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曆七年的夏末,比往常的年頭要來得更熱一些。
第一場秋雨遲遲未至,層疊三月的暑氣全數郁積在民宅街道之中,風吹不散,讓京都城都像在炕頭的棉被裡。
京都的居民們晨起後,便會覺得身上全是濃度極高的汗液殘留,略一梳洗,出門後又是一陣汗水湧出,一日之中,直讓人覺得渾身上下無比粘稠,好不難受。
蟬兒們卻高興了,拼命地高聲撕叫着,隻是沒有往年夏末秋初時節的聲嘶力竭、生命最後的悲切,反而是一種留有餘力,遊刃有餘的高亢。
知了,知了的聲音,在京都城内外的叢叢青樹間此起彼伏。
驚擾着人們地困意,嘲笑着人們的難堪。
一枝青竹竿忽然分開樹葉,準确地刺中樹幹上的某一處。
那位正在引吭高歌的蟬兄隻覺得眼前一白,感覺滿臉被糊了一層東西,再也無法張嘴。
情急之下想用觸肢去扒拉。
不料卻連觸肢也被糊上,再也無法掙脫。
它隻好在心裡歎了口氣,暗想得意确實不能太早。
一位小太監得意地望着樹上。
回手将輕輕柔柔的竹竿收了回去,摘下被面筋縛住地蟬,扔進身邊地大布袋裡,正準備繼續出手。
餘光裡卻瞥見了院牆旁邊坐在竹椅上乘涼的那位,趕緊屁颠屁颠地跑了過去,湊在那位耳邊說了幾句什麼,像獻功一樣地扯開布袋給對方看。
躺竹椅上那位太監是洪竹。
他斜乜着眼看了一下,嗯了一聲。
示意自己知道了。
想了想後,皺着眉頭,壓低聲音說道:“說了多少遍了?要你粘翅膀,非往那知了的頭上粘這半晌才粘了幾個?呆會兒太後被吵醒了,你自己領闆子去?”
那名小太監趕緊請罪。
帶着青樹下發呆地十幾個太監趕緊繼續去粘知了。
洪竹半倚在竹椅上。
眯眼看着那個小太監的身影,不知怎的。
卻想起了自己初進宮時的情況皇宮裡樹木極多,蟬兒自然也多了起來。
尤其是今年夏天太熱。
一直持續到今月,宮中地貴人們對這些知了的鳴叫已經煩不勝煩,也虧得洪竹想出了這麼個主意。
派了幾拔小太監往各宮裡去粘蟬。
難怪皇帝和皇後都喜歡他,如此細心體帖的奴才。
真是少見。
洪竹苦笑了一下。
心想這法子是小範大人教給自個兒的,小範大人如今應該在大東山。
也不知道陛下祭天進行地如何了。
慶國皇帝離京祭天。
沒有依照祖例由太子監國,而是請出了皇太後垂簾,其中中所蘊含的政治氣息十分明顯。
皇宮裡地人們都小心翼翼地等待着陛下歸京地那一天。
人心慌慌,各種小道消息傳了又傳。
太後垂簾,而東宮此時早已失勢,整個後宮竟然沒有一位貴人出來領頭,宮牆之中的平靜,無法自抑地呈現出一種慌亂。
而洪竹在這一片慌亂之中是個另類,他原意還是想留在東宮侍候皇後與太子殿下,但不知道為什麼。
太後将他調到了含光殿來。
半年前東宮失火,整個皇宮的人都清楚,東宮與廣信宮的太監宮女們全數離奇死亡,雖然衆人不敢議論此事,但對于唯一活下來的洪竹,卻是多了幾分敬畏與疏離。
所有人都死了,小洪公公還活着。
這件事情本身就很恐怖。
洪竹站起身來。
心裡有些黯然。
是地,他是一個奴才。
但他是個有情有義地奴才,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