濑川明明已經服輸了,還不願痛痛快快地承認,淺見不禁在心裡苦笑——這種“精英”警官就不能承認自己的失誤嗎?
“兩起案件都發生在紅葉谷公園,對此,我們可以認為是偶然,但現在兩個受害人都畢業于同一所學校,這就不是小事了。
我們可以肯定本案與嚴島發生的案件之間存在着某種聯系。
”
濑川意氣軒昂地說着,仿佛産生這個念頭的是“門外漢”,而最終得出結論的卻是自己。
“如果我的想法是正确的話,那麼這兩起案件之間到底有什麼關聯呢?”
濑川煞有其事地說着。
這要是知道的話,案子不早就破了——淺見心裡反駁着,嘴巴上卻說道:“這可是相當難的問題。
”
“我回東京的時候,順便去袋井和森町市看看,說不定能發現什麼線索。
”
“警方也要派人去,對了,依田君,你和淺見先生一起去,好嗎?”
濑川難得表現出如此通情達理。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去。
提到森町,有這麼一段鼓詞:遠州森城的石松呀……”
依田念了一段鼓詞,而濑川則不屑地看了他一眼。
3
當天淺見就住在岩國警署的招待所裡。
那兒幾乎住滿了從縣警察本部和附近警署派來參與本案偵破的警察,但由于淺見是客人,所以被安排進了條件比較好的房間。
在外面吃完晚飯後,依田又拿着啤酒和下酒菜來了,在淺見的房間裡呆到很晚。
淺見不怎麼能喝酒,所以大部分啤酒都是依田自己喝掉了。
帶着幾分醉意,依田興奮地反複說着:“淺見君,你可是個好人。
我活了四十多年,像你這樣的人還是頭回碰見。
”被他這麼無遮攔地誇獎,淺見不知該如何作答。
“我隻想問你一個問題。
”依田一本正經地說着,“你看起來像是個私家偵探,誰給你酬勞呢?”
“我可得不到什麼報酬。
”
淺見皺皺眉頭。
“哎,真的嗎?”
依田顯得很驚訝:“可你從東跑到西,光旅費就要花掉不少錢吧?”
“是的。
我的主業是記者,并不是受人委托,充當私家偵探的角色。
我多是出于興趣,即愛好偵破而從事案件調查的。
”
“那費用怎麼辦呢?”
“我主要給旅遊指南叢書或《旅遊與曆史》等雜志投稿,賺取酬勞作為旅資。
”
“是嗎?你把錢都用到這些方面,吃飯豈不成了問題?”
“是的,我的生活費常常不夠。
所以到現在我還住在父母家裡,也沒娶媳婦。
”
“哎?你還沒結婚?”
依田越來越吃驚,而淺見則很洩氣。
淺見的家裡人對他的婚姻大事早已聽之任之了,但社會上的人都覺得不可思議,就像依田這般詫異。
“非要結婚不可嗎?”
淺見想反駁對方。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但像淺見君這樣相貌堂堂的人竟然沒結婚,确實讓人覺得有點意外。
你是不是那種人……就是抱有獨身主義的人?”
“我可不是獨身主義者。
我像普通人那樣渴望結婚,但緣分還沒到呀。
”
“但你到處旅行,肯定會碰到形形色色的女人吧?比如說像那個岡村裡香小姐之類的女子,對了,提到她,你應該覺得不錯吧?”
“哈哈哈,就算我覺得可以,人家還有自己的情況和口味呢。
”
淺見嘻嘻哈哈地笑着,但心中可沒那麼平靜。
如果要不是因為這個案子,岡村的确是個不錯的對象,但現在她媽媽剛剛被害,不管自己怎麼誠心誠意地去表白心中的想法,都可能會讓她産生誤解,從而以悲劇告終。
依田回去後,淺見就鑽進了被窩,但怎麼也睡不着。
身體已經很疲乏了,但精神卻異常清醒,連遠方淙淙的溪流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在輾轉反側中,他在腦子裡思考着許多問題。
在嚴島死去的小山田和在岩國被害的鶴井明之間的關系已經弄明白了。
岡村三枝子和東尾靜江的關系也初現端倪。
但小山田、鶴井明、岡村三枝子這三宗被害案之間果真有關聯嗎,這還不甚明了。
如果這三宗案子都與東尾靜江有聯系的話,那麼現在手中所掌握的線索就隻有一個——東尾靜江和岡村三枝子曾在同一個單位工作過。
還有一個最關鍵的就是那封寄給嫂子和子的怪信。
除了那張表現東尾靜江往昔歲月的照片外,還有一段讓人毛骨悚然的文字——隻要野雞不叫,獵人是不會捕殺的。
這段文字裡所隐含的惡意果真和這三宗案子有關嗎?
雖然這三起案子都是嚴重的刑事案件,但每個案子都讓人感到沒什麼線索,無從下手,就像是漂浮在淤水上的泡沫一般。
但淺見能看到在淤水的底層蠕動着惡魔。
他堅信一個碩大無朋的怪物在那裡蠕動着,死去的三個人就是它的犧牲品。
如果獨立觀察突出地表的各個事物的話,是很難把握住本質的。
無論是雲仙地區的火山噴發,還是北海道奧尻島的海嘯,其實質都是一樣的。
在平穩而美麗的地表之下,稀溜溜的岩漿蠕動着,在惡魔的驅動下,在人們意想不到的時候,意想不到的地方露出它那猙獰的面目。
但是岩漿在運動的時候,會有征兆和前兆表現出來,還會留下痕迹,就像惡魔的爪印一樣。
更何況人做事不可能十全十美的。
在某處肯定會留下通向事物本質的蛛絲馬迹。
不管怪物有多麼強大,都會有它的弱點,也會留下尾巴。
不要認為抓不到這條尾巴。
敵人是個傲慢的怪物。
正因為它傲慢,我們才很難接近,但也正因為他傲慢,才會給我們可乘之機。
我們隻要抓住這一點點漏洞,順藤摸瓜就完全有可能給怪物以緻命的一擊。
“殺人”就是怪物留下的漏洞——淺見堅信不已。
這些對于怪物本體而言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正因為有人從事這些勾當,肯定會在什麼地方留下痕迹。
淺見注視着這三起案件及其周圍那猶如繁星般的小情況。
離開東京,在益田一嚴島一柳井一岩國這條路線上肯定發生了許多事情,有些是淺見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有些則是岡村三枝子、鶴井明、小山田誠吾生前所看到的。
怪物為了銷毀他們三個人所掌握的有關自己的情報而不惜殺戮,但是由于它殺了人就再一次留下可能會暴露其機密的信息。
正因為已經無法從死者嘴裡得知他們所掌握的情報,所以活下來的人更應該前仆後繼地去探尋出事實真相。
但對于怪物那無情的滅口行徑卻不能不防——淺見對此也很害怕。
無論是小山田誠吾,還是鶴井明、岡村三枝子,罪犯都是不假思索就殺害了。
尤其是三枝子的例子最明顯,一旦對方發現有危險,就會毫不猶豫地痛下殺手,兇殘無比。
靠近它的哪怕是個蚊子也不會手下留情的。
完全可以設想那封寄給嫂子和子的怪信決非是個簡單的警告。
對了殘留下來的兩個可能會洩露怪物情報的人,罪犯不會總是放任不管的。
不用說這兩個人就是岡村裡香和東尾靜江。
淺見覺得這兩個人和嫂子都有可能成為罪犯的靶子。
第二天早晨,淺見和依田以及一個隸屬搜查一科,名叫細江的警察一起在新岩國站乘上了新幹線。
那個細江像是濑川派來負責監視依田的。
據說才二十八歲,看起來挺精明能幹的,說不定比依田更能幹。
當火車遠離岩國後,淺見覺得自己顧了東頭忘西頭,柳井旭光醫院以及三橋靜江的調查工作隻能暫時擱置一旁了。
到了這個時候,自己分身無力,隻能這樣了,但不能保證那裡就會平安無事,肯定也有什麼狀況出現。
在浜松下車,換坐普通的東海道本線列車,大約過了二十分鐘就到達袋井了。
這一帶是平緩的丘陵地區,市區周圍是廣闊的由大小河流形成的肥沃土地,在農田和茶園之間是栽培甜瓜的大棚,一派悠閑的景象。
袋井市的中心地區集中在北側。
—條叫做原野谷的河流從東向西,畫了個半圓流淌着,其北側是古代東海道袋井驿站等舊街道。
河流的南側,火車站附近則是比較新的商業區,規模不是很大,但也大廈林立。
淺見除了知道在古代這裡是東海道五十三個驿站中的一個外,對袋井市就沒什麼認識了。
在車站的觀光導遊點拿了本小冊子,但這種小冊子的通病就是隻有名勝古迹、旅遊點的說明,卻沒有介紹城市的布局,讓外人無法體驗到當地的生活氛圍。
他們先到袋井警署去打招呼。
就像流氓集團内部行見面禮一樣,這在警察之間已成為慣例,但凡到外地調查案件,都要到當地警署去打個招呼。
況且這樣做還會得到當地警方的幫助,說得實際點就是能借人家的警車用用。
這次他們也借到了當地警署的警車。
一個年輕的交警向他們行舉手禮:“我叫山口,請多關照。
”替他們把車門打開。
警車從車站前面的市區出發,向北行駛。
路兩旁的建築給人的感覺與其說是具有地方特色,倒不如說是當地經濟發展遲緩,很少有高層建築。
袋井工商學校在市區的邊緣。
三層高,混凝土結構的舊校舍與氣派、簇新的體育館形成口字形。
在辦公室,他們查閱了畢業生名單,詢問了許多情況。
由于該高中是工商學校,它的教育宗旨就是能讓學生掌握實踐知識,以便畢業後就能發揮特長,因而入學率相當高。
在1962年入校、1965年畢業的學生名冊中,很快就找到了鶴井明和小山田誠吾的名字。
“在這……”
依田指着小山田的名字,感慨萬千的樣子。
辦公室的人事先接到警方的通知,已經知道鶴井明被害一事,但他們不知道小山田早在前年就在嚴島被害了。
他們不安地問道:“這個小山田君也被殺死了?”
“也沒怎麼。
”
依田本想給他們吃個定心丸,但當警車剛離開學校,他們就議論起來,“這小子肯定也被殺了。
”
“可以認為罪犯與小山田和鶴井之間有共通之處。
”
“共通?怎麼個共通法?”
細江問道。
“這還不清楚,或許罪犯也是從這個高中畢業的……總之應該是他們兩人都認識的一個人。
”
年輕的細江讓依田有點發怵,他雖然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敵意,但回答的态度很敷衍。
從學校離開後,他們直接去鶴井的老家袋井市的村松。
從東名高速底下穿過,再往東走一段,在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