條裡弄的外牆上确實挂着“優秀曆史建築”和“區文物保護點”的銅牌子;這棟三層樓的高級公寓的底層和頂層,也确實都是米娅和駱笛占着。
我聽說中間那層跟他們沒有關系,兩個單元一共住着六戶人。
邱離離說,鬼知道為什麼能住得下那麼多人。
頂樓的幾間是米娅和駱笛的私人空間,底樓凡是能打通的地方全都給打通了,翻新過的紅磚牆裡養着一方剛灑過一層水的草坪(草坪圈在公寓底下确實有點兒匪夷所思,不知是哪一年先改造後做舊的産物),于是整棟樓的感覺還真有點兒像米娅和駱笛的花園洋房——如果你能對二樓的六戶人家視而不見的話。
無論如何,開個有腔調的冷餐會,這樣的空間是足夠了。
米娅從來不把房子叫房子,她倚在通往草坪的落地窗邊上,說這樣的空間結構剛剛好。
有靈感,她說,但是沒有壓力。
草地上仿佛随手擱置的腳燈與天上正在淡出的晚霞、淡入的星星月亮,默默地形成某種秩序,就跟彩排過似的。
柔軟的、看起來鑲了一圈細絨毛的光籠罩在長桌上排成一溜的白瓷碟和玻璃杯上,你也不知道這光來自天上還是地上,抑或是各種光打在瓷器和玻璃表面之後形成的散射。
碟上的食物因為這光,平白帶了某種欲拒還迎的氣質。
一時間,你拿不準它們是道具,還是真的能吃。
細看才發覺擺在瓷碟上的全是比尋常尺寸小一号的中式點心。
邱離離的餐盤裡裝着蝦肉煎餃,指甲蓋那麼大的紅豆沙條頭糕,有點兒像壽司的粢飯團以及一小截色澤金黃、沒有一丁點兒油煙氣的油條。
她手裡的叉舉在半空,不知道先從哪裡開始。
我不餓,沖着她聳聳肩。
現在冷餐會都搞成這樣的嗎?我壓低嗓子問她。
我有點兒恍惚,咱們這是在吃早飯嗎?
聽說是要搞出老上海特色,找附近幾家老字号配的。
人家這也是高定,咱不懂,吃就好。
她順手幫我拿了杯冷泡咖啡,說看你暈頭暈腦的,酒就免了,來點提神的。
咖啡剛握到手裡,穿了一身改良長衫的服務生就轉悠到我身邊,攥着一把看上去像香水瓶的玻璃噴霧器,朝我杯子裡按了兩下。
我倒抽一口氣,幾乎叫出聲來。
小姐,糟香咖啡,請慢用。
服務生一臉見怪不怪的淡定。
邱離離笑得差點兒跌落手裡的叉。
那個是糟鹵,邵萬生的特色,非得你上手了才能往杯子裡噴,你得趕緊喝。
我吓得噙了一大口,舌尖分辨不出什麼是邵萬生的酒糟香,什麼是牙買加的藍山豆子香,隻好慚愧地吞下去。
在熱氣尚未散盡的夏夜,稍稍安穩心神,視線總不免越過磚牆望向被銀杏樹冠分割的畫面,最後落在遠處那些圓的或者尖的建築頂的輪廓線上。
這些輪廓在關于上海的圖像中經常出現,以至于哪怕隻是一塊逆着光的剪影,你也能輕易辨認出來。
這日子真是過得——邱離離明顯在尋找一個合适的形容詞,最後我隻囫囵聽到了兩個字:“多——頂——”邱離離很喜歡在聊天的時候夾幾個上海本地詞彙,可她的語言天賦并沒有強到讓我忽略她的外地口音。
我愣了一會兒,才明白她是在說“笃定”。
她很少表達确鑿的好惡,既然說出口了,那就說明,對于邱離離而言,米娅和駱笛的高度剛剛好,是那種她踮起腳來跳一跳,便可以夠到的人生。
前前後後來了幾十号人。
草坪和大客廳上的人數錯落有緻,始終保持着自然而得體的平衡。
盤子裡的食物不至于太多也不至于太少,三三兩兩的想合影的女人和男人也總能找到光線良好、令人賞心悅目的背景。
在一個所有事物都遵守着某種默契的地方,你很難不産生幻覺。
于是我對邱離離說行吧,好是挺好的,就是這大晚上的吃早飯,時差有點兒順不過來。
還有,沒人告訴我應該穿成這樣啊。
有個女人穿了绲着粉藕邊的煙灰絲綢旗袍,從我眼前走過。
邱離離呵呵了一聲說管她呢,這個叫蘇眉的是米娅的老同學,在美食界裡混,說不定這一桌子老字号點心都是她幫着一起張羅的,咱不用跟她比。
不過呢——她話鋒一轉,順便掃了我一眼——你千萬别以為,沒有dresscode就可以亂穿衣服,真的。
管亦心,我是說,你至少可以做個美甲,包括腳趾。
邱離離說完這句話就拎起一杯氣泡酒沖向一個看起來有點兒眼熟的男人。
他皺起眉頭目光聚焦在遠方的樣子我應該在哪部電視劇裡見過,眉頭松開便又不像了。
我沒跟過去,放下那杯糟香咖啡,向草坪中央走。
敞口平底涼鞋踩在半幹的土上,一腳深一腳淺。
沒有染過的趾甲踢在濕漉漉的草上,倒也不覺得可惜。
沒有穿對的人總是能自然而然地湊到一起。
所以邵鳳鳴跑來跟我搭讪的時候我并不吃驚。
他的尖領白襯衫過于正式,一看就是搭配正裝的。
他說他是米娅的大學同學,小她兩屆,當年在一個詩社裡混過。
說話間他遞來名片,我說不好意思我沒有。
這年頭不需要什麼名片,他說,除了幹我們這一行的。
其實我們也不需要,就是有點兒儀式感。
名片上是一家律師事務所的名字,邵鳳鳴的名字旁邊并沒有頭銜。
他熟練地向我解釋,他去年剛考了牌照,正在律所裡實習,商務名片上如果印上頭銜那可了不得,是要被圈裡封殺的。
等留下來,他說,我才能換名片。
看我還愣着,他的語速越發加快。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他說,我都快五十了為什麼還要考牌照,為什麼還在實習。
沒什麼,我是改行的,以前在報社裡上班。
我想起邱離離,順嘴問了一句,你的報社也關張了?
倒是沒關——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幹得沒勁兒了。
調查記者嘛,你懂的。
草地上有蚊子,我的腳輕輕跺了幾下。
也許是為了緩沖尴尬的氣氛,也許是因為兩個鐘頭前剛在微信上跟趙煉銅說過兩句,我突然迎上邵鳳鳴的視線,換了個話題。
邵律師,勞動合同法,你應該是熟的吧?
還行吧——别叫我律師,我還不能算——律所裡打發我跟知識産權的案子,不過法條之類的事情,多少都懂點兒吧。
不懂也可以查。
什麼情況?
我發現我沒有辦法用最簡單的語言說清楚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最後隻能加了邵鳳鳴的微信,把我跟趙煉銅的聊天記錄打了個包發給他。
發完我就有點兒後悔,說不急不急我也沒指望解決什麼問題,就當給你提供個案例吧。
邵鳳鳴努力擠出一個職業笑容,說我明白,管小姐。
詞語從四面八方飄來,越是陌生的語種、越是無關緊要的字眼便說得越是清晰。
比如Déjàvu或者“估唔到咁犀利”。
不止一個人用普通話說“觀望觀望”,讪讪的口氣,仿佛隻是為了填充那些看不見的細微的裂縫。
在這樣貌似無聊但其實一定說了點兒什麼的派對裡,無所事事的人成了可疑的竊聽者,莫名其妙地敗了人品。
二樓有扇窗戶飛出一團質地松軟、體形臃腫的東西,沿着一條悠長的抛物線穩穩落在離我不到五米遠的草地上。
我下意識地跺腳,清晰地感覺到先前蚊子咬過的那一處正在緩慢地腫脹,在尚且可以忍受的癢裡漸漸爬出了一絲痛意。
看得出來,女主人不太舍得從草坪邊上的長桌那頭轉過身來,但她到底還是沖着身邊的人做了個手勢,然後朝我的方向靠近。
幾乎在同一時間,剛才還在窗前探頭探腦的女人已經下樓,徑直穿過落地窗沖過來,速度快得就好像賦閑了一季的B角終于等到了上台的機會,拼盡全力,從後台飛奔出來。
小朋友拎不清,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
女人抓起草地上的毛絨皮卡丘,狠狠掐了一把黃色的耳朵,沖着米娅誇張地笑。
也不等米娅明确表示原諒,她就扭頭走開,在穿過落地窗之前使勁兒看了幾眼草地上的賓客和盤子裡的食物。
米娅似笑非笑,說這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扔得這樣遠,來得這樣快,你相信這是小朋友幹得出來的事情?
我搞不懂她是不是在對我說話,但旁邊似乎并沒有别的聽衆,隻好茫然地點點頭。
算了,好奇心是人類的共同弱點,我理解。
一絲略帶悲憫的寬容從米娅眼裡閃過。
緊接着,她朝我湊近兩步,說正好有點兒小事兒要麻煩你。
我跟着米娅穿過落地窗。
我不知道這棟樓的後台有那麼深,越往裡走光線便越是暧昧不明,再尋常的物事在這樣的光線底下都會顯得陌生。
我盯着木樓梯扶手上的镂空雕花鐵飾,覺得有什麼東西要被這旋渦般的花紋卷進去。
樓梯邊的轉角咿呀一聲半開了一扇門,米娅說請進請進随便坐。
其實并沒有多少地方可坐。
狹長的、沒有窗戶的房間更像是一個精緻的儲藏室,各種顔色和材質沖撞,幾件并不實用卻風格強烈的家具和擺件堆在一起,唯一較為空闊的位置支着一張中式小桌,被四張椅子圍了一圈。
米娅看我盯着墨綠色的台面發愣,就擡起手腕在桌上戳了個按鈕。
于是這一屋子駁雜詭異的畫面被補上了最後一筆:一串機械與塑料碰撞的聲音響起,四排碼齊的麻将牌穩穩地從桌底下升起。
别見怪啊管小姐。
這樣的空間,就需要這樣的物件來破一破,你說是不是?大俗,大雅,寂寞,熱烈,凡此種種,都需要和解。
換個人跟我說這話,我多半會在心裡冷笑。
但米娅确實有本事把這些濕漉漉的話擰幹再熨平。
也許吧,我說。
我的腿一軟,順勢在自動麻将桌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來。
這亂糟糟的空間能給老駱靈感,真的——米娅的表情裡流露出一絲少女般的虔誠。
他每回卡殼的時候就要到這裡來靜一靜。
你知道,空間結構對一個導演有多重要。
想想那部韓國片《寄生蟲》。
脫離那樣的空間,這個故事還能成立嗎?管小姐,你一定看過吧?
我看過。
看的時候并不喜歡。
回過頭來想,那些别扭的人物和畫面,倒是很不容易忘記。
駱笛不知在什麼時候進的門。
等我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坐在了我對面。
他說招待不周啊管小姐,剛才蘇眉帶了個酒商過來,也是影迷,每年電影節自己上鬧鐘撲票的那種。
我要給他看看我是怎麼拉片的。
你知道,幹我們這行的,機會轉瞬即逝——
米娅沖着他使了個眼色,駱笛一個急停,隻好順手抓起一塊麻将牌又放下,呵呵笑着說還好這一副不用我來打,瞧這牌面,整個一個十三不靠。
米娅朝我微笑。
導演的思維都是發散型的,想到一出是一出。
不用理他,咱們說正事。
除了也抓起一張牌在桌上輕輕叩擊,我想不出還有什麼辦法掩飾我的不安。
我不會麻将,隻看見牌上有隻鳥,鳥頭順着我的手指在桌上旋轉。
我能幫上什麼忙呢——您直說吧。
你能——隻要你在兩周時間裡把房子給我們騰出來就好——當然,更好的辦法是我們談一談價錢,你要是這段時間裡能籌到首付,咱們把手續辦了,那房子就是你的了。
麻将牌上的鳥仰面躺在桌上。
我聽見我的呼吸有一點兒急促,我想這裡人人都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我最好也不要例外。
米小姐,我才住了十一個月,剛自費換了個熱水器,林内的。
您房租沒跟我多要,所以熱水器的事兒我也沒跟您說。
米娅微笑,揮手,就好像這樣一來便不用理會我在說什麼。
駱笛始終沉浸在他的世界裡,一邊看手機一邊念叨這個鏡頭真他媽絕了。
就一束自然光,冰涼的表情,隔着水蒸氣拍,突然就有了瑪琳·黛德麗抽煙的效果。
老駱你差不多行了——米娅說——逃避沒有意義,我知道,你也知道,這片子現在出不來。
他們開始半文半白地吵架,術語和罵街水乳交融。
我聽了十分鐘,差不多捋順了整件事情的邏輯。
米娅和駱笛剛拍完一部據說有希望打通院線的藝術片——比《愛情神話》更“藝術”,但是票房會比它更“神奇”。
圈裡都看好這片子,以至于居然有個S+的流量明星遞話,願意以零片酬接演,指望鍍個金拿個獎。
駱笛說倒黴就倒黴在他身上,米娅是你逼我用這張塑料面孔的,現在好了,這哥們兒酒駕撞人逃逸,在牢房裡度假,把我們的片子也給拖下水了。
聽到這裡我有一點兒走神。
流量明星的名字在我大腦皮層上兜了一圈。
我想這就對了,所以那張寫給米娅和駱笛的英文卡片上的落款應該是個W。
身份也對,這張漂亮的塑料面孔是個小海歸。
米娅說,這能怪我嗎?人算不如天算,我倒要問問當初你那些吵着要入股的朋友都到哪裡去了?我可都數着呢,今朝一個都沒來。
不好意思,我插一句,所以你們急着要賣那套房子,對嗎?
也可以這麼說吧,管小姐。
我們得找人把他正面的鏡頭全都補一遍。
我們不是缺錢,我們隻是缺現金。
什麼意思?
錢這種東西吧,轉起來才是活的。
你得想,閉上眼睛想,想象整個世界的錢,其實是連在一起的,隻不過暫時分在不同的口袋裡。
我睜大眼睛。
三言兩語之間,米娅已經把強制提前解約(好吧,我們确實沒有合同)變成了一堂附贈理财咨詢的人生課。
也許是我多嘴。
你不妨換個角度想想。
我知道你喜歡那套房子,我們這邊周轉不開,現在是不是你入手的最佳時機?管小姐,當斷則斷啊,正好趁着這個機會給你的男朋友施加一點兒壓力。
你懂我意思。
米娅漸漸興奮起來,順手在桌上一按,麻将牌落入桌子裡的黑洞。
閘門關閉,一片兵荒馬亂的聲音。
米小姐,我沒有男朋友。
四
手機裡的邵鳳鳴要比面對面的時候更善解人意。
我洗完澡,給奶茶喂完罐頭,看着她心滿意足地霸住我的枕頭,發出呼噜呼噜的聲音。
邵鳳鳴已經把最新版本的勞動合同法來回看了兩遍。
有點兒複雜,他說。
如果趙煉銅沒騙你的話,他跟那家公司可能有的扯了。
我的心一沉。
他沒理由騙我,我說。
好吧,可是你有沒有發現,現在你正在把兩邊的責任往你一個人身上攬?
他說得沒錯。
兩星期顯然太荒謬了。
既然趙煉銅可以拖上三個月,既不付錢也沒法搬走,那為什麼我就不可以拖?隻要你的運氣不是太壞,這座城市自有一套解決問題的辦法。
至少有幾百萬人住着别人的房子,彼此連綴成一條看不見的鎖鍊,誰都沒辦法輕易抽走其中的一環。
我想象着自己飛升到半空,俯視那些密密麻麻的、像螞蟻一般在别家的巢穴裡忙活的人類,想象有些螞蟻把觸須伸到無限長,輕輕拍打着那些更為粗糙的巢穴,或者貼上一塊“限時搬走”的告示。
醒醒,記得嗎,這不是你的家。
至少奶茶是不記得了。
一隻在冬天可以睡在地暖房裡的貓,常常趴在大理石地面上,用爪子推開墊子,讓肚皮感受恰到好處的溫度,把柔軟的身體舒展成一張毛茸茸的弓。
她還會記得憶江新村那個在任何季節都泛着潮氣的小屋嗎?前年冬天,半歲大的奶茶總是蜷縮在卧室裡的取暖器邊上。
那是整個屋子裡最溫暖幹燥的地方。
我得承認,米娅說這是個換房的好機會——這話大體沒有錯。
憶江新村在學區裡,隻要盡快賣掉那一套,離這一套的首付就不會差太遠。
邵鳳鳴看我沉默許久,終于忍不住開口。
這樣吧,如果你信得過我,我陪你去趙煉銅那裡摸摸情況。
事先不要打招呼啊,反正按他的說法他也出不了門,撲空概率不大。
聽我的。
最後三個字就像是邱離離在說話,是那種我早就習慣于依賴的口氣。
奶茶翻了個身,兩隻爪子上的肉墊按住我的手。
睡意湧起,一路爬到鼻腔。
我模模糊糊地想,邱離離本人也許還沒有回家,跟冷餐會上新認識的某個男人在某個深夜營業的酒吧裡交換機會成本。
米娅家那一帶有不少出名的酒吧,他們倆在深夜裡應該能聽到各種語言罵街,聽到酒瓶用力砸向彈格子路面的清脆聲響。
謝謝——不過,你不是按鐘點收費的吧?
我隻是實習律師,管小姐,我不能獨立執業跟你收錢。
你要是舉報我,我就沒法混下去了。
那——你圖什麼?
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滿足一個前調查記者的好奇心。
我們去憶江新村的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
我敲門,裡面一陣窸窸窣窣,我估算着趙煉銅至少整理好了衣服,就用鑰匙開了門。
一室半的房型,迎面就是廚衛設備,以前邱離離住在這裡的時候喜歡開着門洗澡,水開到最大,有兩滴甚至能濺到竈頭上。
我覺得她是故意的,提醒我用移門隔開的廚衛總共隻有六平方米。
我和邵鳳鳴都拎着濕淋淋的傘。
到陽台必須穿過二十平方米的房間。
水就這樣一路滴過去。
在兩把傘支起來、占滿整個陽台之前,我沒顧上看趙煉銅一眼。
在靠陽台那一側的牆面上,我飛快地找到了那條熟悉的裂紋,以及裂紋旁邊細密的水珠。
我住的時候讓人做過幾次防水,工人每次都告訴我這樣刷幾道也就是安慰安慰自己。
那是個結構問題,他們說,沒法治。
趙煉銅也沒說話,他一定是盯着我說不出話來。
隻有邵鳳鳴嘴裡念叨了兩句打擾打擾。
他的傘已經被我搶過去,所以騰得出手來找名片。
在他自我介紹的時候,我一眼瞥見房間裡有上下鋪兩張床,地上還空出一塊來足夠打兩個人的地鋪。
我想起,跟他簽的租房合同裡有一條是保證沒有群租轉租,否則租賃關系自動解除。
我想,怪不得中介說他有把握解決。
姐你怎麼來了——他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摸出僅有的一瓶烏龍茶遞過來——我親姐,不是,我老鄉來搭過鋪,你知道,總得有人來給我做飯、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