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繁複意象,語言平靜,一絲濫情自溺的贅肉都沒有,落在地上,望似滾珠,若去拈起,才發現是水銀,凝重荒暴能讓人從頭裂開到腳,剝掉了一身的皮。
胡遷學的是電影,他非常擅長利用人物的對話,及對話間不可見的細微波動,如牙科探針般挑出生活的疼痛神經。
然而我以為影像訓練又不足夠解釋他短篇小說的魅力:這些作品的結構有時其實不太工整,但那當中的強烈能量讓技術問題的刮痕甚至不讓人感覺是瑕不掩瑜,而莫名顯得那歪斜是一種天經地義,理直氣壯了。
許多創作者,終其一生在追求這種無言中說動的境界,他羚羊挂角地恐怕自己也沒發現地輕易做到。
這樣想想我都覺得真是挺可恨的。
也或許可以這麼說:寫作一事之詭谲,雖存于文字,又不存于文字,更在如何魔術般介入現實中肉眼不可見的微妙間隙,胡遷帶着他松德硝子玻璃般至薄至清透的洞察,在這本小說中一次又一次演示着吹毛斷發的天分。
《大裂》書如其名,徹底是本傷害之書,每篇小說都懷抱同樣一個任何人無從回避的問題:“我們還要活(被傷害)多久?”我可以想象它會被什麼樣的讀者排斥,讓什麼樣的人不安,我可以想象會有什麼樣的人因在這其中求其安慰與修飾不可得,而感到不滿。
也可以想象它是多麼地不符合某種主流的時代氣氛與社會大義。
但我想好的創作者,本來也都是這樣的。
生命如擁擠的暗室,他坐在當中,視線炯炯,眼中沒有蒙蔽,什麼角落都看見,不怕痛地指出來,也不因此就佯裝或者自命是誰的一道光。
至于救贖或出口,那是人人各自的承擔與碰撞,若主張創作者必須為此負起責任,就是一種貪小便宜。
我不敢妄言自己多麼了解胡遷及其作品,但承他不棄,這兩年他陸續寫了什麼,會發來給我看看,有時我們會在信中聊幾句,有時我工作焦頭爛額難以為繼,他也不介意。
這當中的《大裂》《一縷煙》《荒路》《漫長地閉眼》等都是我反複再讀的秀異之作。
然而令人比較困擾的恐怕在于,他的作品,不管放在哪一條脈絡下,哪一種已知的模闆裡,都顯得不易解釋,像塊在視野中任何位置都無法嵌合的拼圖。
要描述為格格不入,當然沒什麼不可以,但我以為,也有另一種說法,叫做頭角峥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