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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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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病,你說是不是? 我沒有問下去。

    我隻是奇怪為什麼我剛剛才意識到,我可以在扣除收到的租金之後,再用掉三分之一的收入,住在米娅的房子裡;可我沒法指望趙煉銅用三分之一的收入單獨租我的房子,這并不現實。

    他當然會跟别人合租,就像别的外賣騎手那樣。

    比起那些初來乍到、隻能住在橋洞裡或者ATM機隔間裡的同事,趙煉銅應該已經屬于對生活質量多少有點兒要求、對未來也多少有點兒信心的那一類騎手了。

     最近一個都沒啦,他還在解釋。

    回鄉的回鄉,換房的換房,都走了。

     懂了,我想。

    趙煉銅的意思是現在連一個可以分擔房租的人都沒了。

     邵鳳鳴沒注意到我們在說什麼,還在忙着跟趙煉銅解釋他的身份。

    趙煉銅安靜地聽,眼睛卻緊張地盯着我。

    下意識地把右邊的褲腿卷上去給我看裹在膝蓋上的紗布。

    我沒有看到石膏托,應該是已經進入了屈伸訓練階段。

    腿隻要稍稍彎曲,他的臉上仍然會跟着抽搐。

    在接下來的一個鐘頭裡,他按照邵鳳鳴的要求,把所有的證件和合同一樣樣地拿出來。

    我想他并不是相信這位實習律師能幫他讨回公道,隻不過是為了向我證明他沒有說謊。

     我想起我和趙煉銅其實沒有見過面,以前的交割都是通過中介,于是我也亮出了自己的身份證。

    趙煉銅笑出聲來,說姐我信你啊,你有鑰匙的。

    這一笑,他原本稍嫌緊湊的五官便順着表情肌盡力打開,意外地顯出一絲清秀來。

    我想他不會超過二十五歲。

     外面的雨不知何時停了,暑氣頓時從地面蒸騰起來,我下意識地想找床頭櫃上的空調遙控器,卻一眼瞥見趙煉銅的臉上掠過一絲驚恐,于是我的手縮回去。

    我想他應該有段日子沒交過電費了。

    對面窗戶靜悄悄的沒有聽到狗叫。

    那條老得隻剩一口氣的斑點狗,可能已經死了。

     從隔壁垃圾桶的方向飄來各種發酵的有機物的氣味。

    在水蒸氣的作用下,腥甜臭勢均力敵,仿佛被一隻有力的手揉搓成一團,越捏越緊。

    至少有三十年的記憶,也無聲無息地捏了進去。

    這是我的房子,即将被我放棄的房子。

     那什麼,你住得還行嗎?我問趙煉銅。

    我的聲音傳回自己的耳朵,居然把我吓了一跳。

    那種鎮定裡帶着一絲微笑的口氣,有點兒像米娅。

     房子很好啊姐。

    真的好。

    剛進城的那會兒,你猜我住哪裡?建築工地旁邊的集裝箱裡。

    姐你的房子要什麼有什麼,我還看完了你的書。

    他從枕頭旁邊的一團被子底下摸出《基督山伯爵》(下)。

    我愣了一會兒,才确定那是我搬家之前忘在寫字台抽屜裡的。

     能看懂吧?這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趙煉銅似乎并沒有聽清,搶着說好看好看。

    中學裡讀過上,圖書館裡沒找到下,沒想到這裡還續上了。

     邵鳳鳴帶了筆記本電腦,擱在寫字台上敲打了一陣,就看出了一點兒蹊跷。

     你的繳稅記錄上有三家公司的名字,小趙,你有沒有搞清楚你到底屬于哪一家? 趙煉銅說姐我給你看過的,公司給我發過獎狀——發獎狀的公司不會是假公司吧? 邵鳳鳴不知道怎麼接口,清清嗓子又問下一句。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你被他們——我也沒搞清楚是哪一家——注冊了個體工商戶。

     筆記本上的網頁鍊接裡跳出十幾個字。

    省市縣後面跟着更長一串的地址,我一眼掃過去,盡是“創意園區”“商務咨詢”之類的字眼。

    本質上,這跟邱離離注冊的那種公司并沒有多大的不同。

    我發覺邵鳳鳴的語速開始加快,我聽見滴水不漏的車轱辘話裡漸漸滲出了汩汩不絕的怒意。

     個體戶屬于自然人但又不是普通的自然人,你懂嗎?他是個——這麼說吧——個體戶是個特殊民事主體。

    怎麼個特殊法呢?在法院看起來,你跟那家公司——姑且就當它是家真公司哈——之間是合作關系,你更像是個做生意的。

    小本生意,自負盈虧的那種。

    如果法院對你們的勞動雇傭關系有疑問,那麼,也就是說,勞動法它就——你明白了吧? 明白,我明白。

    趙煉銅似乎很容易被“懂不懂”刺激,總是搶着說他懂了。

    邵律師,我能聽懂,這樣勞動法就管不上我了。

    這樣就沒人替我付醫藥費了,這樣姐的房租—— 也不能說沒希望,小趙,就是拖拖拉拉的過程解決不了你眼前的問題。

    邵鳳鳴說了幾個能提供免費法律援助的律所的名字,說有個朋友的辦公室裡挂滿了錦旗,全是那些他幫忙讨來欠薪的農民工送的。

    不過,邵鳳鳴頓了一下,說我實習的律所比較小,你知道,他們說還沒有完成資本積累的階段。

    錢攢夠了才能做品牌,這也可以理解的對不對? 他們倆一問一答地說得飛快,好像隻要語速足夠快就能更有說服力,事情就可以迎刃而解。

    我幾次想插進去說說米娅的故事,但找不到入口。

    最後我隻好生硬地告訴趙煉銅咱們再聯系吧,這房子可不一定一直都是我的,要是帶着租約賣,後面的情況我也管不了,我還沒想好,但早晚是要處置的,所以我得跟小趙你說一聲——聽我說完——别喊我姐行嗎——你不是有個開小飯館的親姐姐嗎? 我拉着邵鳳鳴落荒而逃,一出門,屋檐上便滴下一大坨積水,我脖子上一個激靈,便又擡腳折回去拿傘。

    穿過房間的時候,我聽到趙煉銅問,姐,不管怎麼說,那本書我可以留着吧? 當然可以,書架上還有幾本,全給你。

     五 回過頭來想,這事兒看起來一直在走直線,實際上卻繞成了一個圈——還是那種豎起來的圈,遊樂場裡的大轉輪似的。

    不管是上升還是下墜,都由不得我多想,畫成受力圖就全是跟半徑垂直的方向,就像一支支眼看着就要射出去卻始終不曾離弦的箭。

    比方說,從趙煉銅或者我的房子裡出來,我和邵鳳鳴注定會繞着那些房子走上一圈又一圈。

    我們能感受到對方的憋屈,也必然因為能被對方感受到而顯得越發憋屈。

    這幾乎是一種循環往複的正向反饋過程。

    我是說,那天晚上,我們注定會把這條路越走越長,最後注定會繞進我現在住的地方,繞進米娅的房子。

     這個句子還可以無限循環下去。

    我注定會想起廚房裡還剩一瓶香槟,邵鳳鳴注定會熟練地使用瓶起子,空氣裡注定會響起軟木塞子彈起時清脆的響聲。

    一切注定會成為一個爛俗的電視劇場景的廉價道具。

     邵鳳鳴表現得很自然,也許因為他來過。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兒了,他說。

    我跟你講過,米娅跟我是老同學。

    準确點說,她是我學姐,大我兩屆,我們那時在同一個詩社裡。

    那個圈子,時不時地會聚一聚。

    前幾年有一回就在這裡。

     你還寫過詩? 寫過。

    那時候人人都寫。

    如同蛋糕邊緣的奶油先于中心融化/我無法阻止某種甜美的坍塌。

    怎麼樣,夠你起一身雞皮疙瘩的吧? 也還好。

    一起寫過詩的人,交情就是不太一樣吧? 邵鳳鳴說那都是上個世紀了,都成古詩了。

    如今再碰頭也沒人聊這些。

    你問他們聊什麼?生意啊,養生啊,裝修别墅啊,或者,要不要移民,小孩子上學是走體制内呢還是體制外。

    别那樣看我,我不怎麼聊,我就聽聽。

    說話的人太多,就我一個人在聽,所以他們拉飯局還真少不了我,總得有人跟着他們點點頭的你說是不是? 是是是。

    我笑,誇張地點頭,順便掃了一眼茶幾底下的奶茶。

    從陌生人一進門開始,她就無聲無息地躲到了那裡。

    黑暗中,從瞳孔深處的反光膜發出的綠瑩瑩的光線,充滿失真感,像是發光的石頭躺在海底,引誘你穿上潛水服,一頭紮下去。

     别把自己說得那麼無辜,我不信你就沒有什麼故事。

     我有什麼可說的呢?當了十五年記者以後改行,結了半年婚以後閃離,兩件事情放在一起看,大概就不能說是巧合了。

    性格決定命運,這種陳詞濫調是廢話,但是世界上就沒有比廢話更正确的東西了。

     談話正在向危險而親密的、深不可測的方向推進。

    我試圖生硬地打撈回來。

     這房子有什麼變化嗎,你覺得? 沒什麼變化。

    或者說,我什麼細節也想不起來了。

    等等,這個小茶幾是新的吧? 對,這個是我買的,一看就是便宜貨吧。

    仿宜家的款。

     這裡原來可能空着,那天特意支開一張麻将桌,他們還玩了幾圈。

    米娅說導演有一幫朋友常來玩,有瘾。

     幾天前的記憶猝不及防飛過來,還帶着新鮮的戳印。

    我把記憶裡的麻将桌剪下來,貼在茶幾的位置上。

    牌上的鳥頭沖着我咧開嘴。

     想起來了,那天導演不在,去哪裡出外景拍廣告了。

    是的,那會兒可能還沒開竅吧,他隻接得到廣告,還不是大牌子。

    不過,隻要他不在,米娅整個人就會——怎麼說呢——好像會更松弛、更生動一點兒,所以當時我覺得這房子挺順眼的。

     邵鳳鳴管米娅叫米娅,但是管駱笛叫導演,好像職業便可以覆蓋他的全部。

    我努力讓自己忍住好奇心,沒有沿着那個方向問下去。

     我說,有時候我覺得,城市裡的這些花樣,就像一個無邊無際的交換空間的遊戲。

    你在電視裡看過那種節目的吧?電視台出錢,讓你跟别人換着住十天半個月,再按你的意思,把别人的房子重新裝修一遍,等人家回家以後打開門,又是哭又是笑的。

    我是說,你每天都能意識到,你隻不過暫時住在這裡,一陣風就能把你的窩吹走,隻需要離開那麼一小會兒,也許你就再也認不出你的家原來的樣子。

    這感覺其實也不全是焦慮,也帶着那麼點兒刺激。

    你會覺得,你不但每天都在開盲盒,自己其實也住在一隻盲盒裡,說不定哪天就讓誰給開了。

     有意思。

    不過也得分是哪種盲盒。

    趙煉銅那種—— 我下意識地攔住了他的話頭,抓起酒猛灌了一口。

    我懂你意思,我又把日常苦難給浪漫化了,說白了這叫站着說話不腰疼。

     也不是——真不是——我是想說,趙煉銅他進的那也不是什麼盲盒,是個不大不小的坑。

     邵鳳鳴說着說着便放下酒杯,站起身來,在天花闆上的燈帶下來回踱步。

    我沒有一直盯着他看,我總是忍不住在本應該集中注意力的時候稍稍走神。

    綠瑩瑩的光仍然在茶幾底下的地毯上閃爍,我想象,如果鑽進貓的視角,那麼邵鳳鳴的腳(進門時我沒有多餘的拖鞋給他換,他熟練地從鞋櫃上抽出藍色的塑料鞋套,罩在沾了泥點的黑色皮鞋上)一定顯得碩大無比。

    從貓眼看過去,有一道光緊追着他跑,藏青色西褲褲腿呼呼地兜着風。

    奶茶一定能做出準确的判斷,這是她自從住進這套房子以後見過的最高大的生物。

    我看見,随着邵鳳鳴的語調越來越昂揚,表達越來越流暢,奶茶的兩隻尖耳朵也在和着他的節奏,來回轉動。

     剛才跟你繞着新村轉悠,真沒白轉,他說。

    我算是把整件事情都給想明白了。

    在趙煉銅的案例裡,外賣平台和騎手之間隔了千山萬水。

    配送商,那些奇怪的給他交稅的公司,還有注冊的個體工商戶,全都是平台的防火牆。

     這麼有名的平台,為什麼要把事情做成這樣? 預防性甩鍋。

    多繞幾個彎,就圖一個出了事兒眼不見心不煩。

    如果你沒見過趙煉銅這麼個大活人,你也能眼不見心不煩。

     我得承認他确實一針見血,于是拿起半杯酒,朝着他擱在茶幾上的半杯酒,碰了一下。

     以前他們也不這樣。

    最早的模式都是飯店直接雇人,效率低,成本高,集約化優勢出不來。

    從平台的角度看,到了跑量的時代,把責任外包出去,剩下的事情也就是拼個概率了。

     什麼意思? 假設你是個騎手,那你跟平台之間最可能發生糾紛的是什麼?是收入問題吧,是加班問題吧,是解雇了以後有沒有賠償吧?通過那些防火牆,這類鍋是可以輕輕松松甩出去的,一點兒痕迹都沒有。

    沒有什麼勞動仲裁部門會支持個體戶跟合作的公司要賠償金吧?至于一千個騎手裡有一個撞上樹—— 那騎手隻能自認倒黴? 那倒也不是。

    盡管模式越複雜,法院越難認定責任,但傷害如果足夠嚴重,通常天平還有可能傾斜回來。

    但那就成了特例,成了對弱勢群體的照顧、關懷和拯救。

    在平台看來,這樣的小概率事件就算賠也賠不了多少,何況程序還有的走了。

    無論如何,更耗不起的,一定是手停口停的騎手。

     一陣燥熱從脊背上掠過,我下意識地看一眼空調。

    空調運轉良好,出風口發出均勻的歎息。

    我在兩個杯子裡都滿上香槟,各扔了兩塊冰。

    我覺得我的自動斷電保護裝置又要啟動了。

    在跳閘之前,我需要清晰穩定的邏輯,需要某種恰到好處的溫暖,需要一點兒伸張正義的幻覺。

    總而言之,此時此刻,我需要這個剛剛認識了三天的男人站在我對面,我不反感他在酒精的作用下慢慢地然而堅定地靠近我。

    我說不管怎麼樣都謝謝你,這事兒我一個人是捋不清的,有力氣都沒處使,何況也沒什麼力氣。

     别謝我,我還不一定幫得上什麼忙呢。

    不過我知道你說的無力感是什麼意思,早十年我就知道了。

    就好像落枕,卡在某塊肌肉上,動一動就疼,要是僵在那裡吧,過會兒更疼。

    然後,你就開始跟那塊肌肉生氣,跟枕頭生氣,跟自己生氣,你覺得見鬼了,這又不是我的錯,我有什麼可生氣的,可是這樣想想你就更生氣了。

     來,走一個。

    我又主動碰了杯。

    祝你,那什麼,早日轉正吧。

    記得換一張有點兒文化的名片,别鑲金邊。

     走一個。

    就算轉正了又怎麼樣呢?律所裡塞給我的盡是些知識産權之類的雞肋案子,前路茫茫。

     那你想接什麼樣的案子? 按正常人的邏輯,哪條線生意好就奔哪裡去呗。

    所以你猜怎麼着,現在拿到執照的都先去排離婚律師那一隊。

     那你就且排着吧。

    不排白不排。

     我告訴你,其實我一直都沒适應,當律師跟當記者不是一回事兒,那個思維不一樣。

     嗯,不一樣。

    就好像,寫公衆号跟寫小說也不一樣。

    太不一樣了。

     所以你也是個有一點兒夢想的人。

     夢想——這個詞太矯情了。

    我一直以為我能寫小說,後來我發現寫小說就要把自己剪碎了撒在故事裡,剪得越碎越好。

    這樣你撿起每一個碎片都認不出我本來的樣子。

     你下不去手? 是不知道怎麼下手。

    琢磨這些事情就耗盡了想寫的沖動。

     這一點倒是跟我挺像。

    對于想不下去的事情,就自動跳閘。

     挺好。

    這是一種自我保護吧。

    我差點兒說我們倆是一路人,到底還是沒說出口。

     其實是——他說——我一直很。

     視野倒轉,畫面緩緩傾斜。

    我用餘光看見奶茶從茶幾底下鑽出來。

    陌生人一時半會兒沒有走的意思,奶茶顯然是等不及了。

    奶茶的肉墊一步步踩在大理石地面上。

    我最近忘了剪她的爪子,它們已經冒尖、打彎,長成了尖銳的鈎子。

    鈎子在地面上摩擦出微弱的、隻有我能聽出來的聲音。

    這聲音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

    最後,她應該是跳上了窗台,隔着窗紗看過來。

     夜磨平人影的棱角。

    人影與人影的邊界漸漸消融,連成了一個橢圓。

    我沒有告訴邵鳳鳴,自始至終,除了我們倆,還有一雙綠色的眼睛,一個旁觀者。

     六 邱離離在我颠三倒四的叙述中一下子就抓住了重點。

    等等,她說,就這一個禮拜的工夫,你跟邵鳳鳴發生了什麼?你可别告訴我,就為了管個閑事,你們倆突然從素昧平生變成了一見如故。

    我想說這不是閑事,但邱離離已經開始一邊搖頭一邊念叨,邵鳳鳴這個人哪,嘿嘿嘿嘿。

     怎麼說呢,人倒不是個壞人——這話她說了好幾遍,就好像一首歌裡反複出現的間奏。

     邱離離所有關于邵鳳鳴的素材,都來自一個名叫“5W失魂夜”的微信群,群裡的成員都是前幾年陸續從關停并轉的傳統媒體失業或者改行的落魄中年人,原本是為了抱團取暖或者分享再就業資源用的,卻漸漸成了負能量反應堆。

    不時有十幾年的朋友在群裡吵翻,有人賭咒發誓,有人嚷着要到線下約架,有人憤然退群再拉一個新的群,還有人為了根本夠不着的事情打賭,說特朗普如果連任就輸一箱茅台。

    邱離離先是在那個群裡認識了邵鳳鳴,又通過他認識了米娅和駱笛,然後,就在某個周末的早晨,看見邵鳳鳴默默地退了群。

    退群者難免被群裡人議論幾句,那天的閑話特别多,也許隻是因為他退得毫無征兆,讓所有人都覺得像是被軟綿綿地打了一巴掌。

     人嘛肯定不壞——邱離離說——因為他們都這麼講。

    邵鳳鳴就是做什麼都好像掐不準節奏,有時候太晚,有時候又太早。

    群裡吵翻天的時候他渾然不覺,有人點他名問他看法,他就尴尬地笑笑。

    等到群裡風平浪靜了,他倒愣頭愣腦地走了,還撂下一句:累了,平生不喜站隊,何妨江湖再見?他以為他是誰啊,拍武打片嗎?于是群裡哄笑一陣,有人說他以前最出名的事迹是跑經濟條線那會兒,從産品質量問題順藤摸瓜,寫了篇打假的文章。

    對方發了急,在稿子眼看着要上版的時候來截和。

    于是,邵鳳鳴跟着主任吃了頓飯,稀裡糊塗地收了人家的封口費,後來又了想退,按他自己的說法是過不了良知的關,結果反而鬧出動靜來被人舉報,連帶地把他們主任也拖下了水。

     你想想,這樣一來,他在這圈裡還能混出個樣子來嗎?紙媒衰落,對他個人倒未必是件壞事,可我看他還是沒長什麼記性。

    有句話叫什麼來着,尴尬人偏遇尴尬事。

    邱離離歎口氣,歪着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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