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查案的提刑幹辦。
這一切來得如此突然,他恍若置身夢裡一般。
既然身受皇命,那宋慈的所有心思便集中在了嶽祠一案上。
如元欽所說,對于身背嫌疑的他而言,這實在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無論如何也要查清此案,既要還自己清白,更要為枉死之人讨回公道。
宋慈方才查閱了一遍巫易案的案卷,記住了案卷上的所有記錄,也早已在心中将何太骥案與巫易案做了一番比較。
兩案極其相似,幾乎所有細節都能對上,結果卻截然不同,巫易被燒成了焦屍,何太骥因為他發現及時,屍體沒有被大火損傷。
他心中不禁暗想,倘若不是自己違背禁令去祭拜嶽飛,湊巧就在嶽祠門外,那何太骥的屍體想必也會被大火燒焦,嶽祠也會被大火燒毀,如此一來,屍體脖子上的勒痕無法查驗,房梁上的灰塵痕迹不會再有,口鼻内的大量煙灰有了解釋,地磚下的暖坑火炭也成了佐證,那何太骥之死會不會和巫易一樣,也變成了理所當然的自盡?反過來推之,四年前的巫易案,倘若巫易的屍體沒有被燒焦,現場沒有被燒毀,會不會也像何太骥案一樣,能有足夠的線索留下來,證明巫易不是自盡,而是他殺呢?
宋慈還記得案卷中記錄了在暖坑火炭之下發現一個印有“皇都春,慶元六年”字樣的酒瓶,酒瓶内藏有一方手帕,手帕上有一首巫易的親筆題詞《賀新郎》,詞中的每一字每一句,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當初發現何太骥腳下的地磚松動時,曾掀起地磚,見地磚下埋有沒燒完的火炭,一眼便認出這是閩北一帶的暖坑風俗,但他沒有掘開火炭,因此不知道火炭底下是不是也像巫易案一樣埋有酒瓶和題詞。
他決定先回一趟太學嶽祠,去掘開暖坑中的火炭查個究竟。
宋慈當然不會忘了劉克莊。
他先去了一趟提刑司大獄,看守大獄的獄吏已換了一人,不再是之前的那個。
他亮出腰牌,請獄吏将劉克莊放出來。
那獄吏雖然知道他是新任的提刑幹辦,卻無論如何不肯放人。
“宋提刑,闫老弟就因為放你朋友進來,已被元大人免了職,大過年的,卷被褥走人了。
你朋友打點闫老弟,說是想在大獄裡待到天亮,元大人也不打算過多追究,就說遂了他的願,讓他在大獄裡待到天亮就放人。
”那獄吏道,“我是真不敢違背元大人的命令,還望宋提刑體諒則個,不要為難我。
”
宋慈沒有為難那獄吏。
既然劉克莊不會受到處罰,隻需在大獄中待到天亮即可離開,他便不再擔心。
他獨自一人離開提刑司,往太學而去。
雖已是深夜,但沿途各條街巷皆是燈棚林立,彩燈斑斓,人流如織,繁華喧嚣至極。
宋慈無心遊玩賞燈,快步穿行于人流之中。
到了前洋街,太學已在近前。
前洋街雖也是人山人海,但沒有熱鬧的喧嘩之聲,人人都在駐足觀望,觀望那些在大街上往來奔走的差役。
前洋街的西側就是紀家橋,楊岐山的獨子楊茁便是在那裡失蹤的。
這些奔走的差役,正是在忙着尋找失蹤的楊茁。
宋慈無心他顧,直接從中門進入太學,向東來到射圃,那道連接嶽祠的月洞門出現在眼前。
一如前夜,月洞門外燈火通明,月洞門内卻昏黑無光,仿若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附近花樹上的燈籠光映照過來,隻見月洞門前交叉貼有“提刑司封”的封條。
宋慈沒有立即走過去。
他在附近站定不動,不是因為月洞門貼了封條不敢擅闖,而是因為他看見一道人影坐在月洞門邊,聽見了來自那人的低語聲。
“想不到時隔四載,連太骥你也……唉,我們瓊樓四友,就隻剩了我一個,你說我們好端端的四人,怎麼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那人聲音一頓,“是啊,都是因為那楊家小姐……若不是她,你和巫易又怎會鬧不愉快?你為情所困,等了楊家小姐整整四載,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了頭,你怎會突然……”
宋慈還待細聽,太學中門方向忽然喊聲大作,一人朝射圃這邊奔來,其後還有一群人追趕而至。
這群人沖進射圃,隻見在前方奔逃之人身穿武學勁衣,像是個武學生,其後追趕之人全是差役,紛紛大喊:“抓住他!”“圍起來!”“别讓賊人跑了!”差役們分頭包抄,堵住去路,将那武學生團團圍在了射圃當中。
那武學生寬鼻闊嘴,腳步有些晃,似乎喝了不少酒。
他不再奔逃,一把将袖子卷至肩頭,對包圍自己的衆差役怒目瞪視,顯然不打算束手就擒。
這陣大呼小叫聲驚到了月洞門邊那人,低語聲便斷了。
宋慈向月洞門邊走去,低聲道:“老師。
”他早就從聲音聽出那人是真德秀。
他聽真德秀言語間提及巫易和何太骥,本打算在附近繼續聽下去,想不到差役追捕犯人闖進射圃,驚到了真德秀,打斷了真德秀的自言自語。
真德秀看見宋慈,滿是憂郁的臉上現出驚訝之色:“宋慈?你……你不是被……”
打鬥之聲忽然傳來,射圃中那十幾個差役一擁而上,試圖擒住那武學生。
那武學生乘着酒勁,一番搏鬥下來,竟撂倒了好幾個差役,還奪了一把捕刀在手。
衆差役見他奪了刀,紛紛散開,不敢貿然沖上前。
有差役叫道:“賊人好生猖狂,竟敢公然拒捕!還不趕緊放下刀,老老實實跟我們回衙門!”
那武學生道:“不是我幹的!”
“不是你幹的,那你跑什麼?”
“你沒幹過,就跟我們回衙門,審清楚了,不會冤枉了你!”
那武學生将捕刀橫持在手,道:“去哪裡都行,就是不去衙門!”
說話之際,更多的差役沖進了太學,趕到射圃,将那武學生圍得嚴嚴實實。
許多路人跟着擁入太學來看熱鬧,不少留齋學子聽見響動,紛紛從齋舍裡出來,聚集到了射圃周邊。
圍捕的差役已有三四十人之多,仗着人多勢衆,再次一擁而上。
那武學生雖然奪刀在手,卻沒有對沖上來的差役揮刀砍殺,反而将捕刀插在地上,徒手與衆差役相搏。
衆差役可沒那麼客氣,拳腳刀具相加,在又被撂倒好幾人後,終于吊肩的吊肩,抱腰的抱腰,拽手的拽手,鎖腿的鎖腿,好不容易将那武學生制住。
有差役急忙找來繩索,還沒來得及捆綁,那武學生忽然發一聲吼,原地一轉,竟将挂在身上的幾個差役甩出,甩出的差役又撞到其他差役,頓時“哎哎呀呀”倒了一大片。
那武學生立在原地,赤裸的臂膀上滿是鮮紅的抓痕,環顧四周,目光一如既往地兇悍。
然而那武學生終究是隻身一人,趕來的差役卻越來越多,經過又一次合力圍捕後,費了好大的勁才将那武學生制住,用繩索五花大綁。
那武學生掙紮道:“我沒幹過,不是我!”
衆差役喝罵不止,又是推搡又是拖拽,好不容易才押着那武學生往外走。
衆差役當中,既有臨安府衙的差役,也有提刑司的差役。
那些提刑司的差役不久前才在提刑司大堂見過宋慈,知道宋慈是新任的提刑幹辦,但大都隻瞧了宋慈一眼,便往外走,權當沒看見。
隻有一個年輕差役上前來行禮,道:“見過宋大人。
”
宋慈回禮道:“差大哥有禮。
你們這抓的是誰?”
“擄走楊家小公子的賊人。
”
那武學生已被押遠,宋慈朝那武學生的背影望了一眼,回頭道:“不知差大哥如何稱呼?”
“小的姓許,名叫許義,剛到提刑司當差一個月。
”
“許大哥,可否勞你幫一個忙?”
“大人直呼小的姓名就行,可别折煞了小的。
大人有何吩咐,隻管說來,小的若能辦到,一定盡力。
”
“那就先謝過許大哥了。
”宋慈看了一眼圍在射圃周邊的太學學子,在許義的耳邊低語幾句,許義連連點頭。
此時衆差役已将那武學生押出了太學,看熱鬧的路人也都跟着離開了太學,那些圍觀的太學學子卻沒有就此散去,隻因有學子看見了宋慈,對宋慈指指點點,與身邊學子交頭接耳起來。
“那不是宋慈嗎?他怎麼在這裡?真是晦氣。
”
“他被關進了提刑司大獄,不會是逃出來的吧?”
“我沒聽錯吧,剛才那公差叫他宋大人……”
宋慈不在乎他人的目光,也不做任何解釋。
他今夜返回太學,隻為調查嶽祠一案。
他吩咐完許義後,從附近樹上取下一盞花燈,揭掉了月洞門上的封條。
真德秀立在月洞門邊,道:“宋慈,你怎會在這裡?”
“學生奉旨查案,來嶽祠查驗現場。
”宋慈從真德秀的身邊走過,進入月洞門,在真德秀驚訝的注視下,揭下嶽祠門上的封條,推門而入。
許義跟着宋慈走到嶽祠門口,沒有入内,留守門外。
宋慈來到何太骥上吊之處。
他将花燈放在地上,掀起那塊松動的地磚,将坑中火炭一一撿出。
衆學子見封條已揭,都擁入月洞門,想看看宋慈到底要幹什麼。
許義攔在嶽祠門前,道:“嶽祠是命案現場,宋大人正在裡面查案,還請各位留步。
”
衆學子隻好聚集在嶽祠門外,又驚又疑地觀望。
嶽祠内,宋慈蹲在地上,不斷地撿出暖坑中的火炭。
不多時,火炭撿盡,坑底果然露出了一個深埋的酒瓶。
宋慈将酒瓶取了出來。
瓶口是封住的,他輕輕搖晃了一下,沒有酒水晃蕩的聲音。
他将酒瓶翻轉過來,見瓶底有紅色印字。
那印字與巫易案中的酒瓶一樣,居然也是“皇都春,慶元六年”。
他打開封口,見瓶内藏有一方手帕,于是将手帕取出展開,其上字迹歪歪斜斜,題着一首《賀新郎》:
走馬過青坪。
見伊人,春風如醉,瓊樓立影。
伴來攜遊夢京園,誰遣春燕合鳴?綠素衫,蓮動舟輕。
想暮雨濕了衫兒,紅燭燼,春宵到天明。
湖那畔,遇水亭。
試濃愁欲斷深情。
飲相思,虛忍浮醉,貪夢不醒。
莫羨人間兩鴛鴦,去來照水顧影。
休此生,孤墳獨茔。
若生還我三尺魂,問癡愛,從來無人應。
為伊人,生死輕。
宋慈回想在巫易案的案卷中看到的那首《賀新郎》,兩首題詞一字不差。
他不禁微微凝眉,暗生疑惑。
細讀下來,這首《賀新郎》應是一首情詞,當年巫易若真是因為前程被毀而絕望自盡,那他自盡之時,何以要将這樣一首情詞埋入暖坑?詞中那個讓巫易可以輕生死的“伊人”又是誰呢?
宋慈原本打算從死者何太骥的身上開始調查,但眼下得知何太骥和巫易曾為了一位楊家小姐鬧得不歡而散,又見了這首《賀新郎》情詞,自然要先弄清楚這位楊家小姐是誰,與何太骥、巫易又是什麼關系。
宋慈走回嶽祠門口,找到了人群中的真德秀。
他出示了提刑幹辦腰牌,道:“老師,請借一步說話。
”
真德秀看清腰牌上“浙西路提刑司幹辦公事”的印字,眼睛瞪大了不少。
宋慈向嶽祠内擡手:“老師,請。
”引着真德秀走到嶽祠的最裡面,在這裡說話,外面的學子不會聽見。
宋慈見真德秀始終面有疑惑,于是拿出内降手诏,讓真德秀看了,道:“我有一些事,需向老師問明。
”
真德秀見了内降手诏,道:“這麼說,你已經沒事了?那真是太好了!”見到宋慈平安無事,他言語間透出發自内心的喜悅,臉上的憂郁之色也在這一瞬間散盡,“有什麼事,你盡管問吧。
”
“老師認識巫易吧?”
“巫易?”真德秀愣了愣,點頭道,“我是認識他,還與他是好友。
”
宋慈展開從酒瓶裡得來的手帕,讓真德秀看了那首《賀新郎》題詞,道:“這首詞,老師可認得?”
“這是巫易的詞。
”
“是巫易的字迹嗎?”
真德秀搖頭道:“詞是巫易的詞,字卻不是。
巫易的字靈動飄逸,當年是太學裡出了名的書法好手,不少達官顯貴不惜重金求購他的墨寶。
這字歪歪扭扭,絕不是巫易的手筆。
”
“老師既是巫易好友,又認得這詞,那詞中這位伊人,想必也知道是誰了?”
“知道,是……是楊家小姐。
”
“楊家小姐是何人?”
“是楊岐山的女兒,楊菱。
”
宋慈微微一怔,心道:“楊岐山?”今夜發生在紀家橋的失蹤案,失蹤之人正是楊岐山的獨子楊茁。
宋慈道:“老師方才說,巫易和何司業曾因為這位楊家小姐鬧了不愉快,那是怎麼回事?還望老師實言相告。
”
真德秀這才知道,原來他之前在月洞門邊那番自言自語,都被宋慈聽見了。
“這事本也不是什麼秘密,當年巫易自盡後,提刑司來人查案時,我便說過這事。
如今你既問起,我與你說一遍便是。
”他歎了口氣道,“我與巫易、何太骥,還有一位李乾,當年是同期入學的同齋,關系甚好。
我們四人常去城北瓊樓飲酒論詩,自号‘瓊樓四友’。
四年前,我記得是開春時節,我們四人都通過了公試,一同升入養正齋,成了上舍生。
你也是知道的,太學有外舍生上千人,每年能升入内舍的,不過區區百人,從内舍升入上舍的就更少,寥寥十餘人而已。
我們四人能同時考入上舍,何其幸哉,于是一起到瓊樓歡飲慶祝。
當時酒酣之後,我們四人要來筆墨,在瓊樓的牆壁上題詞,由何太骥起筆,接着是我、李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