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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鬼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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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是從地底或牆縫中飄出的慘慘悲悲的唱腔:未曾開言淚滿腮, 尊一聲老丈細聽開懷: 家住在南陽城關外, 離城數裡太平街。

     劉世昌祖居有數代, 商農為本頗有家财。

     奉母命京城做買賣, 販賣綢緞倒也生财。

     前三年也曾把貨賣, 歸清賬目轉回家來。

     行至在漁陽縣地界, 忽然間老天爺降下雨來。

     路過趙大的窯門以外, 借宿一宵惹禍災。

     趙大夫妻将我謀害, 他把我屍骨未曾葬埋。

     燒作了烏盆窯中埋, 可憐我冤仇有三載,有三載…… 唱腔若有若無,隻把一腔冤苦從馬海偉的耳際灌入,直滲到骨頭縫裡,馬海偉被這唱腔徹底攝住了魂魄,任憑他悲聲陣陣,竟動不得一分,兩隻胳膊就這麼擡在半空中一動不動,口水順着嘴角淌了半尺來長。

     禍災,謀害,屍骨,烏盆,窖中埋,有三載…… 一樣的夜,一樣的雨,一樣的黑暗,有三載…… 三載之前—— 毫無征兆地,猝不及防地,我被殺害了。

     我的頭被砍下,骨碌骨碌滾落在床下,脖頸已經斷了,眼珠子卻依舊圓睜:我看着,看着,看着自己的身體在刀砍斧剁中化為一團血肉模糊的肉泥,稀爛的肉醬、稀碎的骨殖,漂浮在厚厚的鮮血之上,像浮着一層白色的屍油。

     我聽着,聽着,聽着兇手獰笑着商量毀屍滅迹的最好辦法,他們用臉盆盛去了我的肉骨,和着泥土在窯中燒制成烏盆,他們用水沖洗地上的血迹,然後用抹布擦淨,就像在清洗一塊宰過魚的砧闆。

     我嗅着,嗅着,嗅着一個被塞進床下的黑漆漆的烏盆,鼻腔中充溢着自己被殺戮那一刻的血腥氣,這血腥氣從烏盆中散發而出,任憑窯中烈火怎樣灼燒也不能祛除—— 一如我不瞑的雙眸,一如我不安的冤魂。

     可憐我冤仇有三載,有三載…… 三載,三載,三載,三載…… 猛地,一陣刺耳的“嚓嚓”聲,驚醒了夢魔中的馬海偉,他觸電般狠狠一哆嗦,“咝溜”一聲吸了一下垂落于嘴角的口水,本來就睜開的卻是蒙了白翳般黯淡無光的眼睛,漸漸地恢複了一點兒神采,已經舉得酸痛的胳膊“哐”的一聲撂下。

     “嚓嚓”聲依然在耳畔回響,他慢慢地低下僵硬的脖子,看到了床闆邊緣有個一閃一閃的物什,分辨了很久的形狀,才想起是那台破舊的收音機…… 原來,是廣播電台播放的京劇選段。

     這是什麼劇目,緣何唱得如此凄慘不堪? 不堪到竟讓我在恍惚中看到了可怖至極的一幕:三年前,一個人就在這間低矮陰森的花房裡被殘忍地殺害,兇手将他剁成肉醬,摻在黏土中燒制成了一個烏盆。

     受害人的面貌看不清晰了,兇手似乎是兩個人,模模糊糊的也看不清面貌。

     唯一清晰的,就是那刀砍斧剁,那腹破腸流,那斷肢殘臂,那遍地血污—— 還有,就是那黑漆漆的烏盆,就放在這張床下。

     就放在這張床下…… “嚓嚓嚓嚓”,收音機還在嘈雜着,馬海偉伸手要去關掉它,但指尖一碰,那收音機撲落到床下去了! “啪啦!” 收音機摔成了一地破爛的殘片。

     終于喑啞無聲。

     死寂來得異常突然,突然到仿佛是瞬間把一個人的五髒六腑抽空! 真的……真的僅僅是聽京劇選段聽魔怔了嗎? 有一個辦法可以證明,有一個辦法—— 馬海偉想下床,但稍一動彈就發現,渾身上下一點兒力氣都沒有,極酸軟,也極疲憊,貼身的衣裳已被冷汗浸得濕透了……童年時,晚上聽多了鬼故事,夜裡便會如此,媽媽說這是鬼上身,“鬼要找替代,先鑽進你的腦殼弄昏了你,然後鑽進你的身子裡開始試,跟試新衣服一樣,胳膊腿兒的大小合适不合适啊,它就撐啊撐的,最後一看不合适,就走了。

    等你醒過來了,莫名其妙地一身大汗,不知道這是鬼折騰的,這還算好的,要是它試合适了,那你才要遭殃呢……” 動不得,就不動了。

     馬海偉喘着粗氣躺在床上,瞪圓了眼睛望着虛空,他感到天花闆上似乎浮動着什麼,一個比所有的黑暗都更加黑暗一些的條狀物,就那麼在不可名狀的深處黏稠着、蠕動着,漸漸滋生出比軀幹更長更細的四肢,活像是水面上一具泡久了的浮屍。

     他想這不是真的,不是,這和剛才看到的殺戮和血腥的場景一樣,都是夢境,盡管我睜着眼睛,但我依然是在夢境中…… “嚓嚓嚓嚓……” “沙沙沙沙”…… 收音機不是壞了嗎?怎麼還在響?難道,難道是那個不安的鬼魂在反複調試着已經破碎的收音機旋鈕,想重新找回讓他哭訴的頻道……“沙沙沙沙”……哦,是了,這回是雨聲,連綿不絕而且越來越大的雨聲,雨聲,雨聲,“嘩嘩嘩嘩”……行至在漁陽縣地界,忽然間老天爺降下雨來。

    路過趙大的窯門以外,借宿一宵惹禍災。

    趙大夫妻将我謀害,他把我屍骨未曾葬埋。

    燒作了烏盆窯中埋,可憐我冤仇有三載,有三載…… 一隻手,推開了花房外屋的門。

     瓢潑大雨。

     一個人站在門口,渾身上下都已經被澆透,濕漉漉的黑暗徹底掩沒了容貌,隻能看到雨水順着發梢和衣角往下流淌,暗紅色的,流血一般。

     久久地,這個人一直伫立在門口,任雨水不斷地淋打。

     終于,他邁出一隻腳,跨過了門檻。

     雨水在他擡起腳後的腳印中,積成一個血泊似的小水窪。

     睜開惺忪的眼皮,窗戶外面的白楊樹上,一粒雨滴正順着碧綠的葉脈滑落。

     林鳳沖喘着粗氣從床上,感覺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不是酸痛的。

     昨天夜裡為了案子的收尾工作,他一直忙到今天淩晨3點半,才疲憊不堪地在縣公安局招待所睡下。

    他摸出枕頭下面的手機看了看,已經是上午10點了,得趕緊準備一下把人犯押解回京了。

     他稍微洗漱了一下,就走出門去,同來的幾個刑警早已經把東哥等幾個罪犯囚鎖在押運車裡,相關證據、材料亦已裝車完畢,就等他一聲令下出發了。

     縣公安局局長來給他們送行,抱拳拱手,連說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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