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慢慢舉起火機,點火,猛吸一口。
他緩緩吐出一口濃得像痰的煙霧,一股很沖的味道冒出來,如燃燒的牛糞一樣。
接着郭仲翰接過來,深深吸一口。
“什麼味道?”我說。
郭仲翰遞過來,說:“有點臭。
”
“那我不抽了。
”我說。
趙乃夫說:“抽下去就不臭了,我現在就覺得不臭了。
”
我吸了一口,沒有那麼臭,甚至有植物的香氣在裡面燃燒。
我們就這麼傳遞着,每個人抽了三兩口,這根煙草才燃燒殆盡。
期間丁炜陽去找水壺了。
大約過了幾分鐘,開始有一種輕微的暈眩感。
我看了一眼趙乃夫,他已經躺在了地上,舒坦地把胳膊撐在頭下。
郭仲翰坐在台階上,面帶笑容,像一個蠢貨。
而丁炜陽果真已經将煙草泡在水壺裡,搖晃着,喝了下去。
那股暈眩感讓周圍的東西好像膨脹一般,不斷沖擊過來,近處的小樹如同團起來的海綿,正極速地向外生長,擴張,而遠處的光點和自己的距離也變得十分詭異。
“這不是好東西,以後不要抽了。
”我說。
我隐隐約約知道這大概是什麼了。
它為什麼會出現在洞穴裡?我想起那具骸骨的形狀,此時變得真真切切,好像骸骨就在眼前,并且光亮整潔,渾身如白玉般冒着幽暗的光,那骸骨的樣子跟趙乃夫此時一模一樣,胳膊交叉在頭下,躺在地上。
我擡起頭,如螺旋一樣的星空中,光斑鍊接起各種形狀,我感到自己可以制造星座,星辰之間有了交流,傳遞着一種神秘莫測的語言。
這種虛妄感控制着我。
趙乃夫這頭豬如一個打破的雞蛋般癱在地上。
大約半小時後,我們不約而同地覺得該吃飯了,饑餓感好像讓體腔都變成一個空洞。
我和丁炜陽把趙乃夫拎起來,朝食堂走去。
到了食堂,卻看到王子葉跟楊邦正坐在不遠處。
他們不是每天吃蜂窩煤上燒的西餐嗎?為什麼會來食堂?郭仲翰看到王子葉時一怔,好像想起了什麼,他突然想起了還有一個叫王子葉的女人,這個女人喜歡花,不喜歡屎。
郭仲翰瘸腿後,王子葉從他的生活裡消失了,郭仲翰這才意識到原來王子葉來到了楊邦的身邊。
他朝楊邦走去。
丁炜陽抱住了搖搖晃晃的郭仲翰。
趙乃夫已經趴在了旁邊的一張桌子上,流着口水。
我急忙伸手勾住了郭仲翰。
“不是,我去打聲招呼。
”郭仲翰笑着說。
他熊一樣厚實的身闆一下就将我們掙脫開,而我們現在也沒多少力氣。
郭仲翰走到王子葉身邊,直接就坐了下來,王子葉微微一愣,她殘留的羞恥心讓她稍微緊張起來。
楊邦正襟危坐,看到郭仲翰,把雙手交叉在胸前。
郭仲翰一副爛兮兮的模樣,周圍有幾個楊邦的同僚站了起來,楊邦将胳膊擡起來,輕輕一揮,這幾個同僚又坐了下來。
這副場面的愚蠢程度讓我忍俊不禁,我捂着嘴笑起來。
隻見郭仲翰把胳膊搭在了王子葉肩膀上,楊邦再次擡起了胳膊,王子葉迅速像轟蒼蠅一樣把郭仲翰的胳膊支走。
郭仲翰的胳膊就滑到椅子上,他沒扶穩,差點摔倒。
楊邦義正詞嚴地說:“等你酒醒後我們再談。
”楊邦說起話來像一尊石像。
郭仲翰将自己坐穩,吧唧着嘴,說:“你說什麼?”
“等你酒醒之後,我們再談。
”楊邦冷冷地說。
“我跟你,談什麼?”郭仲翰軟兮兮地說。
王子葉往旁邊挪了挪,說:“你走吧。
”
郭仲翰瞪着王子葉,說:“你,跟我種花去,澆大糞,開花。
”
我再也憋不住,抽搐般笑起來。
丁炜陽在那裡不知所措。
王子葉嫌棄地看了一眼郭仲翰,坐到了楊邦的身邊。
郭仲翰看到王子葉過去,有些不高興。
他伸出手,想抓王子葉,卻沒控制好,雙手抓住了楊邦,楊邦皺着眉,也沒有反抗。
等郭仲翰意識到自己抓錯了人時,自嘲地笑了笑。
他說:“小楊,我有很多心裡話想跟你說。
”
周圍幾個同僚又站起來。
郭仲翰還沉浸在抓錯手的自嘲裡,他覺得很好笑,還看了我一眼,我也認為很好笑,郭仲翰又轉過頭。
他說:“小楊,你怎麼看待上次挨揍的事兒?”
楊邦把手從郭仲翰的手裡抽回來,說:“跟你不一樣,我号召大家準備着還擊。
”
“你覺得,你偉大嗎?”郭仲翰說。
“偉大談不上。
”楊邦抿着嘴角。
郭仲翰哈哈大笑,說:“還他媽,談不上!”郭仲翰自言自語,“偉大,談不上。
”
楊邦反問:“怎麼了?”
郭仲翰說:“你為什麼自我感覺這麼好?像你這種虛僞的狗屎,我一直納悶,你為什麼自我感覺那麼好?”
楊邦臉色變了,一拍桌子,說:“嘴巴放幹淨點。
”
郭仲翰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厲聲道:“為什麼,你自我感覺那麼好!為什麼你這個人渣,無知的小醜,你對什麼都絲毫不了解,連一泡尿是怎麼回事都不知道的你,永遠,永遠自我感覺那麼好!你究竟知道什麼啊?”郭仲翰大聲喊着。
楊邦冷笑起來:“不要來這裡發瘋了,我早就知道你了。
”楊邦看向王子葉,王子葉點點頭,楊邦繼續說:“貴兄剛才的一席話,我權當你說給自己聽的,你就繼續反思,也好,早晚有一天你會知道什麼是正确的。
”楊邦站起來,王子葉挽着楊邦,後面的十來個同僚也紛紛站起來。
王子葉憐憫地看了郭仲翰一眼,這一眼讓郭仲翰喪失了所有的信心,他就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他什麼也看不清楚,眼前一片模糊,一堵冷酷的牆壁将他緊緊圍住,好像維持呼吸本身就已經是最終極的事情。
這是殘忍的一場敗仗。
郭仲翰穿了一件風衣,風衣裡面是層層疊疊的襯衫、秋衣、羊毛衫,這些衣服疊在一起形成一個複雜的領子,很不好看,而且羊毛衫上還打着補丁。
郭仲翰把風衣一披,渾身一裹,從外面絲毫看不出他的狼狽。
王子葉和楊邦走後,丁炜陽走到郭仲翰身邊,拍了拍郭仲翰的肩膀。
郭仲翰把粘在桌子上的臉擡起來,笑着說,“這些人真逗。
”這笑容讓人覺得郭仲翰跟隻黃鼠狼一樣。
之後郭仲翰想起王子葉時,保留了那個最美好的畫面,他扛着鐵鏟在小片花地裡耕耘,王子葉拿着一根小木棍戳着地企圖松松土,兩人之間産生了一股來自久遠的農耕家庭的幸福感,這種幸福感在當下輕輕一戳就破了。
那種草,劉慶慶告訴我們是墨西哥鼠尾草。
郭仲翰在第二天便回憶不起昨日都發生了什麼,在他的記憶裡他一直在南邊的洞裡用洋鎬刨土,丁炜陽在身後用鐵鏟運土。
我主動提醒他是否記得王子葉依偎在楊邦懷裡的畫面,郭仲翰說好像有,那是在一個沙場上,周圍硝煙彌漫,一個風塵女子被一個将軍攬在懷裡,飄着稀稀落落宛如螢火蟲的小雪。
郭仲翰說他舉着一把洋鎬從将軍的屁股直直向上挑起,并且大喊着:“你為什麼不能多了解這個世界一點!”當他了解了,當然就不再是他自己了。
那包植物被趙乃夫拿走。
然後我就很少見到趙乃夫了。
劉慶慶說他在網吧的門口遇到了趙乃夫,趙乃夫雙手插兜,臉色暗沉,向人兜售墨西哥鼠尾草。
他賣草的方式很簡單,對一個走過去的人說:“要麼?”那人搖搖頭。
趙乃夫再說:“要吧。
”那人就朝趙乃夫走來,他就做成了一筆生意,把賺來的錢放進口袋裡,奔向高速公路,向小鎮走去。
大霧彌漫的時候可以看到趙乃夫披着狗皮大襖的身影,在路燈下極其孤單地行走着,他抽了鼠尾草,心情愉悅,恍如走在星辰網羅的迷宮中。
我去趙乃夫宿舍找他時,他正收拾東西。
“你要去哪?”我說。
“我要住到鎮子上去。
”趙乃夫嘴唇發紫。
“你怎麼生存呢?”
“我把普通的煙草和鼠尾草混在一起,量大了好幾倍。
這段時間過後我在鎮子上再想點别的辦法。
”趙乃夫把衣服塞進旅行袋裡。
一時間我無言以對,我總覺得自己身上有責任,我應該早點察覺,住在二樓的趙乃夫早就跟老廣院們一樣一心一意地撲向毀滅,他在一段時間内還能壓抑住那種趨向,但鼠尾草的那次經曆徹底将他推了出來。
“你不要黃金了?”我說。
“不要了。
”
“為什麼?”
趙乃夫頓了頓,說:“那天我很清醒,從抽第一口開始我再也沒有比那一刻更清醒過。
”
“我告訴你啊,那個洞的深處一定有黃金的。
我體會到所有人的悲哀,你的,丁炜陽的,所有人的,然後我就意識到,那是黃金也改變不了的。
你現在可能無法明白,但你不是也抽了嗎?你不感到清醒嗎?而且之後我們到食堂,郭仲翰太可憐了,那就是他的答案。
你記不記得我們偷人家洋鎬的那個人,他當時不是說了麼,‘世界會越來越壞,這一點無法控制,比如一列火車沖入懸崖,也是從頭到尾按順序墜落,這趟火車就是二百年時光。
’我就一直想着這句話,一直不明白,你以為我真的是去鎮子上嫖娼?可能我真的是在嫖娼,但沒這麼簡單,如果事情真這麼簡單,你也寫一千封情書看看,沒有一件事是你看起來那麼簡單。
不過當時我錢多些就讓你也進去了。
我大部分時間都無法控制自己,我知道寫情書是神經病,寫一千封,我收到了也會瘋掉,但沒有辦法,我控制不了,真的,她尖叫的那天晚上我覺得自己完了。
怎麼能這麼殘忍呢?她不能從另一個角度看待這件事嗎?
“鼠尾草真的打開了那扇門,在我知道所有意義之前,那種體會我傳達不出來。
你看看這片荒原,這算什麼地方啊?這裡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連草都長得很少。
你相信預言嗎?我已經找到自己的預言了,我不能控制自己沿着這個方向走去,你不需要勸我,你真的覺得你比我更有存在感嗎?你真的覺得按照一個下了定義的方式,趨向更好的,更有利的,能控制更多資源的方向,會讓你我覺得世界更好一點嗎?可能在最開始的時候你會覺得好,好那麼一點,這一點也很快就沒了。
“我覺得,再也不用問自己,我該做點什麼這個痛苦的問題了。
我再也不問自己了。
我知道自己會做什麼,而不是該做什麼。
并且隻需要知道自己會做什麼就可以了。
我們認識了那麼多年,關于我的事情你什麼也沒問過我,你覺得那是隐私,我很感激你,真的,因為假如你問了,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
我抱着一袋子鼠尾草走在路燈底下的時候,高速公路上全是霧氣,我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裡有幾天是沒有這種大霧彌漫的。
不論我從地下室裡醒來,還是在牡丹江的家中,眼前總是大霧彌漫,我是不是視力不太好?還是患了眼疾?但前幾天突然就好了,沒有比這更清晰的了,我看見了各種各樣的顔色,你能相信嗎?你看到過色彩嗎?”
趙乃夫說完的時候,已經收拾出兩個大包。
我感到十分困倦,又失落。
我說:“住哪?”
“那邊房子很便宜,你看看這個宿舍,跟陷阱一樣。
”趙乃夫打量着自己住的宿舍說。
我幫趙乃夫拎着包,在荒蕪的校園裡朝高速公路走着,“你要去看看他們挖的洞嗎?”
“不看了。
”
我們直接從北邊出了那個破損的牆洞,站在高速公路上,趙乃夫在風裡裹了裹自己的狗皮襖子。
“黃金找到了我就叫你。
”我說。
“還需不需要呢?”趙乃夫縮在領子裡,“不知道啊。
”
來了一輛大巴,趙乃夫上了車。
送完趙乃夫,在朝洞口行走的路上,我覺得那個穿着狗皮襖子的男人像座頭市裡的盲人劍客,他将抵達一個鎮子,這個鎮子所有人的命運将因此牽連,意識到過去的混亂與不堪,同時抵達新的地方,然後此地将嶄新。
然而這是不可能的,趙乃夫是第一個脫離了混亂的人,他朝着堕落一去不複返。
若有神要拯救他,他便會質問:“為什麼這是個颠倒的世界呢?為什麼醜陋掌控着所有人呢?”
到達洞口的時候,丁炜陽和郭仲翰在喝水,丁炜陽說:“乃夫呢?”
郭仲翰說:“他還來挖嗎?”
我搖搖頭。
這一天我們用手推車運來長條木闆,鋪在這個洞穴的地面上,使得挖洞的效率提高了。
洞繼續往深處延伸着。
在下午的時候,有兩個男青年走到南邊來,站在不遠處,雙手交叉在褲裆上看着我們。
“他們是誰啊?”我說。
兩個男青年神态冷峻。
丁炜陽說:“他們是楊邦的那啥。
”
他們觀察了我們大約有十分鐘,就離去了。
楊邦也許就想看看我們在做什麼,他擔心我們去投靠老廣院一起搞他。
西門大官人回來後,就直接進了楊邦的會議圈子,但據說西門大官人有勇無謀,所以誰都知道楊邦打算讓西門大官人打頭陣,像上次一樣,被打死了就認了,打不死就是個莽夫。
王子葉經常穿梭在三樓宿舍,跟在楊邦的後面,後來幹脆住在了裡面。
郭仲翰經常可以在走廊聽到那個女人的聲音:“楊邦是一個完美的男人”。
甚至郭仲翰在廁所的時候也能聽到不遠處傳來“不及他百分之一的美”。
這聲音折磨得郭仲翰生不如死,我曾親眼見過郭仲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