不可能目光敏銳地欣賞美,不可能熱愛文學藝術,也不可能對生活中的各種景象發生興趣。
他經常受到嘲弄,遭到蔑視,而這一切卻使他的思想轉向内省,促使他心裡開出朵朵始終香氣撲鼻的鮮花。
接着他意識到正常的事物才是世間最罕見的事物。
每個人都有缺陷,不是身體上的就是精神上的。
他想到了所有他所認識的人(整個世界好像一所病房,裡面的一切既雜亂又無意義),隻見眼前排着一列長長的隊伍,裡面的人都有肉體上的殘疾,精神不夠健全:其中有的身體有病,不是心髒衰弱,就是肺部不适;有的精神失常,不是意志消沉,就是好酒貪杯。
這時候,菲利普不禁對他們起了聖潔的恻隐之心。
他們不由自主,都是盲目的命運手中的工具。
他可以寬恕格裡菲思的背信棄義,也可以對米爾德麗德帶給他的痛苦表示原諒。
他們倆也是不由自主呀。
隻有承認人們身上的美德,寬容他們的過錯,才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他腦海裡掠過了氣息奄奄的耶稣基督臨終時說的話:
赦免他們,因為他們所做的,他們不曉得。
[2]
[2]見《新約·路加福音》第23章第34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