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聽到楊邦跟王子葉對話的聲音後痛苦地在地上打滾,身體扭曲。
當郭仲翰承受不住的時候,他說:“我住到洞裡去吧。
”
我說:“也好,幫你收拾收拾,你去趙乃夫宿舍也可以。
”
“算了,我還是住到洞裡去吧。
”
後來丁炜陽悄悄告訴我,郭仲翰最痛苦的時候曾經對他說,“要将兩人碎屍萬段”。
我從不認為,在這個荒原上,這些兇狠的字眼隻是一時發洩,十一月中旬的時候梁曉被家人帶走,去了國外。
因為李甯在一片樹林裡将梁曉強暴了。
梁曉離開校園那天找到我,我再見到她時,她嘴唇上浮滿了幹裂的皮屑,動作幅度小而謹慎,她習慣性地不眨眼睛,那是缺乏睡眠後,眼睛對幹澀的麻木。
她說:“因為我當時嘲笑了他的故事。
我知道。
”
社團第一次活動時李甯拿給所有人看一個兒子變成豬的故事,沒有人覺得有意思,大家不置可否然後打起了籃球,我本以為那是一個美好的下午,因為盡情揮灑了汗水。
沒想到李甯将忽略在内心升級成了羞辱,尤其是女人的。
李甯無法在王子葉身上發洩,我不知道李甯計劃了多久,因為他所做的事情太完美了。
梁曉隻是感覺到李甯的氣息,其實她沒有任何證據可以向周圍人證明是李甯。
我見到梁曉時,她隻是隐晦地跟我表達了她的痛楚境地。
我記得她無助的父母就站在不遠處,她父親在包裡好像還藏着什麼東西,手臂陷在包裡,不停地四處看,梁曉一定告訴過父母這是一個多麼危險的地方。
梁曉說:“這隻是開始吧。
”
我說:“對。
”
梁曉臨走時給了我一張紙,那張紙上寫的是她最中意的故事,她說:“我已經不相信了,一點也不美好。
”
然後梁曉朝父母走去。
大概從幼年起,我就有一種可以左右周圍發展的感覺,随着成長,那種感覺越來越稀釋。
我記得初見李甯的時候,他跟他所寫的那個故事有着同樣的氣質,後來他跟着我們打牌,一切看起來都很平和。
大概是那場暴力事件将這片土地着上了另一層顔色,西門大官人皮糙肉厚在醫院躺了兩個月後回來,而有幾個人我們再也沒見過。
等李甯已經在另一個方向走遠時,我發現自己連當初寫了一個兒子變豬這樣故事的人都改變不了了。
這已經不是一個,交換生命意義就可以互相影響的地方了。
而且這隻是開始。
在進入年末的時候,計劃中的那場對老廣院的報複也在不知不覺中升級了。
剛開始我認為這是一件沒有意義的事,不過是再回到二樓依靠人數将老廣院也暴打一頓,這改變不了我們對自己的認識,也不會在這荒原裡重建起什麼。
後來,楊邦提出“橫屍遍野”的口号,我覺得一切都有誇張的成分,與當時聽到“片甲不留”時會覺得很有喜感一樣,最初,楊邦可能也認為不過是為了提高士氣而喊的口号。
但漸漸地,一切都脫離了控制,每個人在沒有察覺中都向更殘忍的一端靠近着,某一天大家恍然大悟,怎麼會變成這樣。
但隻是白駒過隙的思慮而已,誰也不能控制事情的發展,“世界是一個懸崖,文明是二百年的火車”,丢失洋鎬的男人所說的話我現在明白了一些,不過也沒什麼區别了。
郭仲翰搬到洞穴裡的動機,也不僅僅是因為王子葉惡心到了自己,他有不好意思傾訴于我們的,就是他感到了危機。
于是我們在洞穴裡挖出一塊可以擺開一個鋼絲床的空間位置,在四壁都蓋上了塑料布防止泥土掉落,塑料布用木樁釘入土壁中。
“這裡真的可以嗎?”丁炜陽說。
“沒事,我住過更差的,差不多的。
”郭仲翰說。
這是一個十分簡陋的地方,空間狹小,又潮濕,好像随時随地都可以生出蘑菇,我嘗試着躺了一下。
燭光給塑料布的皺褶染上條條光亮,一側頭,可以看到已經五六米外的洞口。
住進了洞穴裡的郭仲翰比我們更熱衷挖洞,也許除此之外他沒什麼選擇,而黃金真的找到的那天,就是可以離開這裡的時候。
那天劉慶慶拎着一袋子香蕉來到洞穴。
見了郭仲翰,他說:“你還沒死啊?”
郭仲翰沒回擊,也沒有笑,劉慶慶就輕松不起來了。
我們在洞口吃香蕉,丁炜陽說:“你怎麼來了?”
“我來給大家吃香蕉。
”劉慶慶說。
這樣我們四個人就看着深秋已經枯枝敗葉的周遭,吃着香蕉。
然後劉慶慶說:“那天傍晚,我從西門回來,遇到梁曉了。
”
我們都在不知不覺中停止了咀嚼。
“李甯在後面跟上去,手裡拿着一塊布,後面還跟着三個人,我就躲到磚堆後面了。
”劉慶慶把香蕉皮舉在手裡,說:“扔哪啊?”
我指了指一邊,“那個鐵桶是裝垃圾的。
”
劉慶慶說:“李甯沒有強暴她。
”
丁炜陽噎住了,開始咳嗽,他慌忙去旁邊找杯子。
劉慶慶咽了口水,看着遠處,說:“他從包裡取出了一張豬皮,逼着梁曉穿上,梁曉衣服也被脫下來了。
”
“後來就穿上了。
”
我們都緘默不言。
劉慶慶已經接連吃了三根大香蕉,此刻還在吃。
當時劉慶慶從網吧回來,西門往東走有一片稀疏的樹林,旁邊有疊得十分整齊的磚堆,天色昏暗,劉慶慶還聽到某種鳥類的聲音,是燕子的尖叫聲。
他想走過去的時候,看到不遠處站着三個人,那三人的視線沒有朝向劉慶慶,也不知道是否看到了他。
劉慶慶跟梁曉并不熟悉,他不太能确定梁曉跟李甯的關系。
然後劉慶慶就躲到了磚堆的後面,這幾乎是他本能的反應。
後來,梁曉穿着豬皮哭泣着矗立在那。
李甯說:“你對這裡了解多少?”
梁曉抱起自己的衣服,咬牙切齒。
李甯說:“你懂麼?”
梁曉瞪着仇恨的眼睛,說:“懂什麼?”
李甯靠在一棵樹上,說:“看來你什麼也不懂。
”
梁曉吸了一下鼻子,說:“有一天,我會殺了你。
”
周圍是一陣風,風把落葉吹出了極其鋒利的聲音,劃着地面,那風聲好像是帶着疼痛感的。
李甯笑了笑,說:“好啊。
”
劉慶慶說,後來他聽到李甯和那三人走了,但他仍然不敢出來。
期間梁曉穿着豬皮站在樹林裡的時候,劉慶慶隻看了一眼,那一眼,讓他的下颌不自覺地抽筋了,疼痛難忍。
他的下颌像被鉗子夾住骨頭,不斷往下,往兩旁,瘋狂地擰來擰去。
那種寒冷不可想象。
李甯走了很久,梁曉一直蹲在地上,劉慶慶此時更不敢出去。
直到梁曉穿好衣服朝東邊走去,劉慶慶徹底聽不到任何動靜後,才從地上爬起來,雙腿抽搐。
那是張半風幹的豬皮,還可以聞到冷冰冰的腥味,看起來很硬,像厚紙闆。
劉慶慶之後非常難受,他覺得自己像一個豬猡,穿着豬皮站在荒涼的樹林裡,不知道可以做些什麼。
他打算暗中幫助梁曉,卻聽說梁曉把這說成強暴,否認了那天真正發生的事情,劉慶慶就放棄了。
他的放棄伴随着不斷重複的,他披着豬皮站在荒原裡的夢魇。
從此他将一直被此夢魇控制,躲藏其中,不知何時才能徹底從中掙脫出來。
丁炜陽聽劉慶慶講完已經蜷縮了起來。
我想起老廣院破門的那個夜晚,丁炜陽也是因為恐懼,蜷縮得像一團草。
“你要不要來挖黃金?”我說。
“可以挖到嗎?”劉慶慶天真地看着我,那一副期待的眼神裡全是痛苦和躲藏,我沒有辦法直視他。
“可以挖到,很快。
”我低着頭,郭仲翰在另一邊抽着煙,洞穴裡的燭光滅了一根,他朝自己的洞穴走去,重新點燃了蠟燭。
劉慶慶把塞在嘴裡的香蕉全部咽下去,說:“我挖。
”
在通向小鎮的高速公路上,我提着半袋子香蕉。
我從未認真觀察過這條高速公路,因為這條路實在沒有什麼可看的。
它通向的兩個方向都好像沒有盡頭,向西可以看到那座小煤山,在高速公路一旁,如同一個瞳孔般注視着東方。
煤山附近有一條蜿蜒而去的河流,從附近唯一的一座橋下朝北流去。
河的周圍偶爾有羊群,羊毛都是灰色而卷曲的,放羊的是個瘦削老頭,戴一頂圓帽,經常坐在一塊石頭上,翹着腿看着河面。
到達小鎮後,我從上次同樣的地方下了車,沒走多遠就到了那條有KTV的街。
聽到敲玻璃的聲音,那個女人在屋裡看着我,她說:“來嗎?”
我站定了,看着那扇貼着透明膠帶的玻璃門。
她站起來,開了門,高興地說:“來吧!”
我就朝她走去。
“那個學生住在哪?”我扶着門說,屋裡飄出暖烘烘的燒開水味道。
“哪一個?”
我說:“穿狗皮襖子的。
”
“他啊,”女人扶了扶耳朵,好像耳朵要掉下來,指着一個方向,說:“拐進去走兩個大門,你進去喊一喊。
”
我離開門。
女人見我要走,說:“你不來嗎?”
“我沒錢。
”我說。
“你身上有多少錢?”女人說。
我說:“你管不着。
”然後朝趙乃夫住的地方走去。
女人在背後大聲說:“越窮越嘚瑟。
”
這是鋪着石闆路的胡同,進來後我數了兩個大門,小院子裡堆滿了雜物,還有一棵臭椿樹。
我喊:“乃夫!”
過了一會兒,踢着拖鞋的聲音響起來。
趙乃夫雙手抄在袖子裡,一副剛起床的模樣,見到我,他那骷髅一樣的眼睛笑了起來。
他住在一間通光條件很好的小屋裡,屋外有一個煤氣爐子,煙囪自屋外從最上層的窗戶裡開了個洞,伸進來,又從窗戶的另一側開了個洞,鑽出去。
我指着煙囪說:“這是為什麼?”
“這樣,屋裡沒有一氧化碳,還能靠煙囪取暖。
”乃夫在門口用鐵鈎子通着爐子說。
“你原來怎麼沒有這麼聰明?”我說。
“我一會兒帶你去喝牛肉湯,那邊有一家牛肉湯特别好喝。
”
屋裡東西很少,都雜亂地堆放着,桌子上有七八個五顔六色的打火機。
還有一個熏得黑黑的木頭煙鬥。
“你找到工作了嗎?”坐在牛肉湯鋪子的時候,我說。
“我在那邊一個大一點的店。
”趙乃夫往湯裡撒着胡椒粉。
我沒有食欲,就吃了一口餅,餅酥脆得幾乎在嘴裡崩裂開,我就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我說:“你滿意嗎?”
趙乃夫看着眼前的湯,說:“都還好。
”
他說:“我上一次看到天花闆上全是海浪,自己好像飄在空中,整個颠倒過來了。
”
我說:“現在劉慶慶也過來了。
”
“他啊,他一個人活不下去,得跟别人在一起才行。
”趙乃夫說,“挖到哪了?”
“很深,郭仲翰住到洞穴裡了。
”
“為什麼?”
“你可以自己去問啊。
”我說。
“我就不回去了,現在挺好。
”
“這香蕉還是劉慶慶帶給你的。
”
趙乃夫笑了笑。
我說:“要開始屠殺了。
”
趙乃夫愣住了,說:“為什麼?”
“因為每個人都像你一樣,但方式不一樣。
你還嫖嗎?”
趙乃夫想了想,說:“我跟一個女人好了,她晚上住我這,我給她讀書聽。
”
我說:“她不識字?”
“她眼睛看不見。
”趙乃夫說。
趙乃夫喝了口湯,說:“我上次跟你說自己看不清東西,現在我發現這都不算什麼,真正看不見才可怕,”趙乃夫擡起頭,“尤其是習慣了之後,她說覺得自己隻活着一半,另一半不知道在哪。
”
吃完牛肉湯之後,趙乃夫帶我走過兩條街,我們到了一個拐角口,他說:“你等着。
”就走向另一邊。
傍晚天空陰郁,他走遠的狗皮襖子總讓人感覺在發着光,像一團熒光蘑菇。
我在電線杆下四處看看,也不知道可以看什麼。
五分鐘後趙乃夫拉着一個女孩走過來,女孩在後面走得很慢。
走近了,看到女孩面容姣好,睜着大眼睛,眼睛裡是一片陰翳。
女孩掏出一個小黑布口袋,說:“我需要戴上眼鏡嗎?”
趙乃夫說:“沒事,他是我朋友。
”女孩就把一個薄薄的墨鏡收了起來。
我跟着他們兩人回家,這段路走得極其緩慢,時間像是被拉面師傅抻開了。
有什麼東西将趙乃夫的生活挖去了一部分,這種緩慢的時間體驗讓我瞬間明白了趙乃夫的節奏。
趙乃夫在家門口抽着煙,對我說:“我想養一隻狗,這樣晚上家裡還能有隻狗。
”
他去通了爐子,坐上燒水壺,将門從外面鎖起來。
說:“我走了。
”裡面傳出“啊”的一聲。
我知道他的煙囪是為這個女人才裝置得這麼複雜。
走到那條街上,我說:“我總覺得害了你呢。
”
趙乃夫笑着說:“你别多想了,你害不了任何人,我現在知道人是很難被别的東西影響的,環境、時間,可能都不行,或者微乎其微。
”
“我有很多搞不清的東西。
”我說。
“我都清楚了。
”趙乃夫說。
趙乃夫朝遠處的光亮走去,他的狗皮襖子又黯淡下來,像熄滅了。
我鎖着領子,手腳寒冷,去到接近高速公路的拐角口,等着攔大巴。
想着,他已經都清楚了,他清楚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