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接到趙煉銅的電話的時候,我正在喂貓,勻出一根手指在手機上按了個免提。
奶茶不等我把罐頭肉泥和凍幹貓糧拌勻,就把半個腦袋伸進碗裡,尖銳的犬齒貼着我的手指邊緣擦過去。
趙煉銅在電話那頭聽到我說的第一句話,應該是慢點慢點急什麼。
那我說得慢點。
管亦心小姐,我要跟你商量件事情。
奶茶的整個腦袋都埋了進去,一團淡金色的毛罩住淡綠色的碗,随着咀嚼吞咽的聲音微微波動。
一隻兩歲的貓心滿意足地吧唧嘴的聲音,足以讓所有飄在空氣中的悲觀的念頭,無法降落到地面。
等等,你誰啊——
管小姐,你的房子,對,我住着。
他報了一遍地址。
那個我在表上填過好多次的地址。
憶江新村。
一室半。
底樓的潮氣。
對面樓裡的男人大聲呵斥着抽打一隻斑點狗的聲音,我一直不懂為什麼那樣的房子裡會有一條名種犬。
記憶突兀地飄過來半截,又潦草地飛走。
等等,那誰,我說那個中介,姓李是不是?是她把我的電話給你的?
我的腦袋開始發漲。
租賃合同是通過中介簽的,我為什麼要直接跟我的房客講話?我付了那些中介費,就是為了可以不必聽租客講故事。
然而故事已經開始,就像飯吃了一半便豎着尾巴從我身邊滑過的奶茶,無聲無息地向前走。
他說我也不是故意的哈,我真的沒辦法,管小姐,就一個月,呃,也許不會超過兩個月。
我想說,既然能拖一個月,就保不齊會拖兩個月。
你沒辦法,其實我也一樣,可我隻是下意識地按掉免提,攥緊手機貼住耳朵,從嗓子眼裡擠出幾個字來。
你是說,腿斷了?
也不能說斷——能接上。
誰能想到呢,那個客戶說他信号不好,聽不清我在說啥,我說快了快了,還有一分鐘就到你家門口了。
說到第三遍。
好家夥,電瓶車一頭撞上了梧桐樹。
那天下雨了吧?
沒有。
太陽好着呢。
地上也沒坑。
就是太順了你知道嗎?跑在路上,耳邊有風。
我算算我都提前了,可以多跑兩單。
我也不知道怎麼就撞上去了。
我随口接了句沒下雨就好,話一出口又覺得不妥。
幸好他似乎也沒在聽,兀自沉浸在關于髌骨骨折如何做傷殘鑒定的問題上。
奶茶在廚房裡轉了一圈又繞回來,前爪擡起來搭在我小腿上。
她并沒有夠到我的膝蓋,但我的髌骨隐隐作痛。
八級,弄不好也有人六級七級的。
但這得過三個月才定得下來。
醫生說我年輕,也可能什麼事兒都沒有。
就是眼下不能動,傻待着,眼睜睜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要三個月?我小心翼翼地碰一碰那條看不見的線,再縮回來。
也就那麼一說吧——他的喉頭發緊。
你信不信,隻要能邁開腿我就能接活。
再說了——他頓了頓——我也不是沒錢,就是有點兒周轉不開。
周轉不開的意思,是公司付了第一筆治療費以後就沒跟上醫院收費處的節奏。
管小姐,他加重語氣說,我得先墊着。
可是他們不會賴賬的。
我有個同鄉去年在工地上出了事兒,醫藥費誤工費都沒少他的。
真的,我腦子比他好用,我的單位比他的單位靠譜,你信不信?
我一轉右手腕,手指探到奶茶的胸口。
貓順勢擡起下巴,眯起眼睛,任憑我一陣摩挲。
我信。
謝謝你。
可以叫你姐嗎?
他打岔的努力顯得如此笨重。
我無論接着說什麼都隻會增加笨重的程度。
最後我有氣無力地說,你跟公司的這筆賬,最好趕快算算清楚。
我知道。
也不能讓姐一直等下去啊。
怎麼可能呢?我都懂。
你的聲音真的像我親姐姐啊。
她叫趙迎春,也在城裡。
開小飯館的。
你是哪裡人?
隔着電話都能聽到他松了一口氣。
他報了一長串,大約是一口氣念完了身份證上的地址。
我聽到了以前在地理課本上聽到的地名。
呃,聽起來,家裡真有礦啊?我開了個并不好笑的玩笑。
真的,姐。
第一爐銅水,新中國第一爐,就是在咱們縣裡燒出來的。
所以你叫趙煉銅。
是呢,姐。
我隐隐知道,任憑一個素昧平生的人的細節進入我的生活,這并不是一件明智的事兒。
我的房客最好隻是一份合同,一個賬号,而不是一個具體的趙煉銅。
但是我已經加上了趙煉銅的微信,他在我的聊天記錄裡正在變得越來越具體。
他有一搭沒一搭地發幾張圖給我:病曆記錄(字迹潦草得我一個字也看不清),撞飛了一隻輪子的電瓶車,去年公司發的超額獎狀,高鐵退票憑證。
我忍不住說你可真喜歡藏東西啊。
他回我一個炸裂的笑臉。
姐,醫生說我的骨折沒有移位(他先是打成了依偎,消息撤回以後第二次才寫對),所以不用開刀。
憑我這年紀,還好辦。
把關節裡的雞血(積血)抽出來,伸直膝蓋固定住。
完事了再康複訓練。
你看,姐,很快的。
一眨眼就過去了。
被固定在石膏托裡的腿橫在昏暗的光線中,黑而瘦。
從照片裡,我看不清腿上的那一片是瘀青,還是格外厚重的陰影。
他說,如果再加三十塊,我的石膏托就能好看一點兒,看起來就跟靴子似的。
不過這又有什麼要緊呢,我成天坐在家裡也沒人看——姐你說是不是?
趙煉銅似乎并不覺得自問自答有什麼尴尬的地方。
他的語氣帶着刻意的彈性,像一個永遠搞不懂你需求的房地産經紀人,堅持要帶你去看一套你根本不可能買的房子。
他的不由分說的樂觀,常常讓我覺得,我才是那個天天躺在床上、每天起來煮一大鍋泡面連吃三頓的病人。
再過三周,最多四周吧,脫掉石膏我就可以彎一彎腿啦。
姐,老躺着我都長胖了。
四周半之後,他的腿仍舊伸得筆直。
關節裡的積液似乎總也抽不幹淨。
醫生說你肯定沒養好啊,現在這樣半吊子,要是把包紮都給卸了,回頭你瘸了别來找我。
我當然得養好啊姐。
我不能再躺下去了。
我沒告訴我姐——我是說我親姐。
你要是急,我去問她借兩千五,先還一個月的。
我沒有接口。
我想起昨天中介的提議:租金逾期不交,你是可以提前結束租約的。
下家我手裡有一大把,還能給你每月漲五百——現在行情不錯。
我說,小李你總是講得那麼輕松——可是趙煉銅現在是那個樣子,你有什麼辦法讓他搬走?
電話那頭愣了三秒鐘。
管小姐,這事兒您可以不用為難的,您根本理都不用理的。
讓我們處理就行,我們是專業的……
你們那麼專業,為什麼要把我的号碼給趙煉銅?我忍不住吼了一聲,掐掉手機。
一旦親眼見過那條腿,讨厭的細節就會在畫面裡生長,如同爬山虎上蔓生的卷須。
你會想象一條無法彎曲的腿如何應付搬家——然後你就想不下去了。
二
不管碰到什麼樣的事情,我都是那種隻要想不下去就會自動切斷思路的人。
就好像當年出廠的時候給人附送了一個自動斷電保護器。
這話不是我說的,是邱離離說的。
按照她的說法,這是我的優點,因為懂得自我保護的人不容易心理崩潰;但這也是我的缺點,有時候還特别緻命,因為在這個世界上,人跟人,事情跟事情,本來就是連在一起的啊,又不是靠你一刀切下去就真能斷開的。
說這話的時候她擠出一絲詭異的笑,嘴唇下面那顆淺褐色的痣驟然升高。
一時間,她的嘴角似乎突然多了一彎可笑的酒窩。
我知道邱離離說得沒錯。
從大學寝室裡的第一次見面開始,她就是那種善于在我走神的時候把我及時拉回軌道的人。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簡直懷疑,解決我的問題已經成了她的愛好。
六年前,她原來上班的那份雜志磨磨叽叽地停刊,原先說好的遣散費沒了下文。
她一時周轉不開,跟我一起擠在憶江新村的那套老房子裡。
直到此時,我才發現,沒有什麼愛好是不求回報的。
那天晚上,邱離離的枕頭跟我的枕頭緊挨着,她背對着我,好像在用特别清晰的口齒說着夢話。
你知道嗎,管亦心?——我其實一直都很羨慕你。
羨慕我什麼?羨慕我生來就有本地戶口,家裡還能給我勻出這間老破小,所以不用付房租嗎?我輕輕笑出了聲。
我哪有那個誰誰誰的條件好?我随口說了個我們都認識的名字。
也是,也不是。
我更羨慕的是你滿不在乎的那股勁兒,說得難聽點兒那叫感覺遲鈍。
你看,我在這裡漂着,跟你擠在一張床上,你都沒要我一分錢。
那個,你告訴我是暫時的啊。
那是我說的。
問題是,你為什麼這麼容易相信我——相信任何人?
邱離離跟我同居了一年半才搬走。
又過了一年半,她把我從憶江新村的老屋裡連根拔起,像一根胡蘿蔔那樣順便安放在她新挖的坑裡。
她先是把西區新式公寓和東區工人新村的房租差價算給我看,說你如果一直窩在憶江,那麼在通勤路線上就不會經過一家像樣的戲院或者咖啡館,你的“審美敏感度将會在不知不覺中磨損”。
三年,她說,最多隻需要三年就磨光了。
我茫然地搖頭。
邱離離喜歡用數字,我總是眼睜睜地看着粗暴的說服力從這些數字裡溢出來。
我說好吧就算你說得對,可是這一個月五六千的差價……邱離離的唇邊頓時又浮現出那一彎虛構的酒窩。
她是那種沒有耐心玩花樣的魔術師,拎着高帽子上台,随時準備揪出一隻肥胖的鴿子來。
如果一隻不夠,那就兩隻。
鴿子毛撲騰得我滿頭滿臉。
我意識到邱離離是在拉我入夥,要我在她的公衆号撰稿團隊裡占個座。
你看——她一邊說一邊比畫——你們那份機關刊物的工資隻夠你住憶江新村的,可是幫我再打一份工,就可以住那種帶地暖有陽台的兩室兩廳,去單位還能少倒一次地鐵。
我保證你能補上房租的差價,還能cover(支付)生活方式變化帶來的成本差。
什麼意思?
算了,她歎口氣,你不用管這些。
反正你是零成本入股,稿費是我開的,這都不試試?
我的意思是,我其實幫不上什麼忙吧?你那些爆款,我怕我寫不來。
我小心翼翼地在語氣裡減少嘲諷的意味,就像在一口爛牙裡剔掉過于紮眼的肉屑,一邊剔一邊聽到牙簽折斷的聲音。
放心,你不用寫那些。
我當然不會浪費你的文筆,去搞什麼全光譜。
我知道這活兒掙的是一手爛錢,可爛錢也是錢啊,不是嗎?那些玩意兒我主要靠外包,以後沒準還能用AI打個草稿什麼的。
全光譜這個說法,是我發明的。
申請個人公衆号沒有什麼成本,邱離離物色了幾個快槍手,注冊了一串公衆号,每個号代表一種傾向,輸出一套觀點。
不管市面上出現什麼熱點事件,邱離離的号都能左中右齊發,三百六十度把熱點蹭足。
文章并沒有什麼質量可言,重點是搶得到時間,擺得出态度。
号跟号彼此打架,時不時還要互相點名,捉對厮殺,最後以兩家都漲上一波粉、收割幾個插入廣告而告終。
比如新近有哪個明星塌了房,邱離離會先用一個号放一篇義正詞嚴的文章,再用另一個号推一篇站在粉絲立場上據理力争的文章。
眼看着事情塵埃落定,最後上一篇持平之論,順便從社會經濟的角度數一數這位倒黴的明星損失了多少代言,給業内帶來多少發人深省的警示。
你這是要把光譜都給占全啊——我當時是這麼說的——要拼一道彩虹嗎?
這個名字倒是不錯。
彩虹文化。
我正要注冊一家公司,就這麼定了吧。
邱離離的眼睛一亮。
隻要爛牙還能用,她就可以忽略越嵌越深的肉屑。
這兩年日子過得飛快,以至于我記憶裡的時間線總是亂作一團。
邱離離把我忽悠進彩虹文化兼職,是在這家公司成立之後的半年。
那天,在算完經濟賬之後,邱離離來了一句狠的:管亦心,我不要你寫那些機器人也能寫的玩意兒,我要你像寫小說那樣寫真事兒——你不是一直想寫小說嗎?就是把身邊的小人物寫得閃閃發光。
我跟你說句實話,你那些文章我這輩子也寫不出來。
命運是什麼?——她開始背我寫過的句子,每個分句都拖長了尾音,有一種差一點點就要咬上舌頭的驚險感——命運是什麼?是笑眯眯地看着你抱頭鼠竄,猛地一巴掌按下來,待你千瘡百孔心如止水了又高擡貴爪的貓。
做作,我說,太做作了。
我真不知道你喜歡這樣的。
話說這種文藝腔也成不了爆款啊。
那就得看你怎麼用了。
酒窩變回了唇下冗餘的痣,邱離離的臉在陡然嚴肅的時候真是一點兒也不好看。
不跟你開玩笑,管小姐,彩虹文化現在也到了該講點兒格調的時候了,老在全光譜上跑量,出不了真正的爆款——我是說,那種能帶動品牌的爆款。
你聽我說,我們合作一個号,也走心,也走情懷,但不會過分,讓你不知不覺眼睛裡泛潮,眼淚又不往下掉的那種。
這個号得高級一點兒。
就叫離心力怎麼樣?邱離離的“離”,管亦心的“心”。
怎麼樣,有沒有一點兒都市人生輕微暈眩的失控感?
老實說,并沒有。
或者說,我找不到邱離離要的那種感覺。
我出活很慢,三個月最多湊兩篇,轉發量在“彩虹文化”隻能排倒數。
即便如此,在我電腦上敲出來的字,跟“離心力”上排成的文章,也已經是一個女人的兩張面孔。
前者清晰而寡淡,後者模糊而熱烈。
邱離離說那是你的錯覺。
無非是多敲了幾次回車鍵,多加了幾個形容詞的區别——嗯,也許最後接一條光明的尾巴,再多插幾張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精修圖吧。
不止吧?你還告訴我哪個點應該更重,哪個點不痛不癢不如略過。
你把每篇文章都弄成了一張按摩穴位圖。
還是你會比喻,畢竟念的是中文系。
邱離離說這話的口氣,就好像她不知道自己念的也是中文系。
她深吸了一口氣,做出深沉的公式化的表情。
相信我,你什麼都不缺,隻是缺少好題材。
不對,是缺少讓好題材自己跑來找你的那種——氣場。
這事兒吧,其實,就跟找男人差不多。
邱離離的手機上跳出一個對話框。
她低頭看了一眼,就揚起來湊到我鼻尖,又飛快地拿開。
我什麼也沒看清。
有意思。
題材和男人一起來了。
什麼?
務必請管小姐一起光臨夏夜草坪冷餐會。
沒有dresscode(着裝規範),自由發揮。
誰?
米娅和駱笛。
記得嗎?
三
我當然記得。
我再迷糊也不至于忘記米娅和駱笛是我的房東,我每個月五号往他們的賬号裡打八千五。
在我住的那套貼着内環邊、帶地暖有陽台的兩室兩廳裡,我經常還能在某個抽屜的角落裡看到寫着他們名字的英文卡片,塞在印有醒目logo的奢侈品包裝袋裡。
FordearestMia&Roddie,Mayhappinessbewithuguysforever.(獻給最親愛的米娅和駱笛,祝你們永遠幸福。
)落款是一個看不懂的花體英文名字縮寫。
也許是M,也許是W,也許是H。
我隻見過他們一面。
在影城的貴賓休息室裡。
邱離離把整件事情安排得像一次文化圈裡的偶遇。
我們聊的主要是剛剛看完的片子和影城咖啡師的私房特調(前調平平無奇,重點是後調,有晚熟的荔枝味——相信我,管小姐,你得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邱離離介紹說,你剛剛看的片子就是米娅和駱笛做的,他們是圈裡的金牌夫妻檔。
米娅制片,駱笛執導,碼的盤子都是口碑上佳的小成本制作。
駱笛說成本的事情我是從來不管的。
好片子嘛都是從大把大把素材裡剪出來的。
邱離離說是是是,要緊的是作品立得住,就跟這咖啡一樣,帶回甘的才好。
米娅把咖啡杯湊到嘴邊,沒喝,又放下。
我覺得她是用這個動作念了一句深刻的台詞。
房子的問題仿佛隻是一個餘興節目,是幾個暧昧地攪和在咖啡和電影裡的名詞。
米娅甚至沒發覺自己說錯了小區的名字。
我想他們放租的應該不止這一套。
我對米娅印象不錯。
那天她話很少,恰到好處地平衡了駱笛多餘的語氣和動作。
她分明看得見駱笛有意無意擦過邱離離的肩膀,卻隻是懶懶地微笑,低頭從包裡掏出一把鑰匙。
你帶管小姐去看房子就好,她說。
Anytime.(任何時候。
)一套舊房子,無所謂的,怎麼簡單怎麼來。
邱離離後來告訴我,這個圈裡不喜歡簽合同,可能是工作的時候簽夠了。
他們的房子隻借不租,隻給熟人不走中介,也不會把房産證複印一份押在你這裡。
他們給你讓點租金,不過是為了換你一個守口如瓶罷了。
畢竟他們是名人嘛,她說,把隐私權看得比什麼都重。
然而,除了那張英文卡片,我并沒有什麼接觸他們隐私的機會。
所以聽說這場冷餐會他們居然關照邱離離帶上我,我的第一反應是搖頭。
搞錯了吧你——我說——為什麼?
誰知道為什麼。
不去白不去呀。
他們住的那棟洋樓,我都沒進去過。
是嗎?駱導看你的眼神——我以為你認識他們幾百年了。
邱離離的冷笑自喉嚨發起,從鼻腔釋放。
逢場作戲罷了。
他見誰都說像他下一部戲裡的女二号,你信嗎?
米娅和駱笛的房子,并不是那種标準的全須全尾的洋樓——舊租界裡大大小小的西班牙式或者希臘式花園洋房,曆經幾度轉世,如今不是挂着一家或者幾家單位的招牌,便是改造成了飯店和紀念館。
但這條栽滿銀杏樹的老街,确實圈在市中心老租界的範圍裡;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