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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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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我,你說說看,這個世界上,究竟是先有尴尬人,還是先有尴尬事? 我不知道。

     反正我知道他跟你不合适。

    倒也不是說人不靠譜,是他靠的,多半不是你需要的那個譜。

     你臉上那顆痣顔色越來越深啦——我突然打斷她——留着不好,什麼時候去點了吧。

    我的口氣一定硬得硌人,以至于邱離離隻好避開我的凝視,在辦公室裡轉了兩圈。

     邱老闆,你倒是說說看,趙煉銅這件尴尬事,我可不可以寫點兒什麼? 你是說,發在“離心力”上? 不合适嗎?我可是難得報一回選題的。

     隔了一頓午飯的時間,邱離離才鄭重答複我。

    寫是可以寫,她說,但不能按你那個思路寫。

     你怎麼知道我什麼思路? 就是邵鳳鳴的思路呗,用腳指頭都想得出來。

    我查過了,這一類早就有人寫了。

    困在算法裡的騎手,找不到公司的騎手,壓垮騎手的最後一句差評,應有盡有。

    你碰上的這事兒既不是最新鮮的,也不是最極端的,更不是無法解決的——不過是時間的問題,或者說,是給哪家律所遞一面錦旗的問題。

    你不能指望靠炒冷飯再炒出一盤爆款來。

     可是對于趙煉銅這個具體的人來說,這不是什麼爆款,這是——在找到合适的形容詞之前,我就失去了把話說完的興趣。

     你要是有興趣,就寫寫他這個人吧。

    人物特寫,搞成口述實錄那樣的文體,挖一點兒故事出來,越細膩越好。

     這又有什麼用呢? 這個就看你寫成什麼樣啦。

    記住,有了細節,人設才會豐滿,有人共情,他才會從芸芸衆生裡跳出來。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你不能指望依靠影響規則來改變一個人的命運。

    相信我,咱們明明有比這更快更有效的辦法。

     說話間她已經一陣風似的跑出了我的小隔間。

    在這棟聯合辦公的大樓裡,彩虹文化租的八個開放式工位和三個玻璃隔間已經明顯不夠用了。

    有人扛着太陽燈和三腳架在我門外的空地上走來走去。

    看來邱離離前一陣子嚷着要盡快把公司業務的重心轉到短視頻上,并不隻是說說而已。

     我喜歡周圍的忙碌和雜亂,這樣的景象能給我提供足夠的安全感,以及一點點恰到好處的、無用的傷感。

    在各種互相沖撞的聲浪的掩護中,無所事事的我就成了一個安靜的、在陽光底下泛出五彩色澤的泡沫。

    讓我想起王子和他的新娘從新婚夜醒來,倚着船欄,在落滿朝霞的海面上,焦急地尋找美人魚變的泡沫,卻什麼也找不到。

     我按了一下手機,進來好幾條留言。

     米娅說不着急,現在還不會有人上門來看房子,我們會等到兩周以後再考慮聯絡房産中介——畢竟我們也很讨厭中介。

    我說我明白,這事兒我記着呢。

     邵鳳鳴說我已經在那位錦旗律師那邊插了個隊,人家一口答應,不過這事兒急不得,你得耐心點兒。

    這樣的小案子處理起來也有它複雜的地方。

    比方說,小趙那裡也有幾條不利的證據,他在給公司注冊成個體戶的時候錄過創業視頻。

     喊兩句口号說為夢想加油,也能算創業視頻? 公司方面可以用這個當證據,說明他對注冊個體戶這件事是知情的。

     我打了六個句号表示被省略的憤怒。

     他還私自改裝過電瓶車,解除限速,這一點對于交通事故的認定……你懂的。

     我懂,我說。

    謝謝你。

     别這麼客氣行嗎?他飛快地說。

    我的意思是,米娅他們要是催你搬,我這兒有地方可以住。

     謝謝,我不缺地方住。

     你是不是……後悔了?那天喝得有點兒多,我酒量一直都不行。

     我沒有回答他。

    關上窗口看下一條。

    趙煉銅打了五百塊錢過來,我說不用吧,這也解決不了什麼問題,還不如回頭一起算。

    他說姐你就點一下吧,别的我再想想辦法。

     我想我其實可以把米娅跟我說過的客套話直接貼給他,一點兒違和感都沒有。

    辦法總是有的。

    我顯然并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我可以推斷趙煉銅也沒有。

    他當然沒有必要跟我交底,就好像我也并沒有跟米娅交底。

    這樣的推理可以正向也可以逆向,符合城市生活的一般準則:素不相識的人們拴在一根鍊條上,作用力與反作用力在拉扯中互相抵消,保持着脆弱而有效的平衡。

     這錢是你的親姐姐給你的? 不是,姐。

    有件事我沒跟你說實話。

    我确實有個姐姐,堂姐。

    是我大爺家的大閨女。

    但我不知道她在哪裡。

    我們已經有十幾年沒有見過面了。

     七 我隻記得她叫趙迎春,我八歲的時候她應該是二十出頭。

    但是屁大點兒的小孩能把什麼事情說準呢,連時間線都是亂的。

    她話不多,有主意,手腳利落。

    有時候我故意惹她生氣,她難得笑一笑,眼梢彎出一個弧度來,也是好看的。

     八歲以前我家的日子沒個定數。

    我爸大半時間在銅礦上忙活,需要下井,沒有編制。

    我媽也常跟過去住礦上的集體宿舍,随手就把我寄存在大爺家裡,我一大半時間都跟在迎春姐姐屁股後頭轉悠,纏着要她烙梅幹菜餅給我吃。

    所以後來我老覺得她進城以後應該會開一個飯館,就憑她烙的餅,也不會沒有銷路。

    有兩回給人取外賣看到有點這種餅的,還特意跑到後廚去張望一眼。

    我老是以為能有一張熟悉的臉,從面粉揚起的白色粉塵中浮現出來。

    但我仔細想想,這事兒也有難度。

    基督山伯爵跟他女朋友也就分開九年吧,迎面撞上,也要試探好久才認得出來呢。

     可我并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我甚至不知道為什麼那年春天明明全家人都在忙着張羅迎春姐姐的婚事,秋天再去大爺家的時候我就見不到她了。

    我媽不準我打聽迎春的事情,說人家要是敢讓你聽見他們議論大爺家的長短,你也不要嚷出來,回來告訴家裡,讓大人去出頭就好。

    實際上并沒有人在我面前說什麼,也可能是他們說了我也沒聽懂。

    後來出頭打了一架的是迎春的親弟弟趙秋生,因為有人沖着他唱歌。

    蒲蒲丁,起苔子,阿姐領個私孩子。

     我問我媽什麼叫私孩子,我媽朝我後脖子上拍了一巴掌,說你管這些閑事做啥,是不是在讨刮栗子?秋生火氣大,是因為他自己的親事給攪黃了,這種事兒你們小孩不懂。

    怎麼又冒出一樁親事?我聽傻了,可是沒敢再問下去。

     聽大爺家裡人的口氣,迎春這個閨女就當是沒有了。

    可是一個好好的人怎麼會說沒有就沒有呢?我每年都跟回鄉過春節的阿哥阿姐打聽,有人跟我說在上海見過她,說反正眉眼跟迎春是一式一樣的,身邊帶着個半大小孩—還是個男孩呢。

    他們說到這裡就要關照一句,可不敢說給你大爺聽啊,除非小子你想讨個刮栗子吃。

    他們都知道大爺家門不幸,自從閨女跑了以後秋生便越發不成器,一直沒娶上媳婦不說,前兩年還因為跟别人搞電信詐騙被公安帶走了。

     我說不清楚這事兒跟我現在在上海當騎手有沒有關系,有多少關系。

    我爸我媽在我十歲以後就沒去過礦區,不過他們也沒在家裡安生待着。

    大半時間我仍然見不到他們,他們在省城打工,等我讀完了技校他們也問我要不要去。

    我說我考慮考慮,過了一個禮拜就跟着同鄉跑到了上海,在上海給我爸媽打電話說,這裡什麼都好,大馬路上都能撿錢。

    我媽在電話那頭鼻子抽了兩下,說她不信。

    我爸搶過電話說你住哪裡,我沒法告訴他我住集裝箱,就在網上截了一張公寓房的内景發給他們。

    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相信,反正再沒人提這個茬。

    後來我在建築工地幹不下去,從集裝箱搬到新村裡,特别想把屋子收拾成那張照片裡的樣子。

    其實根本做不到。

    我住的房子太潮了,牆上全是灰黃的水漬,拍出來不好看。

     邱離離在我的稿子裡挑出了她最喜歡的一段,這讓我很意外。

    我說難道你不覺得這一段有點兒離題了嗎,我寫下來就是打算讓你删的。

     為什麼要删?這裡有好幾個點是可以精準擊中人群的,應該加強而不是删掉。

    邱離離的口氣聽起來就像是在指揮一次軍事行動。

     誰說民工不讀書的?你看他把《基督山伯爵》的情節記得那麼清楚。

    這是不是突破了刻闆印象?這樣的細節當然删不得。

    邱離離的痣又随着她興奮的聲調擡上去,替她虛構了一個酒窩。

     現在外來務工的大部分都上過中學,所以能看兩本書也很常見吧。

    我平靜地提醒她。

     所以你倒是可以考慮把書換成羅曼·羅蘭。

    這樣你就用得上那句話了,“真正的英雄主義就是認清了生活的真相以後還熱愛它”。

    你想啊,如果結尾來這麼一下—— 問題是趙煉銅并沒有讀過《約翰·克裡斯朵夫》。

    準确地說是我的老房子裡并沒有那一本。

     那有什麼關系呢?反正這一篇文章你用的也是他的化名。

    細節在合理範圍裡誇張是為了更準确地傳達出那種——精神。

    細節是魔鬼,你知道嗎?它就藏在那裡,你得把它拎出來。

     我知道她想拎什麼細節。

    可我沒接茬。

     比方說,這個姐姐為什麼會失蹤?那麼多暗示已經呼之欲出了嘛。

     這些都是趙煉銅的原話,他也不知道趙迎春為什麼失蹤了。

     不對,他知道,或者說潛意識裡知道。

    趙秋生的親事給攪黃了,那就是因為原本指望用嫁迎春的彩禮錢娶媳婦啊。

    這種事情在農村很正常,他怎麼會不知道?趙迎春是要擺脫這樣的命運才逃走的,也許是跟别人私奔,也許,甚至懷了别人的孩子。

    你猜猜她的故事能引起多少“扶弟魔”的共鳴?你猜有多少熱心人會幫着把他的姐姐找回來? 我懂你意思,可我也不能瞎編吧? 怎麼是瞎編呢——如果你不編,那我來。

     我在邱離離的語氣裡聽出了一絲努力壓制卻沒有壓制住的憤怒。

    我依稀想起她的家鄉也是個偏僻的小縣城,她也有個許久沒有聯絡的弟弟。

    我總是猜測她走了一條狹窄而曲折的路才摸到了大學的門,一路走,一路扔下一大堆别人不敢扔的東西。

     邱離離足足用了兩天,才押着我改完了稿子。

    她說很久沒有發生過讓她如此投入的事情了。

    她在稿子上做了一大堆審閱記号,找到了十幾個讀者看了會眼睛一熱的細節,要我好好改。

    集裝箱裡的火鍋聚餐要寫得笑中帶淚,觀察點單的客人要寫出黑色喜劇的調調,趙煉銅跟電瓶車的關系可以參照一下《駱駝祥子》,撞上樹的過程要寫得含蓄克制、“戛然而止”的那種,但是你能嚼得出淡淡的辛酸。

    維權當然也是要維的,邱離離說,但要處理得簡潔有力,有理有據,前面拉滿了一張弓,不能到這裡就松了弦,你說是不是? 那如果這個人物,我是說,真實生活裡的這個人物,本來就沒有那麼滿,那怎麼辦? 沒事兒,相信我。

    你整個基調鋪得挺好,語氣特别樸實,比真實生活更真實。

    也就偶然露出一點兒文藝腔。

    比如寫姐姐的臉從面粉揚起的白色粉塵中浮現出來,一看就是你自己的詞兒。

     錯了。

    這話真是趙煉銅親口說的。

    這樣的表達方式,我也不知道他是從哪本書裡看來的。

    我最多就是調整了一下語序。

    真的,我有微信錄音。

     那也不行,聽起來太假。

    邱離離搖搖頭,堅決删掉了這一句。

    她還删掉了趙煉銅抱怨上海梅雨天太難受屁股上長滿了濕疹的句子,因為這個細節聽起來有點兒硌硬人,影響人設。

     都化名了,還要什麼人設?我不耐煩地敲了兩下桌子。

     這你就不懂了。

    文章火了,人就紅了,我還在考慮回頭給這個故事追加個短視頻呢。

    那時候再去想立人設的事兒就晚了。

     标題也是邱離離起的。

    《我是騎手》。

    這樣就夠了,她說。

    簡單,大氣,空間開闊,有強烈的代入感。

    你讀的哪裡是一個在大街小巷裡跟你擦肩而過的騎手的命運?你一邊讀一邊會把自己也按進去,你就是在讀自己的人生啊。

     你這一套一套的我真跟不上。

     虛構的酒窩在她嘴邊消失,邱離離留給我一個鬥志昂揚的背影。

     改完文章之後,我并沒有馬上發到邱離離的郵箱,而是先轉給了邵鳳鳴和趙煉銅。

    邱離離特意跟我說過,用化名的文章不需要征得趙煉銅的同意,以後需要拍視頻了再說服他也不遲,可我還是發了。

    我說如果你覺得不合适,我還可以撤回來。

    趙煉銅說你不用撤,如果我的故事可以幫得上忙,尤其是幫得上姐你的忙,那寫成什麼樣都可以發。

     有那麼兩秒鐘的工夫,我還以為他講錯了。

    但我很快回過神來,而且發現我确實也說不清,究竟是誰幫了誰的忙。

     你覺得,這樣寫,是在寫你嗎? 不是我,肯定不是我。

    但是這人吧,我看着很眼熟。

    這故事吧,也是那種我能一口氣就看到底的。

    我一邊看一邊想,你們可能比他自己都更了解他。

     隔了半天,邵鳳鳴才回我。

    他說文章寫得不錯,反正你能交差就行,有稿費就行。

    不好意思剛剛一直忙着,好容易有一點兒午休時間還接了個很長的電話。

    是那位錦旗律師打來的。

     他有什麼說法? 進展很慢。

    對方也知道我們手裡并沒有多少牌可打,如果願意私了那就隻能給點兒人道援助,給多給少要看人家臉色。

    如果不接受私了,那他們歡迎我們去勞動仲裁。

     邵鳳鳴一定是猜出我的牙死死地咬在了嘴唇上,說我跟你講過要耐心要耐心。

    我說我就是不明白為什麼這些明擺着的事情那麼難辦,他說那是個無邊無際的大系統,個案落在裡面連個回聲都沒有。

    維持一個大系統正常運轉的最好辦法——他說——就是照章辦事。

    所以,是不是明擺着,這一點對他們不重要。

     那如果這個章根本就不合理呢? 那就慢慢改呗。

    事情出得多了,就會有人去堵上章裡的漏洞,但這裡頭有個時間差。

    總會有人掉進時間的夾縫裡。

     你的脾氣可真好。

     時間長了就把脾氣磨好了。

    我們差十歲吧,你再磨十年,一定比我更柔軟。

     這是他第一次提到我們之間的年齡差距。

    我想他一定是以為我酒醒之後的狀态就像是從一間黑屋子裡走出去,被門外的強光照得睜不開眼睛。

    他在等我适應,還是已經放棄?我看不出來。

     不過這兩天我也沒閑着,他說,我順手查了一下我的老同學。

     你是說米娅? 嗯。

    也許你有興趣知道。

    他們的财務危機,恐怕也不是流量明星的鍋。

    不全是。

     那片子還能上? 他們還在想辦法吧。

    可是真要賠那也是資方的事兒,我看那片子的投資比例,米娅并沒有把自己的本錢砸進去,最多就是本來打算狠賺一筆,預期的收入遙遙無期罷了。

    他們如此依賴這筆錢,依賴到馬上就要賣房子的地步,這本身就不太對勁兒吧。

     所以你覺得是什麼問題? 我不知道。

    我隻查到他們上半年已經賣了名下另一套房子,比你住的這套值錢,可是看起來還是沒有補上虧空。

    他們現在住的房子,已經拖了兩個月的房租,那房東也是個小題大做的人,正在嚷着要發律師函呢。

    房東的法律顧問正好我也認識,圈子就那麼點兒大。

     什麼?他們現在住的房子也是租的?也就是說,我的房東也有房東? 沒什麼奇怪的吧。

    西區的這些洋房——不管是真洋房還是那種新裡弄的房子——都是天價,先不說他們不一定買得起,就算當初買得起,這些房子的産權狀況也大多是七繞八彎,有價無市。

    銅牌子可不是你想挂就能挂上的。

    他們租這樣的房子,比單純擺闊要高級多了。

    你走上他們的草坪,遠遠地看着有人穿着泡泡袖裙子在銅牌子旁邊舉起自拍杆,你就會忍不住替他們打個分估個值吧——嘿嘿,然後你就蒙圈了,因為你估不出來。

     我沒法掩飾我的驚訝,在對話框裡按了兩個誇張的表情符号。

    草坪,飄着糟香的咖啡,木樓梯上像旋渦一般迷幻的镂空雕花鐵飾,這一切都跟米娅的氣質如此恰當地貼合在一起,我想象不出有什麼理由能把她從她身後的背景中抽離出去。

    我想,邱離離如果發現她踮起腳來便能夠到的人生,不過是一副精緻的、随時會碎裂的玻璃道具,不知道會說什麼。

     其實吧,以我對他們的了解,這也是遲早的事兒。

    米娅戒得了駱笛的色,管不了他的賭。

    她說兩害相權取其輕——問題是,天知道哪個更有害。

    你想啊,哪天醒來,昨晚還睡在你身邊的人突然哪哪兒都找不到了,手機也打不通。

    人已經上了漂在公海上的一艘遊輪,在那裡丢下一摞籌碼,回來就被疊碼仔追得上天入地,于是整個人失魂落魄,在你們一起拍的電影的投資賬戶裡拆東牆補西牆——碰到這樣的男人,就問你怕不怕? 我以為他們隻是玩玩而已。

     玩着玩着就玩大了。

    據說是以前拍片時老是要候場,大段大段的時間,太無聊,就此落下的毛病。

    你知道藝術片要等這個等那個的。

    等人等錢,等雲等風,等合适的光線,等哪裡突然冒出的靈感。

    據說在賭桌上一擲千金能激發靈感,這玩意兒對腎上腺素有刺激。

    那種刺激強度,不亞于在一大片廢墟中突然看見一張美人的臉,傾國傾城的那種。

    你信不信? 八 我不信,米娅說。

    她的笑容裡奇特地摻雜着憔悴與亢奮,而且調勻了比例,一半對一半。

    我不信,她說,這樣兩全其美的事情,你們會沒有興趣。

    她在沙發上調整坐姿,雙手交叉擱在并攏的斜靠在一起的雙膝上,肩膀略略收緊,在收放與攻守之間小心翼翼地尋找平衡。

     邱離離說,不是沒興趣,肯定是好事,就是有點兒突然,信息量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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