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麗特拿起了祖西的畫夾。
她看到她朋友的臉上閃過了一絲驚慌,但祖西并沒有勇氣阻止瑪格麗特。
她随意地翻閱着祖西的畫稿,有一張紙上畫着好幾個畫了一半的亞瑟頭像。
她假裝沒有看見,繼續翻着。
當她合上畫夾時,祖西舒了一口氣。
“你該更努力點兒才是。
”瑪格麗特放下了祖西的草圖,“怎麼連一個頭像都畫不出來,你不是對諷刺漫畫很在行嗎?”
“親愛的,你不該希望任何人像你一樣那麼關注亞瑟。
”
祖西的回答讓瑪格麗特确定了自己的懷疑。
她憤憤地對自己說,祖西和自己一樣,也是一個騙子。
第二天,當祖西出門時,瑪格麗特再次翻閱了祖西的畫夾,卻發現畫着亞瑟的草圖不見了。
她心中突然湧出了一股怒火,因為祖西竟然敢愛上那個深愛着她的男人。
為了讓瑪格麗特深陷其中,奧利弗·哈多為她織了一張錯綜複雜的網。
他将她的性格拆分成一塊塊,然後利用完美的技巧讓自己對她産生影響。
他的深思熟慮中帶着一種魔鬼般的惡意,不過事實上,他竟然能讓她對自己頑固的痛恨轉化為強烈的渴望,這實在是不可思議。
現在的瑪格麗特已經離不開他了。
終于,他認為是時候走出最後一步棋了。
“我想你也許願意知道,我星期四就要離開巴黎了。
”某個下午他随意地說道。
“那我怎麼辦?”
“嫁給優秀的伯登先生。
”
“你知道我不能沒有你,你怎麼可以這麼殘忍?”
“那就陪伴我。
”
她感到自己的血都凝住了,心沉重得像是壓着一塊鐵餅。
“這是什麼意思?”
“不用覺得不安。
很顯然,我在向你求婚,這樁婚事對你來說明顯是再好不過的了。
”
她無助地癱倒在椅子裡。
她拒絕思考未來,因此她從未想過有一天她必須要離開哈多或者将自己的命運交托與他。
她突然醒悟了。
她回憶起了亞瑟對她深沉的愛以及他為她所做的一切。
她恨自己。
她感到了一陣強烈的排斥感。
因此,瑪格麗特明白了,即便那個男人對她有一種可怕的吸引力,但她仍舊厭惡他,害怕他。
為了重獲自由,瑪格麗特做出了拼死的努力,就像是一隻奄奄一息的籠中之鳥用盡最後的力氣拍打着囚籠一樣。
她站了起來。
“讓我離開這兒。
我真想從來沒認識過你。
真不知道你到底對我做了什麼。
”
“如果你想走,當然可以。
”他回答道。
他打開了門,表示自己并未強迫她。
他慵懶地站在壁爐前,臉上浮現出令人憎恨的微笑。
他那龐大的身軀中蘊藏着某種可怕的東西。
他下巴上一圈圈的肥肉垂下來遮住了脖子。
他那碩大的臉頰因缺乏胡子而裸露着,看上去非常醜陋。
瑪格麗特走過他身邊時不由得停住了腳步,她一邊對他極其排斥,一邊又被他強烈地吸引着。
她的心中湧出了一種強烈的渴望,希望他能再一次将她拉入懷中,用那撩人的熱吻封住她的雙唇。
大概是地獄的惡魔為了報複她的美麗,所以才讓她愛上了如此可怕的人。
她因那強烈的欲望而顫抖着。
他的眼神冷漠而生硬。
“走。
”他說。
她低着頭走了出去。
回家的路上,她想穿過盧森堡花園,但她的雙腳卻不聽使喚,于是她找了張長椅坐了下來,整個人幾乎虛脫了。
天氣非常悶熱,她試着平靜下來。
瑪格麗特非常熟悉她現在坐着的這個地方,在那現在想來已很遙遠的滿腔熱情的日子裡,她常常來這兒欣賞此時她正看着的這棵樹。
它就像是日本版畫一樣纖細精美。
樹葉纖長,因秋天的到來變成了一半綠色一半金黃色,看上去十分脆弱,使得那蒼黑的樹枝在天空的映襯下顯出了一種精美的姿态,技藝再精湛的畫家也無法将它塑造得更美。
但此刻瑪格麗特卻沒有心情欣賞它的美。
一想到這充滿了無上藝術感的事物此時卻不再對她有任何意義,她就感到一陣心痛欲裂的悲傷。
前天晚上她見了亞瑟。
為了向他解釋為什麼之前都無法與他見面,她又編了一套謊話,這讓她感到非常痛苦。
亞瑟提議他們一起去凡爾賽宮,但她卻告訴他自己無法像往常一樣與他共度周末,因為要去探訪一位生病的朋友。
他雖然很失望,但還是相信了她的理由。
他若是懷疑她,責備她,她反而不會那麼難受,她的心也能因此變得冷酷,可他是那樣信任她,這實在讓她無法承受。
“噢,要是我能坦白承認一切那該多好!”她哭了。
聖叙爾皮斯修道院響起了晚課的鐘聲。
瑪格麗特緩緩地走向了教堂,坐在了耳堂裡專門為窮人準備的坐椅上。
她希望自己那不安的靈魂能因這美妙的樂聲而安甯,這樣她就能禱告了。
最近她一直不敢禱告。
教堂裡的燈光雖然昏暗但卻讓人感到舒适,那寬敞而樸素的布局有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她精疲力竭地坐着,看着來來往往的人群。
神父站在她身後的忏悔室裡。
一位年輕的農家小姑娘走了進來。
她穿着一件布列塔尼的黑色裙子,也許最近剛從鄉下來到巴黎做工。
她走進了忏悔室,跪了下來。
瑪格麗特聽到她低聲地忏悔着自己的罪孽,時不時地也聽到神父那低沉的聲音。
三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