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如果人的靈魂,或者說心靈或精神——随便你怎麼命名——是一種樂器,可以演奏出無數旋律,那麼它不可能長時間徘徊于一首曲子上。
時間會沖淡最強烈的情感,也會撫平心上最深刻的傷痕。
曾經有個故事,一位哲學家試圖安慰一個痛苦中的女人,方法是對她講述和她的遭遇類似的事情。
後來,他失去了獨子,收到這個女人送來的一張名單,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喪子的國王名字。
他看過以後,承認它是對的,但還是傷心痛苦。
三個月後,哲學家和女人都驚奇地發現彼此都很開心,于是為時間樹起豐碑,用法文刻上“它可撫慰衆生”。
當伯莎發誓生活失去了所有樂趣,發誓她的厭倦沒有盡頭時,其實和平時一樣在誇大其詞;一旦發現生活遠比她想象的容易忍受時,她差點兒要大動肝火了。
人可以習慣所有的事情。
隻有高度厭世的人才會佯裝他們不能同流于愚蠢的同類。
一個人很快就會對最無望的無聊麻木不仁,單調也很快不成其為單調。
适應環境以後,伯莎發現生活沒那麼空虛了。
生活是一條沒有波瀾的河流,她很快得出結論:沒有瀑布激流,沒有旋渦、暗礁妨礙它的流動,它會更加順暢。
一個勇于自欺的人,前景還是不乏光明的。
夏天帶來諸多變化,伯莎在之前從未産生興趣的事物身上找到了樂趣。
她跑去隐蔽的地方,看喜歡的野花有沒有開放;她熱愛自由,這使她喜愛籬笆上的薔薇勝過花園裡燦爛的花草,喜愛原野的金鳳花和雛菊勝過中規中矩的天竺葵和荷包草。
時間飛逝,她詫異地發現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一年。
她開始以更多的熱情投入閱讀,坐在最喜歡的位置上,即床邊的沙發,好幾個小時心情都很愉快。
她讀書随心所欲,沒有計劃,隻是因為她想讀,不是因為應該讀。
她比較不同的作家,并從中取樂。
這個作家文風莊重,她深為感動。
那個作家稍顯浮誇,但也不失樂趣。
她從最新出版的小說讀到《瘋狂的羅蘭》,從約翰·黎裡的華麗散文(最具娛樂性,最為異想天開的書)到魏爾倫的傷感詩歌。
現在生命尚長,長篇累牍也無妨。
她勇敢地捧起八卷《羅馬帝國衰亡史》,然後閱讀聖西門的諸多著作,讀完一百頁後,她便毫不猶豫地擱置一旁。
當現實隻不過是一個背景,一片古書中奇異事件生長的土壤時,伯莎發現它是可以忍受的。
眼中綠色的樹木、耳邊鳥兒的鳴唱和她的思想怡然融為一體,她腦海裡還是拉曼恰的堂吉诃德、曼侬·萊斯科和《十日談》中那群四處漫遊的家夥。
知識越多,好奇心越大。
她放棄文學的康莊大道,轉而尋求某些晦澀詩人的生僻小路和西班牙海盜的航海路線。
在過去幾近遺忘的鴻篇巨制中,在被潮流扔下的詩人的作品中,在僅存留于書蟲記憶中的劇作家、小說家和評論家的著作中,她獲得了意想不到的滿足。
有時候,眼光從超常絕倫的頂峰稍稍移開,未嘗不是一種慰藉。
相比而言,那些名噪一時但沒能流芳百世的作家有一種微妙的魅力。
一個人不會被他們的光芒刺到目眩,可以輕易洞悉他們的個人特點和時代精神。
他們身上有快樂的品質,在高出他們一籌的人身上往往很難找到。
另外,他們未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