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來不及遞什麼名貼,範閑很直接地用自己的臉當了通行證,一路往總督府裡鑽,在總督府管家下人們滿臉不解的拱衛下,直接來到了總督府待密客用地後園花廳。
茶端上來還沒有喝兩口,管家口中說早已睡了的江南總督薛清便趕了過來。
範閑擡頭,看着薛清地打扮,一怔之後笑了起來,這位總督大人衣服穿的整整齊齊,哪像是剛從床上被自己鬧起來的模樣,看來今天晚上,蘇州城裡的官員沒幾個人能睡的好。
薛清見他笑,也忍不住笑了,揮手讓所有的人都退了下去,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很直接地問道:“欽差大人連夜前來,有何貴幹?”
範閑回答的更直接,豎起一根手指說道:“今天晚上,有人要殺我的人,所以我準備殺人。
”
江南總督微怔,陷入了沉默之中,他當然清楚今天晚上蘇州城裡發生了什麼事情,也料到一向陰狠護短的範閑,肯定會對明家下手,隻是沒有想到對方會在事前來通知自己,這種姿态,讓薛清感到一絲舒服。
薛清沉忖片刻後,和聲說道:“本官能理解欽差大人此時心情。
”
這話說了等于沒說,理解當然不代表支持。
範閑也明白這一點,明家畢竟是江南望族,族中子弟以數萬計,在朝野之中的助力更是不知凡幾,明家的手腳早已深深地植入了江南百姓的生活中間,如果範閑想要動用監察院的武力,對明家進行簡單粗暴的欺壓,那一定會引起無數的反彈,江南的局勢說不定會因此形成大的動蕩。
江南不能亂,一旦亂了,身為江南總督的薛清自然首當其沖,他根本無法向朝廷和陛下交待,所以當着範閑的面,他隻能說理解,而不肯說出其他的東西。
而且對于範閑來說,黑騎仍在江北之地,不到最後一步,他是斷不敢冒着皇帝猜忌,群臣大嘩的風險調兵入蘇州。
所以此時他手頭可以利用的力量其實并不太多,要對付明家這種角色,他很需要江南總督薛清的幫助,至少是默許,這就是為什麼他要連夜趕來總督府的原因。
知道薛清在擔心什麼,範閑微笑說道:“總督大人放心,本官雖有些豪放之氣,但做起事來,也是會講規矩的。
”
薛清心頭稍安,他本不是長公主那邊的人,所以對于監察院與皇子的鬥争願意置身事外,而今夜明家竟然派人在江南居之前暗殺壓标商人雖然誰都知道那個商人其實是水匪但這個事實,依然讓這位封疆大吏感到了憤怒。
商,便要有商的本份與界限,明家今夜,已經越了線了。
更何況殺人所在的江南居,可是總督大人的産業。
“内庫十六标全部定下之前,本官不會動手。
”範閑望着薛清的眼睛,和聲說道:“後天之後,我會讓明家為此事付出應有的代價。
”
“讓他們受些教訓就成了。
”薛清歎息着,像一個悲天憫人的苦修士。
範閑微笑着,心裡明白這位總督大人依然是不願意事情鬧的太大,而自己本來也就沒有奢望,幾天之内就将延綿百年的大族敲的風吹雨打去,說道:“大人放心,自有分寸。
”
“證據,關鍵是證據。
”薛清看着面前這位年輕的欽差大人,忍不住開口提醒道,這件事情并不是簡單的官商争鬥,而是朝廷勢力間的争鬥,如果不能拿到實證,想削明家的血肉,極容易被京都内的某些人抓住範閑的把柄。
“生活中,從來不缺少證據。
”範閑安靜說道:“隻是缺乏發現證據的眼睛,監察院的眼睛很亮。
”
這兩位江南一地權力最大的官員,又密談了許久,二人倦意難掩之時,範閑才告辭而去。
如今的江南局勢愈發地渾濁起來,就像這黎明前的黑暗一般,一眼望去,漆黑不知深淵之底。
範閑靠在車椅背上沉沉睡去,渾然不覺車外的天色已經漸漸亮了起來,蘇州城的清晨未有鐘鼓鳴起,春曉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