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巫易自盡的舊案?可兇手為何要模仿這樁舊案呢?”他想知道四年前這樁舊案的更多細節,再向劉克莊追問時,劉克莊卻搖起了頭:“我就聽到這些,真博士沒有再說更多。
對了,我聽元提刑提到,聖上已經知曉此案,還欽點了一位提刑來查辦此案,也不知會是哪位提刑。
隻盼這位提刑是個好官,至少别是韋應奎那種人。
”
劉克莊聽來的都已經說了,宋慈想知道更多的細節,隻有問湯顯政、真德秀和那些知曉四年前那場大火内情的人。
然而宋慈身陷囹圄,壓根沒機會見到這些人,即便能與這些人見面,他一個無權無勢的外舍生,這些人又怎會對他據實以告?他想了一想,道:“我現在出不了大獄,四年前的舊案隻有靠你回去打聽了。
你别等天亮,現在就回去,等打聽到了什麼消息,再來見我。
”
“現在回去可沒用,真博士他們那些學官,早就回家過年了,我現在便是回了太學,也尋不到人打聽。
我就留在這裡陪你,等天亮了再回去。
”
宋慈語氣堅決:“你現在就回去。
”
劉克莊見宋慈神色堅毅,不容更改,道:“好好好,你這人就是倔,我這便回去。
”站起身來,收拾食盒,走到牢門處,朝獄道深處呼喊獄吏。
喊了幾聲,獄道深處響起腳步聲,先前帶劉克莊進來的那個獄吏,戰戰兢兢地快步跑來。
那獄吏之所以戰戰兢兢,是因為他身後還跟着一個身穿官服、高眉闊目的中年人。
劉克莊一眼便認出了那中年人,正是下午到太學查案的浙西路提點刑獄公事元欽。
他原以為元欽像其他官員一樣,除夕夜定會回家與家人團聚,沒想到竟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獄吏引着元欽來到牢獄外,指着宋慈道:“元大人,就是此人。
”
宋慈聽到“元大人”三字,才知眼前這個中年人便是元欽。
他被關入提刑司大獄已近兩日,元欽一直沒有現身,想不到除夕夜竟會來此。
他知道元欽多半是來提審他的,但他不擔心自己,反而朝劉克莊看了一眼。
劉克莊違規入獄探視,這下被元欽逮個正着,不知會被如何處置。
元欽打量了宋慈幾眼,又朝劉克莊看了看,留下一句“把人帶到大堂”,轉身走了。
“是,元大人。
”獄吏彎着腰,等元欽離開後,才直起身來,掏出鑰匙打開了牢門。
牢門一開,劉克莊便要出去,卻被獄吏攔了回來。
“你還想出去?你知不知道,你把我給害慘了!”獄吏罵罵咧咧道,押了宋慈出去,卻把劉克莊鎖在了牢獄裡。
劉克莊抓着牢門,道:“牢頭大哥,我又沒犯事,你關我做甚?”
獄吏不予理睬,押着宋慈出了大獄,直向提刑司大堂而去。
提刑司大堂早已點起燈火,元欽端坐于中堂案桌之後。
宋慈被押入大堂後,元欽示意那獄吏退下。
如此一來,偌大一個提刑司大堂,隻剩下元欽和宋慈兩人。
元欽擡起頭:“你就是宋慈?”
“是。
”
“坐吧。
”
宋慈原以為元欽深夜提審他,自然要他在堂下跪地候審,就算念在他太學生的身份不讓下跪,那也該站着,沒想到竟會叫他坐下。
大堂裡隻有一條凳子,就擺在他身邊,看起來是專門為他準備的。
他也不推辭,在凳子上坐了下來。
“你在嶽祠查驗屍體、辨析案情的事,我已聽說了。
想不到你年紀輕輕,竟精于驗屍之道,實在難得。
”元欽神色自若,語氣平和,一點也不像在審問嫌犯,倒像是在與友人寒暄,“聽說你驗屍的本領,是從你父親處學來的,你父親名叫宋鞏,曾在廣州做過節度推官?”
“正是。
”
“宋鞏?我還是頭一次聽說,可惜了。
”
宋慈不解此話何意,道:“可惜什麼?”
“你跟在宋老先生身邊,耳濡目染,便能學得這等驗屍本領,足見宋老先生同樣精于驗屍之道。
身為一州節度推官,能如此精于驗屍,可見宋老先生在刑獄方面極用心,定然是個好官。
這樣的好官,在我大宋卻籍籍無名,隻能做個小小的地方推官,難道不可惜嗎?”
宋慈時常跟随在父親身邊,見父親清廉愛民,執法嚴明,于刑獄更是明察秋毫,從不敢有一絲輕慢之心,卻在官場上處處碰壁,從始至終隻是個小小的地方推官,反倒是那些不幹實事,成天隻知阿谀奉承、溜須拍馬之輩,往往很快便得升遷,因此他常替父親感到不公。
元欽與他父親素未謀面,對他父親沒有任何了解,卻能一語道破他父親多年來所受不公,并替他父親感慨惋惜,這不禁令他心生感激。
他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向元欽行了一禮,道:“宋慈代家父謝過元大人!”
“些許微言,何需言謝?”元欽站起身來,整了整官服,拿起案桌上一卷繡有祥雲瑞鶴圖案的绫錦,正聲道:“這是内降手诏,聖上已破格辟你為浙西路提刑幹辦,命你專辦嶽祠一案。
宋慈,過來接诏。
”
這話來得極突兀,宋慈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還愣着做什麼?”元欽道,“快過來接诏。
”
宋慈回過神來,急忙上前,雙手舉過頭頂,跪地接诏。
元欽将内降手诏交到了宋慈的手中。
宋慈隻覺掌心一陣滾燙。
他小心翼翼地展開内降手诏,一字字看完,其上龍墨禦筆,果然是辟他為浙西路提刑幹辦的聖旨。
他想起劉克莊提及聖上已欽點一位提刑來查辦此案,沒想到竟會是他自己。
他雖然不明所以,但心潮澎湃,一時間實難平複。
“你這個提刑幹辦是有期限的,限期半個月,在上元節前查明此案。
上元節後,不管結果如何,你這幹辦一職都将撤去。
你若查出真兇另有其人,便可洗清自身嫌疑,重返太學,加之在聖上那裡留了好印象,前途自然不可限量。
你若查不出來,那本案最大的嫌兇,依然是你。
”
“謝聖上天恩。
”
“起來吧。
”
宋慈站起身來,看了看手中的内降手诏,道:“我一介學子,嫌疑未清,聖上怎會知道我,還任用我來查辦此案?”
“聖上之所以破格降旨,是因為韓太師保舉你查辦此案。
你知道自己嫌疑未清就好,你奉旨查案,切不可以權謀私,查到什麼便是什麼,不要為了洗脫自身嫌疑而颠倒是非,捏造真相。
韓太師看重你,他相信你不是兇手,可世人未必肯信。
韓太師這是給你争取到了一個自證清白的機會,此等機會千載難逢。
你不要讓韓太師失望,更不要辜負了聖上天恩。
”
“宋慈定當盡心竭力,查清嶽祠一案!”
元欽點了點頭,坐回案桌之後,道:“你現已是提刑幹辦,便是我提刑司的屬官,這塊腰牌,你且拿去。
”取出一塊印有“浙西路提刑司幹辦公事”字樣的腰牌,放在案桌上。
待宋慈拿過腰牌後,元欽又道:“限期之内,你不必再回大獄。
提刑司的差役,你辦案時也可憑此腰牌差遣。
”
宋慈道:“謝元大人。
”頓了一下,道:“那提刑司的案卷,我可否查閱?”
“你想查閱什麼案卷?”
“四年前,太學有一上舍生巫易,在嶽祠縱火自缢。
據我所知,各地的刑獄案卷,都會留存在各路的提刑司。
此案既發生在臨安太學,浙西路提刑司應該有案卷留存。
”宋慈原本打算讓劉克莊回太學打聽巫易一案的細節,但此時突然得到皇帝破格擢用,成了浙西路提刑幹辦,倘若能以此身份,直接查閱提刑司留存的案卷,便能立刻了解到巫易一案的各種細節,用不着再多等時日。
元欽微微皺眉:“你也知道此案?”
“略有耳聞,此案與何司業一案有頗多相似之處,兩案或有關聯。
”
元欽點頭道:“這兩起案子的确有不少相似之處。
你奉旨查案,要查閱案卷,自無不可。
”當即命書吏取來該案案卷,交予宋慈。
宋慈将案卷拿至燈火之下,當着元欽的面翻看起來。
案卷保存得很好,紙張雖已泛黃,字迹卻依然清楚,其中記錄的案情,與劉克莊的轉述大略一緻。
四年前,也是臘月二十九這天,五更前後,天未明時,太學嶽祠突然失火。
因是深夜,加之嶽祠僻處太學東南一角,等到被人發現時,火勢已然滔天。
大火被撲滅後,嶽祠已燒毀七八,神台、門窗皆化為灰燼,隻剩一些房梁立柱和殘垣斷壁還立着。
就在嶽祠燒毀大半的正梁之下,發現了一具以鐵鍊懸頸的死屍。
屍體皮肉燒焦,無法檢驗體表傷痕,在其口鼻内發現大量煙灰,推斷上吊時應還活着;在焦屍上吊之處,發現一塊地磚松動,地磚下埋有火炭,經查,此乃閩北自缢者常有的暖坑風俗。
據此兩點,推斷死者為懸梁自盡,縱火自焚。
查驗火場時,在進門處的灰燼中發現一把鐵鎖,此外,在暖坑内的火炭之下,發現了一個酒瓶,瓶底有“皇都春,慶元六年”的印字。
酒瓶中無酒,内藏一方手帕,手帕上有《賀新郎》題詞一首。
經養正齋學子辨認字迹,此乃該齋學子巫易之手筆。
巫易乃閩北蒲城人,通知其父母趕來認屍,确認死者為巫易本人。
據學官和養正齋學子的證詞,案發前三日,同齋學子何太骥揭發巫易私試作弊,經司業查明屬實,按太學律令,将巫易逐出太學,取消其為官資格。
巫易多方奔走,自證清白未果,絕望之下在嶽祠自盡。
此案最終以自盡結案。
閱畢,宋慈放下案卷。
他擡起頭來,看了元欽一眼。
在案卷的末尾,有結案官員的親筆落款,正是彼時還是提刑幹辦、如今已官居提點刑獄公事的元欽。
“怎樣?”元欽道,“有沒有什麼發現?”
宋慈沒有直接回答,問道:“元大人,當年在火場中發現的那把鐵鎖,是鎖住的,還是打開的?”
“是鎖住的。
”元欽見宋慈若有所思,頓了一下又道,“你是在想,當年巫易之死,或許并非自盡?”
“元大人何出此言?”
“你突然問及鐵鎖,想必是在想,鐵鎖若是鎖住的,那就意味着當年嶽祠的門被鎖上了,巫易是在嶽祠裡自盡,自然不可能從外面鎖門,那鎖門的自然另有其人,也就是說,當時還有第二人在場。
巫易的死,也就有可能不是自盡。
”
宋慈卻搖頭道:“鐵鎖雖然鎖住,卻不見得就鎖在門上。
即便嶽祠的門當真上了鎖,也須查明是何時上鎖,才能推斷與巫易之死是否有關聯。
”
元欽頗為贊許地點了點頭,道:“你這番思慮,果然細緻。
當年嶽祠年久失修,太學為保護嶽祠不受破壞,常年将門鎖住,後經祭酒辨認,火場中所發現的,正是常年鎖在門上的鐵鎖,因此這把鐵鎖的出現,不意味着巫易自盡之時有第二人在場。
至于巫易是如何進到嶽祠中自盡,是破門而入,還是翻窗而入,因門窗皆已焚毀,根本無從查證。
”又道:“除此之外,你還有何發現?”
宋慈想了一想,道:“何司業的案子與巫易自盡一案極為相似,殺害何司業的兇手,想必是有意在模仿四年前的舊案。
目下看來,兩案之間的聯系,就在何司業這裡,除此之外,暫無更多發現。
當從何司業本人入手,在查何司業案的同時,一并追查四年前巫易一案,查出兩案之間到底是何關聯,如此一來,兇手的真面目或能浮出水面。
隻是年深日久,能不能查出什麼,尚很難說。
”
“你剛接手本案,便有查案方向,實屬難得。
我這兒提刑司幹辦不少,接手案件時,往往都是茫無頭緒。
韓太師看重你,果然有……”
元欽話未說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忽然響起,一個差役從大堂外飛奔而入,叫道:“大人,不好了……楊家公子不見了!”
元欽臉上的溫和神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嚴肅,道:“哪個楊家?”
差役喘着大氣:“楊……楊岐山!”
楊岐山乃當今皇後楊桂枝的次兄,也是當朝太尉楊次山的親弟弟。
元欽神色凝重,道:“怎麼回事?”
“楊家公子在紀家橋的燈會上失蹤了,府衙正派人四處尋找,一直找不到人,楊家人都快急瘋了。
”
“是走丢了,還是被人擄走了?”
差役搖頭道:“這個還不清楚。
”
元欽知道楊岐山有且隻有一個兒子,還是老來得子,名叫楊茁,年僅三歲。
楊岐山将這獨子看得比身家性命還重要,如今楊茁在燈會上失蹤,此事必然震動整個楊家。
楊岐山雖然無官無職,但其長兄楊次山乃當朝太尉,絕不可能放任不管,其妹楊皇後也必定過問此事,無論如何,眼下必須盡快找到楊茁才行。
元欽立刻召集提刑司内所有能動用的差役,齊聚大堂。
他指着宋慈道:“這位是聖上欽點的新任提刑幹辦宋慈宋提刑,以後但凡宋提刑有什麼差遣,你們都須聽從。
”
有的差役認得宋慈是大獄中的在押囚犯,不免吃驚,聽說是聖上欽點,不敢多問,都齊聲稱是。
元欽對宋慈道:“何太骥的案子,就交給你了。
”話音未落,便率領所有差役,出了提刑司,往紀家橋趕去。
轉眼之間,提刑司衙門人去堂空。
宋慈手持内降手诏,獨自一人立在燈火通明的大堂門口,立在書有“提刑司”三個大字的牌匾之下,身後燈火明照,身前孤影斜長。
片刻之前,他還是被關押在提刑司大獄裡的嫌兇,片刻之後,他卻變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