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通的房子,在房子的前面橫向設置了一道栅欄。
在靠房子的栅欄一側,站着個女孩。
而栅欄前面稀稀拉拉有幾條蛇。
這個盆景讓人有點害怕,就這麼多東西,看起來就像還沒有全部完成。
如果這個盆景已經制作完成的話,那麼外人根本無法明白制作者的内心究竟想表達什麼。
與此相比,應該說右邊的那個盆景完成得較好。
沙地的一塊被挖得很深,還建造了一個丘陵。
當沙地被挖空後,由于盆底是藍色,可以表現出是個大海或湖泊。
丘陵被樹木所覆蓋,山腳下有幾戶人家。
藍色的海面上漂浮着小船。
在丘陵和大海的交界處——大約是在這個盒子的中部,聳立着一個鮮紅的牌坊,給人留下的印象非常深刻。
“有趣吧?”理事長在一邊問道。
“我是為了拍照才原封不動地留下它們的.這兩個盆景可以形成鮮明的對比。
你怎麼認為?”
“我不太明白。
”裡香謹慎地輕輕說道,“但我覺得左邊的那個制作者好像有點病态。
而右邊的盆景非常美麗,尤其是正中的那個牌坊。
”
“哎呀,你可真了不起。
或許你也能成為一個精神分析的醫生。
”理事長半真半假地說着,“正如你所說的,左邊盆景的制作者患有相當深的神經官能症,而右邊盆景的制作者是個女的,精神基本上是正常的。
不知為什麼,隻要讓她做,總是那個構圖,就連牌坊的位置都不會改變。
可以認為她的這種執著有點異常……”
理事長回過頭,看着裡香,意味深長地笑笑。
“你應該明白這個制作者是誰吧?”
裡香剛想搖頭,突然想起了什麼,說道:“難道,難道是三橋靜江……”
“是的。
我甚至都會想,是不是在出生的時候,那個紅牌坊就刻在她腦子裡了。
”
那個理事長也許是在開玩笑,但是當裡香想到三橋靜江一生坎坷,心目中才會如此執著于少女時代這個美麗的回憶時,她就笑不出來了。
而且理事長的那句“刻在腦子裡”的話也顯得太沒有人情味了。
4
“三橋女土還沒有來嗎?”
裡香将視線從紅牌坊移到了理事長身上,就在那一瞬間,她想起了什麼。
“剛才你說三橋女士還基本上屬于正常人,是吧?”
“也許我說過吧。
”
“那三橋靜江……”
“是的,她的精神症狀正在惡化。
”
裡香不太懂精神症狀是怎麼回事,但是她記得,在很久以前,一個飛機駕駛員在羽田機場的海面上墜機了,專業人士給那個人下的結論就是有精神症狀方面的問題,當時還在社會上引起了很大的轟動。
“那是很難治的問題嗎?”
“也不是什麼大病。
隻要是人,無論是誰,都不可能沒有心病。
說得簡單點,像你也一樣,隻要有合适的條件和誘因,你的心病肯定也會發作。
我們可以通過心理療法抑制患者心病的發作或者使患者的心态保持平和,反之我想也可以加速惡化一個人的精神症狀——我們的心理療法是個雙刃劍。
”
理事長樂呵呵地看着盆景,而裡香看着他那雙眼睛,不禁打了個冷戰。
她覺得隐藏在那眼睛底下的不是一顆“救死扶傷的心”,而隻是一個瘋子為了追求愉悅而産生的想法。
裡香現在總算明白他剛才所說的“興趣”是怎麼回事了。
她想起來自己曾經看過一部老電影,名字叫《收集》,描述一個變态男子就像中邪一樣,拼命地收集少女,那個片子挺恐怖的,當時隻看了一半就退場了。
“三橋女士在什麼地方?”
裡香的口氣開始有點責問對方了。
“我想就快來了。
”
理事長按了兩次桌上的響鈴。
很快通向裡面房間的門被打開了,剛才的那個年輕男子端着咖啡出來了。
理事長讓那個男人給自己的桌子上和裡香的桌子上各放了一杯,說道:“請喝點咖啡,稍微再等一會。
”
“我可坐不住了。
”
說歸說,裡香還是端起了桌子上的咖啡。
她早就口幹舌燥了,裡香覺得沒有任何一個味道能勝過咖啡那略帶一點苦的甜味。
喝完咖啡,裡香又看起了手表,已經過了八點鐘。
她心裡面很焦急,不知道峰澤老人怎樣了,還有淺見。
雖然她覺得剛喝完咖啡就告辭,有點失禮,但還是站了起來。
“我還是回去了。
”
這時她感到頭一陣眩暈,就像是貧血一樣,大腦裡仿佛一片空白。
遠遠地傳來理事長的聲音,“請再等一會。
”
(你要堅持住裡香在心裡給自己打氣,一邊退到門邊,抓住把手,打開了門。
剛才那個在“三輪山”前面将裡香騙上車的男人堵在門外。
“對不起,”他一把拽住想從身邊溜走的裡香,問道:“你想去哪?”
“我要回去。
”
“那可不行。
”
“我還有事,峰澤老人……不,是我的朋友,還在等我呢。
”
“沒人等你。
”
“不會不等我的,肯定在等我。
如果沒在等我,那肯定是去報警了。
”
裡香将報警兩個字說得很重,但那個男人隻是笑笑:“是嗎?報警……”
“你恐怕更想去找那個淺見先生吧?”
“怎麼?淺見也……”
她的意志已經到了極限。
裡香再也堅持不住了,踉踉跄跄,就像在黑暗中迷失方向一般,最後又坐回到原來的椅子上。
房間天花闆上的吊燈似乎在旋轉,眼睛前面好像蒙上了薄紗,所有的東西看起來都是模模糊糊的。
“你沒事吧?”理事長看着自己的臉顯得很大,像雲霧一樣蒙了上來。
好像從門口那個男人的旁邊又進來一個人。
“她這不是死了嗎?”那個人顫抖着聲音靠了過來。
裡香覺得在哪見過這張輪廓朦胧的臉,想着想着,她就失去了知覺。
從白霧中浮現出個幽靈般的身影。
這個身影一會消失在白霧裡,一會又出現了,這樣翻來覆去兩三次,裡香逐漸看清了對方,原來是三橋靜江。
“啊,你醒了。
”說着,三橋靜江就想扶她起來,但是裡香覺得一陣劇烈的頭疼,呻吟了一下。
“你最好還是别動。
”
三橋給她的額頭上敷了條冷毛巾,裡香覺得自己的意識一下子恢複過來了。
“非常感謝。
”
裡香閉着眼睛說着。
“談不上。
”靜江反而覺得不好意思了。
“如果當時在‘三輪山’,我把你追回來,事情也不會到這個地步。
你不是說淺見先生會來的嗎?所以當時我還以為你出賣了我。
”
“對不起,不過我本來的确和淺見在一起的。
但是在百貨公司裡,當我在美容室的時候,他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
“真的嗎……那就讓人擔心了。
”
“是啊,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哎?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我是擔心淺見本人會不會發生什麼意外。
說不定,他遇到了危險。
”
“危險?什麼危險?”
“比如被人襲擊啦。
”
“襲擊……”
裡香将額頭上的毛巾抓在手裡,坐了起來。
三橋靜江擔心地問她:“沒事吧?”裡香點點頭。
不知什麼時候,自己已經被搬動過了,這個房間不是剛才那個理事長的辦公室,好像是個病房,面積要小得多。
除了靜江之外,還有一個女人躺在床上看着自己。
這個女人看上去比三橋靜江年輕,但顯得很憔悴,眼神沒有光澤,很虛茫,讓人擔心。
“遭人襲擊?這怎麼可能呢……淺見可是在百貨公司裡等我呀,那裡人來人往的。
”
“那也不行,不論在哪,都不行。
因為隻要那幫家夥想做的事,沒有做不成的。
你不是也被他們帶到這裡了嗎?”
“可是,那輛車不是你安排的嗎?”
“我?根本就沒這回事。
自從和你碰面以後,我就被看管起來,回到這裡。
”
“看管?……”
“是啊,這個長谷川女士也和我一樣……”
說着,靜江将身體往旁邊靠靠,讓床上的那個女人和裡香正好面對面。
“那就是長谷川女士嗎?”
“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
裡香沖她打了個招呼,但對方隻是呆呆地望着這邊,一點反應都沒有。
靜江無奈地搖搖頭:“還是不行呀。
她原來是東京一個大料理店裡的服務員,因為做錯了事,才被帶到這裡,那個理事長好像對她采取了什麼措施。
”
“什麼措施?”
“哎?那個措施也沒什麼可怪異的……還是有點怪異。
好像是逆向心理療法什麼的。
雖然我也取得了準護士的資格,但對太專業的東西也不明白。
怎麼說呢?這種療法好像是一種能控制精神的方法。
說不定,就連我也逐步受到這種療法的影響。
”
“啊……”
裡香想起來那個理事長曾說三橋目前還算正常,于是她就把聽到的原話告訴了靜江。
三橋靜江聽後,害怕地縮起肩。
“聽說長谷川女士被帶到這裡,已經有兩年了。
估計在那個療法出現效果之前,還需要将近一年的時間。
真可怕!估計隻要那個老頭活着,我還沒什麼危險。
”
“老頭?”
“就是宮藤老頭。
你應該知道吧。
他就是保守黨的大人物宮藤—郎。
我在益田的日紅醫院工作時,被他看中,後來就專門照顧他的起居了。
他都快九十歲了,但身體很好。
他有點好色,但人蠻可愛的……”
三橋靜江好像想到了什麼,在那竊竊地笑着。
“他看上去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老頭,但竟然掌握着巨大的權力。
即便現在,那些政界、财界的頭頭腦腦還紛紛趕到這裡。
”
“請問……”裡香不好意思地打斷了靜江的話頭,否則她會喋喋不休地一直講下去。
“是關于淺見先生的。
據說你和淺見的嫂子是朋友,是嗎?”
“哎?算是吧。
我們在初中的時候是一個班的,關系很好。
但是我們現在生活的環境可是天壤之别呀。
”
“這麼說,那個照片……”
“對,那是我們去嚴島的時候拍下的。
但是那張照片怎麼會……”
“聽說這張照片是寄到淺見家的,收件人寫的是淺見嫂子的名字。
難道你不知道嗎?”
“被寄到那裡的?我不知道。
是從哪寄到淺見家的?”
“據說郵戳是益田市的。
”
“益田……””因此,淺見君就受嫂子的委托,開始到處探訪你的行蹤。
”
“但是究竟是誰瞞着我去寄這封信呢?”
“與這張照片一起,還有一封信,裡面寫着這麼一句話:‘隻要野雞不叫,獵人是不會捕殺的’。
”
“什麼?這不明擺着是恐吓嗎……難道是……”
靜江的臉上沒有了血色。
“是老頭。
”
“你指的是宮藤嗎?”
“是啊。
我給他看過一次,後來也沒放在心上。
事情是這樣的。
當島根縣的資深政治家大貫先生在家休養的時候,宮藤老頭去看望他,當時感到身體有點不舒服,就在益田的日紅醫院住了一個多星期。
碰巧當時是我照顧他。
有一次,給他看了那張照片,向他吹噓說自己的好朋友是高層警官的妻子。
這個老頭竟然不懷好意,打起了那張照片的主意,太過分了,也太愚蠢了。
即便我是警官妻子的朋友,将我作為人質,又有什麼用呢?”
“但我覺得不是他。
”
“不是?”
“我覺得在益田寄信的人不應該是宮藤。
”
“哈哈哈,真是的,你說的有道理。
那個宮藤老頭怎麼可能親自去寄信呢?這個老頭有個心腹秘書,那家夥一直緊跟着他。
在下一屆選舉中,那家夥将繼承宮藤的地盤,打着他的招牌,甚至還會獲得他的資金,從而涉足政壇。
隻要是老頭的命令,不管是什麼,都無條件服從。
對,說不定不是老頭,而是那個秘書擅自做主的。
”
“那好像也不對。
據淺見君講,寄信的人是七十歲左右的老頭。
”
“那有可能是那個秘書讓他父親去做的。
”
靜江随口說着。
“父親?”
“對,就是那個秘書的父親。
對于他而言,他活着的價值就是讓自己兒子出人頭地。
當時他也大搖大擺地跟在兒子的後頭,去了益田。
”
“那你應該認識那個秘書的父親喽?”
“知道……你不是也認識嗎?”
“我?”裡香吃驚地搖搖頭,“不,我不認識。
”
“真的……”
三橋靜江的眼睛瞪得溜圓。
這和她在“三輪山”的後門,責怪裡香騙人時的表情完全一樣——想到這,裡香一下子愕然了。
“難道,莫非是峰澤老人……”
“對,就是他……你難道不認識峰澤。
”
“這怎麼會呢?”
裡香一時反應不過來了。
她感到自己的思考能力和血液一起從大腦中消失了。
“我真吃驚,真沒想到你竟然不知道峰澤的身份。
因此當我在‘三輪山’看見你不是和淺見,而是和峰澤出現的時候,覺得一定是中了你們的圈套,而小山田和鶴井被害也可能是你們捏造出來的……”
“那可不是捏造的,是事實。
”
“哎?是真的?”
三橋的聲音聽上去像是慘叫,随後她急忙聽聽門外的動靜。
裡香不知道門外是什麼情形,也弄不清門外有什麼人。
過了好一會,三橋才壓着喉嚨,繼續問道:“你在美容室所說的話是真的嗎?”
“真的,報紙和電視上都報道了。
”
“我可不知道。
平時我是被禁止看報看電視的。
”
靜江痛苦地歪着臉。
“我知道小山田是死了,但就在不久前,大約是半個月前吧,我才和鶴井明見過面的。
他是什麼時候被害的?”
“就在半個月前,在岩國被殺了。
”
“這麼說,他和我見完面就被害了……”
靜江都快哭了。
當眼淚就要流出來的時候,她趕忙用手絹按住了眼角。
“那麼,小山田也的确是被殺死了?”
“對,是被殺死了。
他是兩年前的一個台風之夜,在宮島被害的。
”
“是嗎?這麼說,他的死不是事故了。
”
靜江的表情就像是看見了亡靈一樣。
“請問……”裡香稍有顧慮地問道,“你和鶴井明是什麼……”
“就是那個,高中同學。
鶴井和小山田都是我在袋井工商學校時的同學。
我們大家關系很好。
我和鶴井之間還頗有點初戀的味道。
當時,鶴井住在袋井市,而我住在一個叫森町的地方,我們在我家附近的嚴島神社約會……對了,對了,你知不知道,除了宮島,其它地方也有嚴島神社的?”
“不知道,真的嗎?”
“真有。
當我們家搬到靜岡縣的森町時,我發現那裡也有個嚴島神社,當時覺得很驚訝。
在那個紅牌坊的頂端,寫着嚴島神社四個大字,雖然規模無法和宮島的嚴島神社相比,但當我看到那個神社時,許多回憶一下子全都湧現在腦海裡,眼淚都出來了……哈哈哈,你看我又在這胡說八道了。
”
剛強的三橋眼中,有淚水在打轉轉。
“别這樣,我明白你的心情。
因為我也是和媽媽一道,四處漂泊的。
”
“對。
你母親也很辛苦呀。
你母親曾說隻有你才是她的一切……啊,對不起,惹你哭了。
”
“沒關系,”裡香用袖口擦擦眼淚,“請您繼續往下說。
”
“正因為以上的原因,我非常喜歡森町那塊土地,但由于我家出了許多狀況,高中畢業後我又離開了那裡,到處搬家。
算起來,我和他們有三十年沒見面了,沒想到在益田的日紅醫院竟然碰到了。
”
靜江回憶起當時的場面,眼睛放出光彩,但很快又濕潤了,她趕緊用手絹擦掉了眼淚。
“當時我才知道小山田已經死了。
鶴井說小山田失約了。
當我把事情聽完後,才發現小山田并沒有失約。
于是我就将原因解釋給鶴井聽。
這個事情聽起來有點蹊跷,他們兩個人約定在紅葉谷公園見面的。
你明白嗎?這個意思。
”
“我懂了,他們兩個人将紅葉谷公園所在的地點弄錯了,一個在嚴島,一個在岩國。
”
“你講的沒錯。
鶴井因為工作關系經常來岩國,所以一提到紅葉谷公園,就堅信是在岩國。
而小山田,其實我也一樣,就會想到休學旅行曾去過的嚴島神社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