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掉落的匕首,也來自宋慈的懷中之物。
青衿服被劃破,原本揣在宋慈懷中的三件東西掉了出來,一件是被竊的白色玉佩,一件是聖上的内降手诏,另一件是不久前桑榆給他的竹哨。
“宋提刑,你沒事吧?”辛鐵柱道。
宋慈鎮定如常,手穩穩地端着杯子,甚至連杯中的水都沒灑出一滴,應道:“沒事。
”匕首隻劃破了青衿服,沒有傷到皮肉。
“驢球的……被我騙到了吧……”韓㣉哈哈大笑起來。
他假裝要喝水,騙宋慈拿水來,突然拔出匕首偷襲,險些害了宋慈的性命。
如此關乎人命的大事,在他眼中,竟然如同兒戲。
辛鐵柱隻覺怒氣直沖腦門,額頭上青筋凸起,提起拳頭,就朝韓㣉的頭砸了下去。
“住手!”宋慈深知辛鐵柱勇力非凡,在趕回習是齋的路上,便叮囑過辛鐵柱,一旦與韓㣉一夥人發生沖突,拳腳要留力,不要沖要害去,正因為如此,辛鐵柱教訓韓㣉一夥人時,他才一直未加阻止。
可此時辛鐵柱這一拳太狠,又是沖頭部而去,若打實了,韓㣉必受重傷,甚至可能傷及性命,宋慈立刻出聲喝止。
辛鐵柱硬生生地停住拳頭,瞪着韓㣉,眼裡似要噴出火來。
韓㣉揚起了臉,道:“打啊……你倒是打啊……你個驢球東西,不敢打了吧……”
換作平時,以辛鐵柱的脾氣,别說韓㣉是當朝宰執的兒子,就是天王老子,他也早就一拳打了過去。
可他看見宋慈沖他連連搖頭,最終還是忍了下來。
宋慈撿起竹哨、内降手诏和白色玉佩。
他剛剛遭受韓㣉的偷襲,此時非但沒有與韓㣉保持足夠遠的距離,反而踏前一步,離韓㣉更近了。
他不提韓㣉拿匕首刺他一事,仿佛那根本沒有發生過,而是問道:“韓㣉,你可還記得巫易?”
韓㣉臉上的笑容一下子不見了。
但他不是因為宋慈提及了巫易,而是因為看見了宋慈手中的白色玉佩,道:“好啊……原來是你這個驢球的……偷了我的玉佩……”
宋慈微微皺眉,道:“這塊玉佩是你的?”
“我的玉佩……你也敢偷?”韓㣉的臉原本就因喝醉酒而發紅,此時紅得更加厲害了,如同豬肝之色。
宋慈問辛鐵柱:“那個丢失玉佩的紅衣公子,是他嗎?”
辛鐵柱看了韓㣉一眼,道:“我隻看見那人的背影,沒見着臉。
”
宋慈又問韓㣉:“除夕那晚,你也在紀家橋?”
“我在哪裡,關你屁事!”韓㣉叫得更大聲了,“這玉佩是我爹給我的,你竟敢偷……我叫我爹把你抓起來,殺頭……殺頭!”說着連連揮手,做殺頭狀。
宋慈道:“楊茁在紀家橋失蹤時,你也在場?”
“殺頭,殺你的頭……還有劉克莊,一并抓了,通通殺頭……”韓㣉一邊說,一邊哈哈大笑,笑聲極為刺耳。
宋慈忽然手一揚,一直握在手中的那杯水,潑在了韓㣉的臉上。
韓㣉臉一冷,神智霎時間清醒了不少。
他抹掉滿臉的水,之前臉上本就有墨汁,一張臉更花了。
他怒道:“你敢拿水潑我!”
“現在清醒沒有?”宋慈道,“楊茁在紀家橋失蹤,與你可有幹系?四年前巫易之死,是不是你所為?”
“你是什麼東西?敢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宋慈也不多言,展開内降手诏,又亮出了腰間的提刑幹辦腰牌。
韓㣉看清内降手诏和腰牌上的字,笑道:“原來我爹提拔的那條太學狗,就是你啊!”說着越笑越大聲,指着宋慈,對身邊幾個家丁道,“看見了嗎?這就是我爹提拔的太學狗,我爹賞他一個芝麻小官,瞧把他威風的!”忽然鼻孔一翻,“不錯,楊家小兒失蹤,是我幹的。
巫易那驢球的,也是我殺的。
你一個小小幹辦,能把我怎樣?”
“既然你親口認罪,那就抓你回提刑司,關押候審。
”宋慈轉頭看向辛鐵柱。
辛鐵柱立刻上前,反剪韓㣉的雙手,将韓㣉抓了起來。
韓㣉叫道:“宋慈,憑你也敢抓我?!”幾個家丁也跟着叫嚷起來。
宋慈語氣如常:“去提刑司。
”
辛鐵柱押了韓㣉便走。
幾個家丁想要阻攔,辛鐵柱橫眼一瞪。
僅此一眼,幾個家丁便吓得縮回了腳。
“宋慈,你今天敢動我,我一定弄死你!”
宋慈對韓㣉的威脅絲毫不予理會。
他走出齋門,見圍觀的學子已有數十人之多。
他想找人留在習是齋幫忙照看劉克莊,以免韓㣉的幾個家丁對劉克莊不利,哪知衆學子卻不搭理他,紛紛散開,隻有兩個學子留了下來,是之前在嶽祠回答過他問話的甯守丞和于惠明。
宋慈将劉克莊托付給二人,讓辛鐵柱押了韓㣉,一起前往提刑司。
幾個家丁見韓㣉出事,哪裡還有心思去找劉克莊的麻煩,由那馬臉家丁領頭,急匆匆地離了太學,趕回韓府禀報此事。
元欽一直在提刑司等着,一直等到了亥時,才等到許義回來。
許義如實禀報了宋慈與楊菱私下見面,以及在太學查問真德秀的事。
得知宋慈與楊菱私下見面,元欽不禁臉色微變。
當聽說宋慈在追查眉州土香時,元欽問道:“哪來的眉州土香?”許義道:“好像是宋提刑在巫易墳前找到的。
”當得知宋慈在向真德秀打聽李乾的事時,元欽的神色更是凝重了幾分。
許義又說了抓到竊賊吳大六一事。
元欽對吳大六的事顯得漠不關心,揮了揮手,讓許義退下了。
元欽一個人坐在提刑司大堂裡,揣度着宋慈與楊菱私下見面,以及查問眉州土香和李乾的事。
他坐了良久,直到宋慈走了進來。
元欽沒想到這麼晚了,宋慈還會來提刑司。
宋慈已将韓㣉關進了提刑司大獄,讓辛鐵柱也暫回獄中。
他親自給吳大六錄了供狀,讓吳大六簽字畫押,來呈給元欽過目。
元欽看過供狀,道:“楊茁失蹤一案關系重大,待我明日親自審過吳大六,再作定奪,你先回去休息吧。
”
宋慈道:“還有一事,我須向大人禀明。
”
“什麼事?”
“韓太師之子韓㣉,自認殺害巫易,擄走楊茁,現已關在獄中候審。
”
元欽聞言起身:“你說什麼?你抓了韓㣉?”
宋慈如實說了韓㣉在習是齋說過的話,道:“繩不撓曲,法不阿貴,韓㣉自認罪行,縱是韓太師之子,也應抓起來審問清楚。
”說完,他向元欽行了禮,在元欽驚訝的注視下,離開了提刑司。
辛鐵柱的事算是了結了,至于韓㣉,宋慈知道他自認罪行,有可能隻是嚣張慣了,酒後逞一時口快。
但韓㣉與巫易确實結過仇怨,又與何太骥在嶽祠發生過争執,還在楊茁失蹤時出現在紀家橋附近,宋慈有不少疑問須向他問明,隻是他醉得厲害,關入提刑司大獄後竟呼呼睡了過去。
宋慈打算先将他關一夜,明日等他醒了再來審問。
宋慈獨自一人回了太學。
他特意留心了一下前洋街上桑榆的木作攤位,可惜桑榆早已不在,想是已收攤離開了。
他回到習是齋,甯守丞和于惠明還等在齋舍中,幫忙照看劉克莊。
他道了謝,讓二人回各自齋舍了。
夜已經很深了,十幾個同齋外出遊玩還沒回來,劉克莊在床上呼呼大睡,偌大一個齋舍,竟是說不出的空寂冷清。
宋慈将一片狼藉的齋舍慢慢收拾幹淨。
他之前忙得連晚飯都沒來得及吃,此時收拾完了齋舍,饑腸辘辘,這才拿出中午吃剩的幾個冷得有些發硬的太學饅頭,也不加熱,在長桌前坐下,就着水吃了起來。
長桌上除了水壺,還擺放着三個瓷盤:一盤紅棗,一盤荔枝幹,一盤蓼花糖。
逢年過節,太學裡所有齋舍都會擺上這三樣東西,外出祭拜神靈時,甚至在嶽祠祭拜嶽飛時,也會拿這三樣東西當供品,這是為了圖個諧音的彩頭,棗、荔、蓼,便是“早離了”。
太學升舍太難,先升内舍,再升上舍,然後考過升貢試,才能獲得做官資格,這一套流程下來,其實并不比考取進士容易多少。
許多學子在太學隻是無謂地蹉跎光陰,有的甚至六七十歲了,還一直困頓于太學之中。
正因如此,絕大多數學子從進入太學的第一天起,便盼着能早日離開太學。
宋慈看着這三大盤“早離了”,不禁暗暗搖了搖頭。
宋慈吃完太學饅頭,算是勉強填飽了肚子。
他走向自己的床鋪,躺了下來。
短短數日,他突如其來地牽涉命案,又突如其來地成為提刑幹辦,過往十餘年受父親言傳身教、一心想成為提刑官的他,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了實踐的機會。
連日來,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了嶽祠案,無時無刻不在推想案情,此時周圍沒人,唯一一個劉克莊也已沉沉入睡,他忽然有些不想再去思考與案情相關的事了。
他摸出那個用紅繩系了千千結的竹哨,舉在眼前,凝目細看。
竹哨上刻着四個細細的小字:“桑榆非晚”。
他記得桑榆所賣的木作中,每一件都刻着這四個字。
他就這麼看着竹哨,漸漸看入了神。
這種入神,與他推想案情時一臉嚴肅的入神不同,神色間多了幾許溫柔。
恍惚之間,遙遠的家鄉建陽城裡,縣學門前挂滿許願紅綢的老榕樹下,木作琳琅的小攤後面,桑榆埋頭雕刻木作的畫面,又浮現在了眼前……
不知不覺間,一陣說話聲由遠及近,有人朝習是齋來了。
宋慈忙将竹哨塞在枕頭底下,坐起身來,随手拿起床頭的一冊書,假裝一本正經地看了起來。
幾道人影相互攙扶,晃晃悠悠地進了齋舍,是王丹華和幾個同齋。
幾個人喝得酩酊大醉,嘴裡兀自高談闊論,笑聲不斷。
王丹華瞧見了宋慈,笑道:“宋慈,這麼暗,你還看……”打了個嗝,揚聲問,“看書?”
宋慈這才意識到齋舍裡沒有點燈,僅有的一點亮光都來自窗外屋檐下的燈籠。
他随手翻過一頁,嘴上應道:“看得見。
”
“來來來……我來給你點……點盞燈……”王丹華醉醺醺地向長桌走去,桌上有火折子和油燈。
幾個同齋卻拉住他,朝宋慈不無嫌厭地看了幾眼,其中一個同齋道:“沒事驗什麼屍,驗什麼骨……害我們習是齋被人說三道四,說我們齋舍是陰晦之地……”另一個同齋道:“可不是?害得我們在别齋學子面前擡……擡不起頭。
”又一個同齋道:“早知道是這樣,我當初就不來習是齋了……你還給他點……點什麼燈?”
幾個同齋喝醉了酒,說話都很大聲。
他們擁着王丹華,搖搖晃晃地向床鋪走去,衣服也不脫,鞋襪也不除,東倒西歪地倒在床上,有的甚至半截身子還掉在床下,胡言亂語了一陣,就這麼呼呼大睡了過去。
宋慈知道太學裡流傳着各種關于他的流言蜚語,也知道同齋們背後會對他說三道四。
劉克莊提醒過他,真德秀也提醒過他。
聽了幾位同齋說的這些話,他表面上毫不在意,可心裡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從小到大,他跟随父親生活,因為父親驗屍驗骨,經常與死人打交道,街坊鄰裡就常對他父子指指點點。
人們都說他父子是晦氣之人,說他父親是死人精,說他小小年紀就克死了母親,不讓家中孩子跟他接觸。
他從小就沒有玩伴,獨自鑽研驗屍驗骨之法,常往命案現場跑,由此招來更多的非議。
在建陽縣學念書時,同齡人見到他都會遠遠避開,對他報以各種譏諷嘲笑。
就連授課的老師,看他的目光也有别于他人。
來到太學後,能交到劉克莊這個理解支持他的好友,能結識真德秀這個對他一視同仁的老師,他心中已是感激萬分。
對于各種流言蜚語,他早已習慣,雖然心裡不好受,但很快就能将這些言語深藏在心裡,不去觸碰。
這條路是他自己選擇的,哪怕挫折再多,哪怕遍布荊棘,他也要走下去。
他放下書冊,默默去到同齋們的床鋪,将王丹華和幾個同齋擺正躺好,給每人除去鞋襪,蓋好被子。
此後不久,外出遊玩的同齋們陸續返回,大都喝醉了酒,對宋慈也都頗有微詞,宋慈卻不厭其煩地将他們一一扶回床鋪睡下。
一直折騰到子時,十幾位同齋終于都入睡了,宋慈才躺回自己的床鋪。
他閉上眼,疲憊感潮湧而來,頭腦越發昏沉,漸漸睡了過去……
不知睡了多久,宋慈翻了個身,手搭在了身旁。
迷迷糊糊之中,他的手觸碰到了一個人,伸手摸了摸,濕漉漉、黏糊糊的。
他睜開眼,午後的陽光透過半開的窗戶,在桌上投下一格格光影。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見身旁躺着一個婦人,陳舊泛白的粗布裙襖上浸透一大片血紅。
他舉起剛剛揉完眼睛的手,隻見滿手都是血。
“娘,你怎麼了?你醒醒啊,娘!娘……”
宋慈一下子驚坐而起,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看了看四周,窗外天光微亮,隻是清晨,不是午後,這裡也不是錦繡客舍,而是習是齋。
齋舍中鼾聲起伏,昨晚遊玩歸來的十幾位同齋還在睡覺。
原來隻是一場夢。
宋慈籲了口氣。
時隔十五年,一切竟還是如此清晰,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這時劉克莊也醒來了。
劉克莊已記不得昨晚自己是怎麼回到習是齋的,對韓㣉來習是齋鬧事更是一無所知。
得知韓㣉被宋慈關入了提刑司大獄,他不禁拍手稱快。
宋慈沒有提他昨晚當衆起舞、哭笑不斷等出醜之事,隻是問他如何與韓㣉結怨,他便講起了昨天在熙春樓的經曆。
原來昨日劉克莊貼啟事經過熙春樓時,見一群男人圍在樓下,個個跟鵝似的伸長脖子朝上望。
劉克莊跟着仰頭,見一女子憑欄于熙春樓上。
不看不打緊,這一看當真令他欣喜若狂。
原來樓上那憑欄女子,正是他之前在蘇堤上遇見過的那位穿淡紅色裙襖的女子。
他忙上前打聽,得知樓上那女子名叫蟲娘,是今晚将首次點花牌的新角妓。
自打三年多前關盼盼被楊岐山重金贖身後,熙春樓的頭牌之位便空了出來,一衆角妓之中,沒一人撐得起門面,鸨母一連捧了好幾個角妓,都因各種各樣的原因沒能捧起來。
蟲娘自幼被賣入熙春樓,鸨母看中她是個美人坯子,悉心調教數載,教授琴棋書畫、歌舞曲樂,如今蟲娘色藝皆成,終于到了出樓點花牌的時候。
鸨母有意将蟲娘捧為熙春樓的新頭牌,早前幾日便放出了消息,将蟲娘描述得如何色藝雙絕,到了首次點花牌這天,又故意讓蟲娘在樓上露面,引得無數男人争相圍觀,議論傳揚,為夜間的點花牌造勢。
到了入夜時分,熙春樓前果然客如雲來。
客人們呼朋引伴,在衆角妓靓妝迎門、争妍賣笑之中,魚貫登樓。
登樓須先飲一杯,謂之“支酒”,因蟲娘首次點花牌,這一夜的支酒錢貴達數貫。
來熙春樓的客人,大都是有錢有閑的達官貴人、富家公子,不在乎區區數貫錢,紛紛掏錢支酒,于樓上置宴,靜候蟲娘露面。
劉克莊也在其中,坐在邊角一桌。
等來客滿座,歌台上屏風拉開,蟲娘一身绯紅裙襖,雪色披帛,懷抱一張瑤琴登台。
一曲琴樂終了,又清唱一曲,末了執筆落墨,在花牌上寫下一行娟秀文字後,蟲娘輕攏鬓發,含情脈脈地一笑,退回屏風之後。
蟲娘登台獻藝隻短短一刻,但她曲藝雙絕,身姿嬌美,容貌清秀可人,滿座來客見了,皆有我見猶憐之感,尤其是她離台時那有意無意地輕攏秀發、那微笑時脈脈含情勾人心魄的眼神,令不少來客口幹舌燥,心癢難搔,好似有蟲兒爬上心坎,一個勁地往心眼裡鑽。
蟲娘寫下的那行文字,是“寄寓客家,牢守寒窗空寂寞”,這是她首次點花牌的題目。
此次點花牌比的是對課,這行文字便是上聯,來客們對出下聯,由蟲娘從中挑出最優者,方可點中蟲娘的花牌。
“這上聯十一字,每字均是寶蓋頭,下聯自然也需十一字偏旁相同,連而成句,且意思連貫,才算對課工整,确實是個好題目。
”講到這裡,劉克莊忍不住考校起了宋慈,“我說宋慈,這下聯我可是對出來了,你要不要試上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