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不周,并竭力挽留他們吃過午飯再走,林鳳沖說北京還有好多緊急的公務等他去處理,一刻都不能耽擱,見諒見諒……彼此客氣了幾個來回,于是局長委托晉武開車送林鳳沖一程,大家這才作别。
林鳳沖他們有兩輛車:一輛是專用押送車,還有一輛是豐田公務車。
既然局長下令要晉武送,林鳳沖就坐在了晉武那輛帕薩特的副駕位置。
三輛車排成一列,向縣城外面駛去。
和所有的縣城一樣,漁陽縣的街景也是逐級遞減的,縣局附近莊嚴整潔的機關街區,過了一個十字路口就是由銀行、郵局、藥店、電影院和百貨商場共同組成的喧鬧而混亂的場面,五顔六色而又神情晦暗的人們蚊群般蠕動着,其間夾雜着幾個婚紗攝影的店面,搭起的白色帳篷和粉色花環活像是超短裙上不倫不類的褶兒。
再過幾個路口,就變成了一排排單調的灰色居民樓,越往外走,就越低矮破舊,直到變成平房時,地面就坑窪得猶如長滿青春痘的臉,由于剛剛下過雨的緣故,到處都是積水,仿佛幾百個人在這裡随地小便過,拖拉機、手推車、摩托車和電動車橫七豎八地行駛,讓前行的每一步都困難重重。
氣得晉武直摁喇叭,嘀嘀了半天也沒有用,反倒惹急了一頭騾子,回過頭鄙夷地瞪了他一眼。
晉武拿起紅藍雙閃吸頂燈就要往車頂上擱。
“拉倒吧,騾子聽不懂,趕騾子的聽懂了也沒用。
”林鳳沖在旁邊淡淡地說了一句。
晉武這才怒氣沖沖地把吸頂燈收回。
好不容易闖過了這道關,一路上順暢了許多,晉武也就把車開得飛快,兩旁倏忽而過的一棵棵筆直的白楊樹,就像道路與田野之間的隔欄,田野上,玉米、麥子和其他農作物都在随風起伏,隐隐露出幾個或新或舊的墳包,不時閃現的防風林都歪向一邊,像一個個隻有一邊而無法把大地收攏的綠色括号。
忽然,田野像被橡皮抹過一樣消失了,眼前是一片光秃秃的黃土地,接着就看到了昨天對東哥實施抓捕的小區,幾座破樓孤零零地矗立着,白天比晚上顯得更頹敗,遠遠地還能看到土坡上兀立的那座花房,昨晚的大雨沒把它澆垮塌了可真是個奇迹……
對了,林鳳沖突然想起,今早問了一個手下,花房那邊沒有什麼動靜吧?手下說沒有,而且縣局已經派人接班了,繼續蹲守。
那麼,昨天夜裡蹲守在那裡的馬海偉咋樣了,他要不要搭車一起回北京啊,剛才出發時好像沒有看到他……要知道他可是在這次案件偵破中幫了大忙、立了大功的啊,今早暈頭漲腦的竟把他忘了個一幹二淨,說出去可太不地道了。
他拿出手機,正想給馬海偉打個電話,發現車子緩緩地停下了。
透過車窗望去,車子停在一座大橋上,橋下是很寬闊的一個大湖,遠處是一座莽莽的大山,湖面不知倒映的是天還是山,一俱沉沉的鉛灰色,深不可測。
“我就送你們到這裡吧,再往前就出了漁陽縣的縣界了。
”晉武說。
林鳳沖看了他一眼,覺得他無論是聲音還是神情都有些“逐客”的意味,笑了一笑,說了句“好”,就拉開車門下了車。
他本以為晉武會直接開車掉頭回返,誰知聽見“哐”的一聲,晉武也下了車。
晉武走到他的身邊,從懷裡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支遞給林鳳沖。
林鳳沖很詫異,接過來夾在指間,晉武給他點燃,然後自己也點了一支,指指橋欄那邊說:“林處,聊聊?”林鳳沖點了點頭。
兩個人并肩靠在橋欄上,望着橋下寬闊、深沉而又水波不興的湖面,沉默了許久,直到一陣潮乎乎的湖風刮過,像是揭開了帷幕一般,晉武抽了一下鼻子開了腔:“林處,您可别聽馬海偉那小子胡說八道。
”
這話從何說起?林鳳沖聽得一愣,但做久了刑偵工作的他,别有一番“套話”的本事,回了一句道:“都是些陳年往事,誤不了你的前程。
”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是戳到了晉武的死穴,他的面孔刹那間漲得通紅:“林處,您是上面下來的領導,可不能偏聽偏信啊,當年我們縣裡的那樁案子,盤根錯節,一言難盡,您要想全面了解,我可以給您做一個詳細的彙報——他馬海偉一個外省人,亂放什麼狗屁!”
林鳳沖有點想笑,可是偏偏又闆住臉,真的擺出一副“朝廷命官”的樣子道:“老晉,工作上的事情,犯不着這麼劍拔弩張的,有矛盾、有不同意見,可以溝通解決嘛!”
“他馬海偉和我溝通了嗎?就知道滿世界造謠誣蔑我!”晉武憤憤地說,“不就是塌方埋了幾個人嗎?中國13億人口,埋幾個人有什麼了不起,還他媽能給政府減負呢!”
林鳳沖聽得臉色一變,一個縣公安局刑警隊隊長,居然把埋了幾個人當成“沒什麼了不起、可以給政府減負”的事情,這裡面暴露出的可就不是小問題了!他不禁嚴肅地說:“老晉,你剛才的話,不是一個多年在公安戰線上工作的同志應該說出來的!你對馬海偉的指責也是沒有道理的,作為一位媒體記者,他有權力也有責任把一切真相公之于衆!”
晉武眯起眼睛看着林鳳沖,眼珠子裡放射出異樣的光芒。
不妙,似乎剛才情急之下說的某一句話不合适,讓晉武發現自己其實一直在釣他的話——林鳳沖想。
果不其然,晉武把吸了一半的煙在橋欄上摁滅,看了看腕上的那塊手表說:“好吧,林處,不早了,我就不多耽誤您的時間了,您趕緊啟程上路吧!”
林鳳沖盯着他,神色嚴峻,而晉武也瞪着他,目光中充滿了狡黠。
不可能再交談下去了,盡管明明知道晉武剛才的話語中一定“埋伏”着什麼重大的案情,但是這裡畢竟不是自己的轄區,公安系統内部做異地調查必須得到上級的批準,否則就是嚴重的違紀行為。
林鳳沖突然有些擔心起來,馬海偉如果沒有上車,而是留在了這座縣城裡,會不會面臨着不可預知的危險?
“喂!”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呼喊,又粗又悶的聲音像是從炮筒子裡發出來的。
林鳳沖和晉武一回頭,見是一個穿着凡客休閑裝、腳踩雙星休閑鞋的男青年,高個子,略瘦,但是從胸膛的輪廓和手臂的肌肉可以看出,這是一個身強力壯的家夥,他留着一頭短發,臉膛猶如拿着尺子畫出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