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是無法克服對打開自己已經寫成的作品的厭惡。
我隻記得,僅僅是出于對福樓拜的崇拜,我才寫出了那些長長的景物描寫。
後來我才明白,沒有什麼比那更為單調乏味的了。
我想,将這樣的描寫限制在三行以内會是個很不錯的規則。
如果一個作者不能在這樣的篇幅限制之内進行足夠的場景刻畫,那麼,他最好還是讓讀者自行想象為妙。
這本書得到了很高的評價,但卻沒有引起公衆的興趣,因此,除了出版商提前支付的七十五英鎊版稅以外,那本書并未給我帶來任何額外的收入。
我認為這是一部有誠意的作品,我知道自己盡了全力來進行該書的寫作,但事實證明,我對自己創作的作品仍舊知之甚少。
于是我意識到,我應該把這整部作品濃縮為一篇短篇小說。
之前我曾寫過《克拉多克夫人》,然而在寫成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它都未能被人們接受。
這是我繼《蘭貝斯的麗莎》之後第一部獲得極大成功的小說。
我開始拒絕再寫關于貧民窟的故事,然而我寫出來的東西不僅讓我的出版商感到非常失望,也抵消了我的第一本小說為我帶來的那一點兒小名氣。
讀者們可在《克拉多克夫人》分冊的序言中找到我對該書的更多評價。
接下來,我寫了《旋轉木馬》這本小說。
我不會對其進行再版,但當我回頭看時,卻不禁沉湎于其中。
這是一次失敗的嘗試,然而過程卻相當有趣,因此,有時我竟認為這樣的失敗值得再犯。
在某個時期,我認為,小說家通常選定兩三個人物作為主角,然後假定整個世界都是圍着他們轉,而其他人隻是配角,這會給多樣化的生活留下不真實的印象。
我并不是和我所愛的女孩以及妨礙我的對手獨立地存在于這個世界之上。
我身邊的人也會遇上各種驚心動魄的故事,對他們而言,那些故事就像是我的故事于我那般重要。
然而小說家在寫作時,往往卻讓他們的男女主人公像是生活在真空中一般。
我想,要是我能在小說中囊括進更多聯系并不太緊密但卻活在同一個世界裡的人,同樣詳盡地描寫他們的故事,寫出我對他們的所有認識,那麼,這樣的生活描寫将會起到更好的效果。
于是,我選擇了一些必要的人物,并設計了四個同時發生的系列場景。
我以為自己的小說就像是意大利修道院中那些壁畫一樣,能讓人們看清所有人在所有場景中所從事的一切活動,然而人眼在一瞬間卻隻能進行匆匆的一瞥。
對于我的能力而言,那樣的計劃顯然算是好高骛遠的。
那時的我并沒有意識到,故事中總會有一組人物會比其他人物更吸引人,而讀者由于急于想知道這組人物之後的情況,便沒有耐性再仔細關注其餘的人物。
我在寫作這本書時,也受到了當時一批美學家作品的緻命影響。
男人們都無比英俊,而女人們也都是無比可愛。
我非常矯情地進行着這本書的寫作。
我那時的态度就有些矯揉造作,因此我很害怕自己會情不自禁地就這樣寫下去。
不過,我仍舊認為這次失敗也同樣有些可取的東西。
或許,如果能以書中的某個人物的視角去觀察那些相互交織的故事及所牽涉的人物,那麼這本書也還能算是成功的。
這個人物對不同場景的關注将它們緊緊連在了一起。
而他對于小說中其他人物的反應之戲劇價值抓住了讀者的注意力,他通過給讀者造成一種錯覺,讓他們覺得故事正沿着單一的情節脈絡發展。
最後一部我并未收入這部選集的小說是《魔法師》。
這是唯一一本讓我感到猶豫的書。
我在這本書上下了不少工夫,并花了很多時間來組織材料。
小說中的主人公部分來自柏林博物館中亞曆桑德羅·德爾·博羅的肖像,部分來自我在巴黎認識的一個人。
他是個奇人,在巴黎的拉丁區有很多關于他的傳奇故事。
我不知道他對于巫術的信仰有多麼真誠,但我所聽到的關于他的故事已足以激發我的想象,并令他成為我的新書主角。
我讀了伊萊·李維的作品,為我那極盡誇張之能的荒誕主角搭建了一個戲劇性極強的故事框架。
然而若不是為了向當時風靡一時的喬裡·卡爾·于斯曼緻敬,我可能也絕不會寫作此書。
我認為現在的讀者可能不會再對《彼處》抱有多大的興趣了,然而在那時,它卻是那麼的神秘又發人深省。
它會讓人害怕得渾身發抖,因此,很多人都認為這本書有着獨特的魅力。
這是一類新型的聳人聽聞的小說,是用一種好奇、生動而又不同尋常的法語寫作而成。
我認為,于斯曼最重要的三部作品今後将被視為某一特定時期法國品味的某個特定方面的展現。
盡管它們對當代文學的影響從時間上來講非常短暫,但其影響範圍卻非常廣泛。
比起他的那些模仿者,于斯曼有個非常重要的優勢:他真誠地相信着他所寫的一切。
他是個迷信得近乎瘋狂的人,他始終堅信自己所描寫的那些邪惡力量真的存在。
他一直生活在對咒語及魔法等事物的恐懼之中。
在我看來,那全是些荒唐的空想,我一點兒也不相信那些。
我隻是在玩一場遊戲。
而在這種前提下寫作的書顯然不會有半點兒生命力。
這便是我并未将《魔法師》收入這套選集的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