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壺。
土丘已經塌落,填堵了昔日挖掘的洞穴,在土丘各處的烏雞已經不知逃散到何處。
我奇異地找到了一個夢裡出現的土丘,夢裡上面點綴着稀稀落落的淺色鳥糞,絨毛在烏雞揮舞翅膀的時候就飄散出來一點,隻是我什麼也抓不到。
不但接觸不到,這一切都塌陷并不複存在。
給骸骨蓋上土的時候我清楚地意識到,舊的夢境再也不會出現了。
來到村子,我們直奔五金店,但老闆說沒有手套。
那種一面膠皮的毛線手套,要去東邊的鎮子上才有。
在門口,我們碰到了那個丢失洋鎬的中年男人,他失魂落魄。
“你怎麼了?”老闆雙手撐在櫃台上。
“我的洋鎬和鐵鏟都丢了。
”男人沮喪地說。
他像一個腐爛的梨。
“我這兒洋鎬沒有了,鐵鏟還有一把。
”老闆說。
我和趙乃夫就走了出來。
趙乃夫說,“這是很悲慘的事情,接連丢失洋鎬和鐵鏟。
”
沒想到男人已經出現在了我們身後。
我登時很緊張,好像所有人此時都已經知道是我們偷了他的東西,因為這種偷竊不論次數還是針對性都太明目張膽了,我們不該在沒商量好的情況下隻偷一家。
他摸着自己臉上的胡子,說:“學生,這個世界越來越壞了。
”
他好像要在臉上找什麼東西,連樹葉也找不到。
中年男人的感慨似乎很有道理。
“世界越來越壞了,朝鮮偷渡來的人七八成都是女人,給東北光棍結婚生子,男人被抓回國關進勞動營。
棒子隻提供三萬人的救助,其他人都遣送回去。
東歐的難民經過三代人才能融入主流社會的最下層,你看看周圍,覺得一切都不錯,但你根本接觸不到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則。
目的性讓世界一點都不美好,隻是看起來好像有理有據地運行着。
”丢失洋鎬的男人說。
“我沒有覺得一切都不錯,一切都很糟。
”我說。
丢失洋鎬的男人說:“那還好,但你的糟和世界的糟是一回事嗎?”
我看着南邊的荒原,說:“也許有重合的地方。
”
“我在英國的時候,過得比現在好一點,但除了同胞的聚集區哪裡也不能去。
我以前住在鄉村的垃圾裡,後來住在城市的垃圾裡,在英國我仍然住在郊區的垃圾裡,假如你努力一些,你的下一代,或者下一代,會比現在好一點。
你知道這其中的意義嗎?”
趙乃夫說:“你為什麼會去過英國?”
我說:“那你怎麼又回來了?”
丢失洋鎬的男人沒有搭話,接着說:“據我所知,所有改變了自己位置的人,都在計劃之内。
其他所有人都不屬于計劃裡,朝鮮有朝鮮的規律和計劃,棒子有棒子的規律和計劃,不同文明程度有不同文明程度的規律和計劃,高級可以連同低級計劃吞噬掉,這些的區别就是二百年。
二百年是文明的區别,一百年是國家的區别,幾十年是家族與個體的區别。
層,就是這麼形成的。
”
我說:“我們該怎麼辦?”
丢失洋鎬的男人從胡子裡找出了一根雞毛,他捏着那根雞毛說:“現在這樣就很好,在英國的時候沒有人偷洋鎬,放在哪都沒人拿。
但你們學校的學生就偷了我兩把鐵鏟,兩把洋鎬,這以前從沒有發生過,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意味着什麼?”趙乃夫說。
“世界會越來越壞,這一點無法控制,比如一列火車沖入懸崖,也是從頭到尾按順序掉落,這趟火車就是二百年時光。
”男人扔掉了雞毛,接着說,“我不指望他們把我的東西還回來,但我希望能告訴你的同學一句話。
”中年男人停住了。
趙乃夫說:“需要轉達什麼?”
中年男人說:“如果他們某天把洋鎬和鐵鏟還回來,”他頓了頓,“也沒有什麼會因此變好。
”
“這他媽太絕望了。
”趙乃夫悲憤地說。
“是啊,就是這樣。
你身上有多少錢?”中年男人說。
趙乃夫摸了摸口袋,說:“二百多。
”
“比我二十多歲的時候多呢,很好。
”丢失洋鎬的男人推着嶄新的手推車朝自己家走去,那個方位我們太熟悉了。
他買了新的手推車,但仍失魂落魄。
我想着為什麼一個人丢了東西後可以産生如此多的想法,而他提出的問題我一個也不知道,從未想過。
趙乃夫對此比我要在意得多,他仍然沉浸在丢失洋鎬的男人所制造的語境中。
我們走到高速公路上攔車,這條公路基本上将這大片的土地生生切開,像一個經過細膩處理貼着紗布的傷口。
我們上了一輛風塵仆仆的大巴,朝着鎮子一路駛去。
這是我第一次沿着學校東邊的方向走這麼遠,荒原如此蔓延,除了鎮子外别無他物。
車上的人都一臉疲憊,他們好像是去市區上班的人,這是回家的時候。
臨下車的時候我問了司機五金店的位置,我們在距離五金店一條街的地方下了車。
趙乃夫仍然一臉困惑。
“你怎麼了?”
“我在想,我們為什麼老偷他們家的東西?”趙乃夫說。
“你真的在想這些嗎?你還想怎麼樣?”我說。
“他打動我了。
”趙乃夫說。
“不是的,他等于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說明白,他自己也沒多明白,就是丢了東西發牢騷而已,你也沒怎麼着,就是偷過他們家東西有點愧疚而已。
”我說。
趙乃夫恍惚地看向前方。
我們沒走多遠,聽到路邊有砸窗戶的聲音,看過去,兩旁是幾家KTV,有女人穿着廉價絲襪坐在裡面敲窗戶。
趙乃夫站住了,于是那女人站了起來,打開了門,手叉在腰上。
“來嗎?”女人說。
“不了。
”趙乃夫一臉愚蠢。
“來吧!”女人說。
趙乃夫就朝KTV走去。
我攔住趙乃夫,說:“你就這麼被說服了?”
趙乃夫掙開我的胳膊,說:“你懂什麼,我不是被她說服,”趙乃夫滿臉通紅,說:“我憋了好幾年了。
”
他說:“你身上有多少錢?”
我說:“四十五。
”
“那你去買水壺吧。
”趙乃夫說。
說完他就進去了,女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生怕我把趙乃夫呼喚走。
回來的時候,我們坐上高速公路的車,抱着水壺和手套,此時去往西邊的車上,人明顯少了許多,把小巴士的窗子打開後涼風像有生命一樣,在車裡張牙舞爪,可以感覺到那冰涼的尾巴一樣的形狀。
趙乃夫吹着風,說:“挺好。
”
到了土坑,郭仲翰正在坑裡鏟土,洞裡丁炜陽一定在挖。
我問:“多深了?”
“就把洞挖大了一點。
”郭仲翰說。
丁炜陽聽到我們的聲音,從洞裡鑽了出來,他灰頭土臉的,膝蓋上補丁般糊着一塊泥巴。
丁炜陽說:“黃金一定在這裡面,我感覺到了。
”
郭仲翰說:“你感覺到什麼了?”
丁炜陽說:“黃金。
”
“黃金什麼感覺?”郭仲翰說。
“說不清楚,就是一定在裡面。
”丁炜陽興沖沖地說。
“你感覺到屎了。
”郭仲翰說。
大家戴上了手套,我沿着凹進去的大坑,用洋鎬敲出了一個斜坡,用鐵鏟拍平,這樣可以用手推車來運送挖出的土。
與此同時我感到趙乃夫對挖洞已經有些疲态了,可能是因為剛去嫖娼的緣故。
後來我發現不是這樣的,當我們越加地确信存在着黃金的時候,他就越對挖掘失去了興趣。
當隻有我和趙乃夫時,那一周的時間裡沒有任何收獲,還下了一場大雨,我們對着一團虛空挖掘,趙乃夫對此興緻勃勃。
當他拿着大腿骨上來的時候,我看到了他神情上的失落,我們離着黃金近了一點,他就喪失一點挖掘的生機。
丁炜陽在最裡面,他找到幾個指骨,用衛生紙包着,放在口袋裡,像寶貝一樣珍藏起來。
從床上下來之後,他的身體恢複得很快,虛弱離他而去。
趙乃夫和丁炜陽一起在洞裡打前鋒,郭仲翰把土送出來,我用手推車将土推到埋葬骸骨的牆角。
洞裡的牆壁上插着蠟燭,半截蠟燭插進土壁裡。
後來為了讓蠟燭充分燃燒,我把蠟燭捆在了樹枝上,又将樹枝插進土壁中,這樣蠟燭就可以一直燒到底。
沿着牆壁流淌下來的蠟液漸漸形成一條小瀑布。
而我知道,所有人的耐性最多堅持三天,三天之後,如果沒有任何發現,該回到床上躺着的人還是會回到床上。
疲憊的第三天到來時,郭仲翰已經想念自己的鼠标。
因為四人一起勞作的緣故,這個向下延伸的洞已經深入到六七米,每隔一米,蠟燭流淌下來的蠟液像标尺一樣給洞留下刻度。
這期間趙乃夫又去過一次東邊的小鎮子,回來的時候如同完成了任務般,我知道他又去嫖娼了。
第三天結束時,我們像往常一樣朝食堂走去。
郭仲翰打個了嗝,說:“我們在幹什麼呢?”
丁炜陽說:“我們在找黃金。
”
“不對,”郭仲翰說,“我們在浪費生命,雖然我們的生命是垃圾,但我們仍然在浪費,因為原本垃圾挑挑揀揀未必全都沒用,有些還是可回收的,能重複利用的。
但挖洞就等于把垃圾全都焚燒了。
”
我說:“你不要這麼消極。
”
“跟你比當然不可能了,你已經幹這事很久了,為什麼這麼有毅力呢?”郭仲翰說。
丁炜陽說:“我覺得充實多了,那天我就感覺到黃金了,現在更近了。
反正我比原來更好了。
”
郭仲翰的嘴角又揚起來,說:“你比原來更好了?”
丁炜陽點點頭。
“你哪裡比原來更好了?”郭仲翰挑釁地問道。
丁炜陽被問蒙了,說:“怎麼說呢,我覺得自己不弱小了。
”丁炜陽極其真誠。
郭仲翰大笑着,他伸出手抓了一下丁炜陽的屁股,丁炜陽沒有躲,也根本不在意。
這讓郭仲翰非常不悅:“就是說,你原來覺得自己很弱小,現在很厲害了?”
看到郭仲翰這極具攻擊性的模樣,我怕他會打擊到丁炜陽和趙乃夫的情緒。
我說:“你就是條狗,你真不相信那三天前來挖什麼?你就是幹不了人的事兒,沒毅力,一點點努力就讓你變回狗。
”
郭仲翰立馬站住了,說:“我現在還能挖,你行嗎?如果一直挖不到怎麼辦,你把自己埋了嗎?”
我咽了口水,看着郭仲翰歇斯底裡的掙紮模樣,說:“好啊,去挖,都去挖。
”
趙乃夫忙說:“先吃點飯。
”
“現在就回去挖,就現在挖,挖不到我死都不回去。
你們才是狗,讓你們看看自己怎麼變成狗的!”郭仲翰喊着,他調頭朝大坑跑去,一邊喊着,“還一點點努力!努力點就變好了!一群雜碎玩意!一群狗屎!”
郭仲翰的樣子沒有激起我們的憤怒,我看到經常受他欺負的丁炜陽也沒有因此生氣,大家隻是感到很傷心。
等我們走到大坑時,洞口已經冒出晃動的燭光,可以聽到郭仲翰在洞裡拼命地砸着洋鎬。
丁炜陽就鑽入洞,在郭仲翰身後把土鏟出來。
随着洞裡的長度增加,我們現在的工作方式已經顯得落後了,人數根本不能維持土堆的傳遞,而且最初覺得很有效率的方法,現在反而成了累贅。
我們需要新的工作方式,如果手推車能進到洞裡就比較好了。
需要木闆給坑洞鋪上道路。
大約一個多小時,郭仲翰就精疲力竭了,我們又饑餓又疲憊,渾身酸痛,隔着手套的手指也腫脹起來。
趙乃夫朝裡面說:“走吧,今天就先這樣。
”
裡面沒有反應,仍然是洋鎬捶地的聲音。
我說:“郭仲翰,今天算了,明天再來吧。
”
就在這時,一個包裹從裡面扔出來,落在近洞口的地方,我放下手推車,走過來。
丁炜陽和趙乃夫也聚了過來。
這是一個塑料布纏繞的包裹,有二十幾公分長,塑料布已經硬化,并且灰蒙蒙的,土壤從包裹的縫隙往裡侵入。
丁炜陽問:“這是什麼?”
我把包裹拿起來,從外面隻能看到層層疊疊的灰茫,那片灰茫中我看到我們幾個人在這上面的反光,都變了形。
解開塑料布,抖落上面的土,裡面有一個塑料袋子,袋口是一個死扣,纏着幾圈綠色布條,我以為綠色布條上有字,但上面什麼都沒有,像是從拖把上扯下來的。
這個包裹有兩三斤的重量。
把布條解開,可以看到塑料袋裡是一種長條狀有點像茶葉的植物。
味道卻比茶葉濃郁多了。
趙乃夫捏起一根聞了聞,說:“好像是煙草。
”這裡面沒有黴味,這堆破爛産生了很好的防潮效果。
丁炜陽說:“應該是茶葉。
”然後他又說,“如果有毒呢?别管了,誰知道是什麼。
”
郭仲翰像土撥鼠一樣鑽出來,說:“試試。
”
丁炜陽問:“有毒怎麼辦?”
“有毒就去死,一了百了。
”郭仲翰說。
趙乃夫微微笑着,露出嫖娼的笑容。
他掏出一根煙,揉搓着,把裡面的煙葉擠出來,隻剩下煙蒂和一個空的紙卷殼,捏起兩根長條狀植物,團了團塞進去,又捏起兩根将整條煙塞實。
手指捏住,然後揉,直至這根煙豎直有力。
丁炜陽說:“我不會抽煙。
”
郭仲翰看着趙乃夫幹癟的手,他一直擔心趙乃夫把手上的土也塞進去,但趙乃夫此前已經在身上擦了又擦。
“那你就泡水喝,跟喝胖大海一樣。
”
趙乃夫把煙蒂塞到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