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我覺得自己不在這裡了。
”
此時,放羊的青年不斷搖着丁炜陽的身體,他盡力不去踩腳下流出的血。
青年四處看,直到看到河岸上的我。
青年操着土話,惶恐地說:“你們來幹啥呢?”
我看着丁炜陽,想去試一下他有沒有呼吸。
青年說:“俺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
”
我走下土坡,遠處的羊群似乎在等待回家,朝青年聚攏過來。
它們發出叫聲,那叫聲刺耳無比。
青年憤怒地站起來。
從旁邊撿起竹子抽打着羊群。
青年說:“俺錯了。
”
這個強壯并且帶着野蠻的青年,一下子變得無比膽怯,他不怕我看到他膽怯的樣子。
青年抽了幾下竹子,回頭看着我。
羊群朝河對岸靠近,離着我們很遠。
在青年的臉上,是跟丁炜陽勒死那隻羊一樣的表情。
然後他就跑了。
跑得極其狼狽,兩腿沾滿了爛肉一樣的淤泥。
然後消失在傍晚陰暗的天色裡。
我背起丁炜陽,朝公路走。
等我上了公路,沿着去收費站的方向走,想要攔車。
走了沒一會兒,竟然到了那個路口,可以望見地平線的路口。
我站在這個看不到盡頭的公路路口。
我把丁炜陽放下,他攤在地上,像一袋垃圾,我坐在他身邊,像另一袋垃圾。
然後,郭仲翰從旁邊的地溝裡翻上來。
原來他一直在跟着我們。
他走過來,使勁按着丁炜陽的胳膊。
我說:“他死了。
”
郭仲翰說:“你手指凍麻了。
探不出來。
”
郭仲翰把手從丁炜陽的手腕上拿出來,搓着手。
他坐在路邊,哈着氣,朝遠處看,他顴骨兩旁的肉因為眯着眼皺縮起來。
過會兒,他站起來,他說:“你是不是永遠不敢朝這條路走啊?”
我沒明白他在說什麼。
他說:“看起來好像沒個頭呢。
”
我把手從地面上拾起來,在背着丁炜陽的過程中,我的雙手已經僵得不成形狀。
我撸起衣服用胳膊去感知丁炜陽的脈搏,但這好像行不通。
我說:“他還活着麼?”
郭仲翰一步踏上那條路,朝前走去。
他回頭對我說:“我要去美國了。
”
後來我在拘留所又遇到那個青年,他爺爺拄着拐杖來探望他,老人看到了我,那眼神空洞得像半夜寂靜無人的廣場,我迅速回避,看着地面。
我沒聽到他在說什麼。
後來青年對我說:“其實當時該打死你。
結果也一樣。
”
一年以後我從監獄裡出來,我無能的父親調動了所有的關系。
在校的四年裡我一直打聽郭仲翰的消息,我迫切地要知道他去了哪,這似乎對我很重要。
因為這似乎是唯一可以安慰我的事情。
我得知道他去的不是一個終點,所有人朝着終點的路線緩緩前行,但需要相信這個方向不是終點。
我還隐隐約約想起丁炜陽說的那句話:“我覺得自己好像不在這裡了。
”
有一次我坐長途車,途經一個休息站,嚴冬的時候,運貨的卡車停在空蕩蕩的水泥空地裡,車上載了兩層羊,它們凄厲地叫。
籠子周圍在昏暗的路燈下有一圈稀薄的羊群喊叫出的蒸汽,直到起了霧。
所有的一切掩蓋進霧色裡,再也聽不到羊群的喊叫。
我還看到不遠處一團篝火在田野裡,冷清清的田野,燃燒着天際,除此之外一片灰藍色。
我再也沒有去過那條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