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後面悄無聲息地跟着進了船艙。
看到這神神秘秘的一幕,船長不由得笑了,但由于身體實在虛弱,笑意隻是在眼中微微閃爍了一下。
醫生是個身材矮小的年老者,非常消瘦,皮膚幹癟,腦袋全秃掉了,一副尖嘴猴腮的樣子。
他身體佝偻着,面容飽經風霜,宛如一棵老樹,幾乎沒有人形。
不過他有着一雙明亮的眼睛,在半明半暗中像兩盞發出微紅光線的燈。
他穿着破舊的、髒兮兮的粗布工裝褲,上身赤裸着,一屁股坐下來,然後看着船長——看了有十分鐘之久。
然後,船長感覺到他的手掌和腳掌碰觸到了自己。
女孩用緊張的眼神看着他,沒有開口。
接下來他跟她要船長穿過的衣服,女孩把他一直戴着的舊氈帽遞給他,他接過來後又坐在地闆上,用兩隻手緊緊地攥着,然後前後晃動着身體,嘴裡發出低低的、含混不清的話。
最後他輕微地歎了口氣,然後松開手,帽子掉在了地上。
他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支舊煙鬥,然後點上了,女孩走過去坐在他身邊。
他向她低聲說了什麼,她猛地站了起來。
接下來的幾分鐘,他們小聲地快速交談着,然後她站起來,把錢交給他,為他打開了門。
醫生輕輕地出去了,正像他進門時那樣。
她走到船長身邊,俯下身,以便可以對着他的耳朵說話。
“是個仇敵禱告你死去。
”
“不要說蠢話,小女孩。
”他不耐煩道。
“這是事實,上帝所掌握的事實,所以美國醫生也沒辦法,而我們民族的人就可以。
現在沒事了,我想你已經安全了,因為你是個白人。
”
“我沒有敵人。
”
“巴納納斯。
”
“他為何要禱告我死?”
“在他得到機會前,你就應該解雇他。
”
“我想,如果沒有比巴納納斯的巫蠱更為嚴重的事情發生,再過幾天我就能痊愈了。
”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凝視着他。
“你不知道你就要死了嗎?”她最後問。
這是那兩個船長想到的,不過他們沒說出來。
船長蒼白的臉上滑過一絲顫抖。
“醫生說我沒什麼要緊的,隻需要再靜養一些時間就能好了。
”
她把嘴唇湊近他的耳朵,仿佛害怕空氣把話聽了去。
“你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舊月亮消失的時候你就會死去。
”
“這個倒是要了解一下。
”
“舊月亮沒有了你也就死了,除非巴納納斯在此之前死掉。
”
他不是一個膽怯之人,他已從她的言辭,尤其是沉默、激烈的動作帶給他的震驚中恢複過來,笑意再一次在他眼中閃爍:
“我想我會抓住這個機會的,小女孩。
”
“新月亮出來之前還有十二天。
”
她說話的語氣讓他想到了什麼。
“聽我說,我的女孩,這些都是騙人的,我一個字都不信。
我不會對巴納納斯玩你那些惡作劇。
他這個人不可愛,卻是一個一流的大副。
”
他本來還有很多話要說,但感覺疲憊至極,一下子虛弱不堪,頭暈目眩起來,每天這個時候總是覺得最為強烈,便閉上了眼睛。
女孩看了他一會,然後悄然出了船艙。
月亮近乎全圓了,從晴朗夜空灑下的清輝在黑魆魆的海面上鋪出一條銀色的水道來。
她惶恐地看着月亮,知道随着月亮的消失,她的愛人也就死去了。
他的生命就在她手裡,她可以救他,一個人就可以,但敵人是狡詐的,她必須也變得狡詐才行。
她突然感覺到有人在看着她,她的心裡掠過一絲驚懼,不用轉身她就知道,在陰影裡用火紅的眼睛瞪着她的正是大副。
她不清楚他要幹什麼,假如他能看透她的想法,她就已經被打敗了,她拼命地讓自己保持冷靜。
隻有他的死才能拯救自己的愛人,她可以讓他死!她知道如果能在一個葫蘆杯裡裝上水,然後讓他去看那個杯子,水面上就會出現他的影子,這時如果突然攪動一下水面,他便會如遭電擊般死掉,因為那個影子就是他的靈魂。
不過沒人比他更了解這裡面的危險,必須想辦法打消他的疑慮,然後再哄騙他去看。
一定不能讓他想到有個敵人正處心積慮地要他的命。
她知道該如何行動,不過時間緊迫,極其緊迫!不大會兒,她就看到大副離開了,她松了口氣。
兩天後他們起航了。
新月亮升起前還有十天時間。
巴特勒船長的樣子已不堪忍睹,整個人都是皮包骨頭,沒人攙扶的話連走路的力氣都沒了,幾乎說不出話來。
不過她仍不敢行動,她明白必須得耐住性子,大副非常非常狡猾。
他們到群島中的一個小島卸貨後,僅剩下了七天,該行動了!她從船艙裡搬出她和船長共同使用的一些東西,然後捆成一捆,放在她和巴納納斯吃飯的甲闆艙室裡。
她進門後,他迅速轉過身來,她看到他在打量那個捆包——她要準備離開了,他輕蔑地看着她。
似乎不想讓船長知道她正在幹什麼,她一點一點地把自己的東西搬過來,還有船長的幾件衣服,捆成了幾包。
巴納納斯終于不再沉默了,朝一套工裝服指了指,問:
“你帶那個幹什麼?”
她聳了聳肩。
“我要回到自己的島上去。
”
他笑了起來,使他冷酷的臉變得更加扭曲。
船長垂垂欲死,而她要帶上能帶的一切離開了!
“我說,那些東西你不能帶走,你覺得呢?它們是船長的。
”
“留給你也沒用。
”她說。
牆上挂着一個葫蘆杯,正是我進船艙時見過并聊過的那個,上面覆蓋着一層灰塵。
她從水壺裡往裡倒了些水進去,然後用手指擦洗起來。
“擦它幹什麼?”
“可以賣五十美元。
”她說。
“你想幹啥?”
“你知道我想幹啥。
”
她嘴唇上閃過一絲笑意,飛快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迅速轉過身。
他呼吸急促起來,一股欲望在蠢蠢欲動,她微微聳了聳肩。
他猛地跳起來向她撲去,然後用力摟住了她。
這時她笑起來,用胳膊——圓圓的柔軟胳膊——摟住了他的脖子,放縱地投入了他的懷抱。
第二天一早她把他從沉睡中喚醒了。
第一縷陽光斜斜地照進船艙,他讓她靠在自己胸口,告訴她船長也就能堅持一兩天,船主不容易找到另一個白人來掌管船隻,如果他少要些報酬的話就能得到這份工作,她就可以留下來陪他了。
他充滿深情地看着她,她偎依在他身上,用外國人的方式吻他——船長教給她的方式,答應他留下。
巴納納斯幸福得陶醉了。
機會就在此時,一旦失去永不再來。
她站起來,走到桌邊梳理頭發。
房子裡沒有鏡子,她朝葫蘆杯裡瞧去,看看有沒有自己的影子。
她把漂亮的頭發梳整齊了,然後招手叫巴納納斯到她身邊,她指了指杯子,說:
“底部有什麼東西。
”
巴納納斯不自覺地、毫不懷疑地完全把頭伸了過去,臉的影子出現在水面上。
一瞬間,她的兩隻手猛地砸向水面,重重地擊打在葫蘆杯底部,水濺了出來,影子破成了碎片。
巴納納斯驚懼地後退了一步,突然發出嘶啞的叫聲,然後怔怔地看着女孩。
她站在那裡,臉上露出了勝利的充滿仇恨的微笑。
他眼睛裡露出了惶恐,粗大的五官因痛苦而扭在了一起,然後砰的一聲癱在了地上,好像服了劇烈的毒藥一般,全身猛烈地抽搐着,一句話也說不出。
她冷漠地俯身下去,把手放在他的胸口,然後把他的眼睑拉了下來——他已完全死了。
她走進巴特勒船長躺着的船艙,他的臉頰上微微有了些血色,吃驚地望着她。
“怎麼啦?”他輕聲問。
這是他兩天來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沒什麼事。
”她說。
“我覺得真奇怪。
”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睡着了。
他睡了一天一夜,醒來後要了些食物。
又過了兩周,他痊愈了。
溫特和我劃着船回到岸上時已過了半夜,我們喝了無數的加水威士忌。
“這一切你是如何想的?”溫特問。
“這是個什麼問題!如果你問的是我能不能給出解釋,我不能。
”
“船長可是深信不疑。
”
“那是顯然的,不過你知道,這不是我最感興趣的。
不管真實與否,也不管這意味着什麼,真正讓我感興趣的是,這種事情不應發生在這些人身上。
”我不清楚那個普普通通的小個子男人怎麼能讓那個可愛的人兒如此迷戀。
他在講述這個故事時,看着她躺在那裡,我想到了一個了不起的說法,那就是,愛的魔力可以創造奇迹。
“不過,她不是那個女孩。
”溫特說。
“你到底什麼意思?”
“你難道沒注意過廚師?”
“當然注意過,他是我見過的最醜陋的人。
”
“那就是巴特勒帶着他的原因。
去年女孩跟中國廚師跑了,這是另一個女孩,他得到她差不多隻有兩個月。
”
“哦,真是難以置信。
”
“他覺得這個廚師讓人放心。
要是我處在他的位置,我也沒那麼多自信。
那個中國人有點兒本事,如果他想取悅一個女人,她們是抗拒不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