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可是九月知道嗎?彭笑被自己語氣裡不加掩飾的譴責吓了一跳。
九月有比晶晶更懂事的義務,更适合他的畫面是在畢業聯歡會上跟着伴奏帶唱“感恩的心,感謝有你”——彭笑覺得這個念頭并不光彩,卻算得上實實在在。
她舒展雙腿盤坐在沙發上,感覺到四周的家具漸漸穩定下來,落回到它們原來的位置。
然而趙迎春并不願意順着彭笑的思路走。
學校有責任,搞什麼素質教育啊,那是他們這樣的人家玩得起的嗎?音樂老師也有問題,吉他興趣班挑人就隻憑樂感嗎?再說了,九月小時候在鄉下都沒上過正經音樂課,能有什麼樂感?最大的毛病還是出在她趙迎春自己身上,心一軟就答應九月用壓歲錢買了一把二手吉他。
那時,她還暗自慶幸九月沒有迷上鋼琴。
你看,吉他确實不能算貴,可是這玩意兒擱在學校興趣班裡,那就隻是一門課;帶回家裡,橫在九月的床上,月光照進來,它就在他們一室半的出租房牆面上投了一道影子。
影子會晃,不停地晃,把九月的心都晃野了。
她對九月最嚴厲的指責也不過如此。
她說,這也就是幾分鐘熱度吧,我猜——隻要扔進海選裡,他就不見了。
她說這話的口氣,就好像在談論即将在火鍋裡涮掉的一小片羊肉。
彭笑飛快地看了她一眼,卻發現她的表情與語氣是分離的。
直說吧,你是想讓廖老師給他個機會?這條路不好走的。
我真不是這個意思,彭老師。
我也說不清我是什麼意思,如果不讓你們知道,我總覺得不安心。
也許見見世面也有點兒好處呢?反正九月遲早會死心的,我自己養的孩子我自己知道。
趙迎春越是說得自相矛盾,彭笑的情緒越是穩定。
這事兒如果擱在往常,她會幹淨利落地打消趙迎春的念頭,如同拂開額頭一縷沒時間修剪的劉海。
但是今天她沒有。
趙迎春發出的求助信号從沒像此刻這樣符合彭笑的期望。
那才是她習慣的位置。
剛才的彭笑不是她自己,應該被盡快地、無聲地抹去。
小事情,問總是要問一句的,我可打不了包票。
彭笑把“可”字拉長,帶着詭秘的笑意,趙迎春禁不住打了一個激靈。
她抱起機器人去充電,然後彎下腰起勁兒地在幹淨得可以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面上尋找漏網的毛發。
就知道找您沒有錯。
可是,你們,不會吵架吧?那就罪過了。
彭笑的鼻子哼出了一聲冷笑。
我開始做節目的時候,還沒他廖巍什麼事兒呢。
三
廖巍确實喊過彭笑“師姐”。
彭笑比廖巍小五歲,入行卻比他早兩年。
彭笑被他喊得不好意思,說咱們都是校友,按輩分我不叫你一聲師兄都說不過去。
半路出家做電視節目,誰能栽培我,誰就是姐。
把蒼白肉麻的客套話說出天真而無辜的效果,這是廖巍的天分。
彭笑說廖師弟啊,我活生生就被您喊老了。
他居然認真地想了兩秒鐘,然後迎上她的目光。
你不老,你不生氣的時候,看起來跟那些大四的女生差不多。
信息量很大。
第一,他剛辭了大學裡傳播學院的教職,顯然還帶着校園思維的慣性。
第二,她生氣的樣子顯老,不好看。
她想起自己剛在演播室裡吼過燈光師,說你是不是從來沒拿我這個助理導演當回事兒?燈光師闆着面孔不說話,隻把手裡正在摩挲的石英燈輕輕轉個方向。
燈光聚攏在彭笑身上,彭笑下意識地看一眼挂在斜對面牆上的化妝鏡,看見自己散亂的頭發就像被一團發白的烈焰燒着了。
二十年前的助理導演。
但凡在這一行堅持到今天,彭笑想——可她想不下去。
從攝制棚裡出來時總是清晨,她眯着眼睛,看淡黃淺灰中夾着一點兒血色的天光。
空中浮出很多張激動的面孔,被聚光燈照出粉底的裂紋,淚水在他們顯然已經發幹的眼眶裡蓄積。
一個精疲力竭的人被強光死死地釘在舞台上,你的體内隻要沒有脫水,就很難不哭。
彭笑不喜歡面對這樣的清晨,她覺得自己就像一隻被趕進地道滾了一身泥又從另一頭鑽出來的鼹鼠。
廖巍也這麼說,在晶晶開始念小學三年級的時候。
你沒必要受這份罪,他拿起彭笑的一隻手,貼在自己臉上。
手擡得太高,幾乎觸到額頭上。
彭笑那時想,要是有人看見,會以為廖巍在發燒。
放個大假,等晶晶出道了,你們再回來接管不是更好?——說不定已經是個家族企業了。
廖巍的聲調稍稍拔高,控制在并不刺耳的程度。
他的太陽穴在彭笑的手指下面有力地跳動。
再過幾個月,他的制作公司就要開張,從此成了電視台的乙方。
他把賭注押在一個新上馬的選秀節目上,公司還沒剪彩就已經跟國外簽了版權合同。
引進節目模式是彭笑的建議——她選的合作方,她做的項目書。
那是她辭職之前打的最後一份工,并沒有什麼風投來給她彭笑這個人估個值。
那段日子,廖巍一直沉浸在亢奮中。
彭笑知道不存在接管這回事兒。
這世上不會有什麼東西待在原地不動,等着被她接管。
可她閉上眼睛,由着自己被廖巍安撫,就像泡了一個悠長的、永遠都不會變涼的熱水澡。
彭笑沒有什麼理由懷疑自己的決定。
廖巍的毛病,并不比别的成功的男人更多。
趙阿姨家的……沒搞錯吧你?廖巍的手指狠命地掐着鼻翼兩側,不肯把眼睛全睜開。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彭笑能在他臉上沉澱的色素裡,辨認出昨夜、上周或者去年的大醉,就像一圈圈暈開的樹的年輪。
你也是老江湖了,怎麼什麼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攬?廖巍掙紮着睜大眼睛,目光冷冷地掃過半個房間。
沒什麼,我管個閑事不行嗎?如果不給自己找點兒事情做,我們成天就要收拾你往家裡帶的那些——
彭笑找不到一個合适的名詞,隻好讓尾音被憤怒的停頓重重地吞噬。
說“我們”的時候,她拿不準這裡頭有沒有包含趙迎春。
公式一成不變。
緊接着是廖巍從緊張到漸漸松弛的追問。
然後是經不起推敲的解釋:某個爛醉的雨夜,關于被助理送回家之後的記憶缺失。
他們互相提供脆弱的安全、信任、歸屬感和女兒的前途,每次交鋒都隻是更确認這一點。
他們說過,在他們這樣的家裡,誰也離不開誰,别的不重要。
無論是什麼顔色的頭發或者情緒,都不重要。
你真要幫這個忙?不怕把自己繞進去?廖巍等不及回應,就自己下了台階。
先讓我睡一覺,等酒醒了再打電話。
這也就是一句話的事兒。
還沒等廖巍酒醒,彭笑就有點兒後悔了。
手機上跳出趙迎春發來的視頻。
鏡頭抖動,九月的吉他在晾滿了被單的曬台上跟着搖晃,不時地出框。
這不像是一雙能在樂器上有多大前途的手。
手指倒不短,但關節有點兒凸起,彭笑總覺得它們彎曲時有點兒費勁兒。
鏡頭有幾次晃到九月的臉部特寫,可他的頭歪得厲害,再加上被某扇玻璃窗的反光幹擾,以至于彭笑甚至看不清他的嘴型。
歌聲一句輕一句重地飄過來,氣口勉強接得上。
一首關于春天的歌。
它流行的時候,彭笑恰巧過了能為一首歌激動的年紀,但是對于九月這一代又顯得太老。
對于彭笑和廖巍而言,他這樣的唱法,若是幹脆換成像《風筝》那樣更陳舊的校園民謠,那還多少有點兒說服力。
九月的一隻手在吉他的六根弦上來回彈撥,有幾處明顯忘了用另一隻手去按住品位,慢了一兩拍才想起來,歌聲跟着這份遲疑微微打戰。
彭笑試着用廖巍的眼光看九月。
唯一的亮點在音色,他應該會這麼說。
到一般男孩的換聲點,九月的真聲仍然是透明的。
但這首歌并沒有提供足夠的音域給他,彭笑聽不出他究竟能唱到什麼地步,唱到高音會不會跑調。
無論如何,哪怕用最寬松的标準看,九月的天賦也算不上突出,而且顯然缺乏訓練。
他不會控制氣息,不會控制表情,不會掩飾他彈的吉他連一個像樣的和弦都沒有。
你沒法想象把他扔到台上會是什麼局面。
四
九月還來不及被扔到台上,《八音盒》甚至還沒開播,局面就已經變得複雜起來。
在熱搜上看到“新一季《八音盒》未開播已内卷”的時候,彭笑本能地打開話題,頓時就被一段搖晃得更厲害的短視頻砸暈了。
這顯然是偷拍,光線昏暗,視角低得反常,手指和衣角一直在畫框邊緣遊走,不時晃過一團黑。
畫面主體是兩三個年輕的背影,肩膀與肩膀之間透着刻意表現的親密,有畫框外的聽不清人數的話音。
一個肩膀聳起,蹭了蹭另一個肩膀,兩個男孩哧哧的笑聲攪和在一起。
那個誰,到底是怎麼混進來的?我想早點把他投下去,有沒有跟的?
你說的那個誰,應該就是我想的那個誰吧……另一個肩膀湊過來,是喉嚨裡仿佛刷了兩層蜂蜜潤唇膏的女聲。
依稀能看見她的劉海上挂着一個粉紅色的卷筒。
雖然但是,讓他走是對他好,真的。
另一個明顯更沉穩的男聲讓周圍安靜下來。
那小孩都沒見過真樂隊,明顯暈台,浪費大家時間。
你們想想他能跟誰成團?我真是替他難受啊——太難受了。
有人輕聲附和,有人尴尬地笑着好像要把什麼沉重的東西笑輕,有人含糊提到了陳九月的名字和家鄉,卻被飛快地掐斷話頭。
嘈雜的聲音最後彙成不由自主的哼唱,指關節在更衣箱上的叩擊,以及達成隐秘共識之後的如釋重負。
這個flow(律動)不錯啊,可以發展發展,有人大聲說。
鑲着碎鑽的演出服,把房間裡的光線提亮了一個色度。
鏡頭很有心機地定格在“八音盒訓練營”的logo(标志)上。
這段四分半的短視頻在網上轉了幾萬遍,在熱搜榜上算不得出衆,隻不過在榜上十幾名轉了一圈就沉下去了。
可是這已經足夠在周六上午把廖巍從宿醉中驚醒。
他抓起手機,一邊半倚在沙發上回電話,一邊盯着正心不在焉地修剪花枝的彭笑,目光漸漸複雜。
你确定這個熱搜是野生的?我們沒有蠢到去買這種話題吧?最後那個鏡頭——不是你們搞的那怎麼解釋?我們下禮拜要是開不了播,你們營銷部都别混了。
他對着手機吼。
我不管,你們得給我摁下去,消除負面影響,一小時出方案。
陳——那小朋友的母帶給我全調出來,所有已經錄好的鏡頭。
我要再拉一遍片子。
剛剛還在廚房裡學着用打蛋器打蛋白的趙迎春正好探頭進來,于是廖巍的喉結抖了一抖,把“九月”兩個字生咽了下去。
等趙阿姨走遠,彭笑鼓起勇氣注視着廖巍充血的視網膜,從嘴裡擠出幾個字。
你冷靜點,最多再過半天她就會知道了,沒必要先嚷嚷。
廖巍努力壓抑的咆哮在整個客廳裡低頻振蕩。
可他還是避開了所有可能刺激到趙迎春的字眼。
這可能是最後一季了你懂嗎?他說。
彭笑說我懂。
圈裡都在影影綽綽說《八音盒》這樣的老牌選秀節目名聲太大、包袱太重、曆史太輝煌,但是綜藝模式是有生命周期有審美疲勞的,有曲線和拐點的。
如今錢在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