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去清洗留在水槽中的餐具,倒掉煙灰缸裡的煙頭,調好停止不動的時鐘,将日曆撕到今天,散置在桌上的鉛筆全部裝到鉛筆盒裡,文件依項目妥善整理,将指甲刀放進抽屜裡。
經過一番整理之後,這個房間總算有點兒像人的工作場所了。
我坐在桌角上,環視四周,忍不住說:
“還不賴嘛!”
窗外是一片一九七四年四月灰蒙蒙的天空,雲層是一片平闆式的,沒有一點點閃爍的空間,看起來好像是整個天空都籠罩在一片灰色的蓋子下面。
黃昏将近的淡光彷佛水中的灰塵,緩緩地從空中飄過。
天空、街上,還有這個房間裡,都好像染上同樣潮、陰暗的灰色,沒有任何看起來比較顯眼的地方。
我燒了開水,再泡一杯咖啡,這一次找到了一支乾淨的湯匙來攪拌。
按下唱機的電源,巴哈的樂曲便從裝在天花闆上的小擴音器裡流瀉出來。
擴音器、電唱機,以及錄音帶,都是從渡邊升的家裡帶來的。
真不賴!這一次我沒有将它說出口。
四月的天氣不熱也不冷,正适合在這個布滿陰雲的黃昏裡聽巴哈的樂曲。
然後我端坐在椅子上,從上衣口袋裡拿出雙胞胎的照片,放在桌子上,好長的一段時間裡,我一直望着這張照片發呆,好不容易想到可以拿出抽屜裡的放大鏡來看得更詳細。
雖然這麽做一點兒用處也沒有,但是,我現在也不知道該做什麽好,隻好看看這張照片消遣一下。
和身旁的男人聊着天的到底是雙胞胎中的哪一位,這個問題是我永遠也搞不清的。
不過從她的嘴角稍微往上揚的弧度,可以看出她好像在微笑。
她的左腕放在玻璃桌上,确實是那對雙胞胎的手腕,光滑、纖細,而且沒有戴任何手表或戒指。
相對地,與她說話的這個男人的表情看起來有些陰郁,是一個瘦瘦、高高、長得相當俊美的男子。
穿着一件時髦的暗藍色襯衫,右手的手腕上戴着細細的銀色手。
他的雙手放在桌子上,兩眼盯着前面細細長長的玻璃杯,彷佛那杯飲料的存在對他的一生,有着重要的影響似的,玻璃杯旁的煙灰缸裡,還有無數個白色的煙蒂。
雙胞胎看起來好像比住在我的公寓裡的時候瘦多了,但是正确情形到底如何,我也不太清楚,或許是因為照片的角度、或燈光的緣故吧!
我将剩下的咖啡一口喝乾,從抽屜裡找出一支香煙,點上火,慢慢抽了一口。
然後思索着雙胞胎為什麽會跑到六本木的狄斯可舞廳裡喝酒呢?
我所認識的雙胞胎是絕對不會輕易出入庸俗的狄斯可舞廳的,當然更不會在眼睛四周塗抹眼影。
她們現在到底住在什麽地方?過着什麽樣的生活?而且,這個男人到底是誰呢?
手裡的原子筆不停地來回旋轉着,我瞪大眼睛看着這張照片,最後的結論是:
這個男人或許是雙胞胎現在的宿主吧!
就像她們以前對待我的一樣,她們找到了一個機會,進入這個男人的生活裡,從那個與男人交談的雙胞胎嘴角浮現的笑容,可以了解一切的真相。
她的微笑看起來就像降落草原的甘霖,我是再熟悉不過的了。
她們又找到新的依靠了。
我和她們兩個人共同生活的情形,仍然深印在我的腦海中,從她們涉足的場所看來,她們或許就像一朵流動的雲,形狀會不停的改變,但是,存在於她們内在的無數特徵,卻毫無更改,這一點我非常肯定。
她們現在仍然愛吃咖啡奶油餅乾,喜歡悠悠哉哉的散步,常常蹲在澡堂的浴池外面洗澡,這就是那對深留在我心中的雙胞胎。
我雖然看着照片,但是很不可思議地并沒有對那個男人産生絲毫嫉妒的心理,即使是類似的感覺也未曾有。
我隻認為這是一種确實存在的狀況而已,對我而言那已經是一個屬於不同的時代、不同的世界裡所發生的片段情景了。
我既然已經喪失了這對雙胞胎,無論再如何努力、如何思念她們,都已經是無法挽回的了。
唯一讓我感到不滿的是那個男人滿臉不悅的神情,他應該是沒有不高興的理由啊。
你擁有雙胞胎,而我沒有;我失去了雙胞胎,而你尚未失去。
或許有一天你會失去她們,但是,你根本就不會認為這種事将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或許你現在感到很混亂,每一個人都常常會有混亂的感覺;但是,你現在所體會到的混亂并不是緻命性的那種混亂,這一點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然而,不管我現在想什麽,都無法讓他知道。
因為他們活在一個離我非常遠的時代、非常遠的世界裡。
他們彷佛像一塊浮遊的大陸,朝一個我一無所知的黑暗宇宙緩緩地前進。
到了五點,渡邊升還沒有回來,我就将必須聯絡的事項寫在一張紙條上,放在他的桌上。
這時候隔壁牙科的櫃台小姐又走了過來,問我可不可以借用洗手間。
“請便,要借什麽都請你自己動手。
”
“我們那邊洗手間的電燈壞掉了。
”
她說着就提着化箱進洗手間,在鏡子前用梳子梳頭,又擦上口紅。
因為洗手間的門一直是開着的,於是我就坐在桌子的一角,一直眺望着她的背影。
脫下白色制服之後,更顯出她那雙腿的美麗,短短的水藍色羊毛窄裙下露出一雙勻稱的腿。
“你在看什麽呢?”
她一邊用紙巾整理着口紅,一邊看着鏡子問。
“腳。
”我說。
“好看麽?”
“不難看。
”
我老實地回答。
她粲然一笑,将口紅收進袋子裡,走出洗手間,将門關上。
然後在白色的襯衫上披一件淡藍色的圍巾。
圍巾看起來像雲柔般輕盈。
我雙手插在上衣的口袋裡,又盯着她凝視了許久。
“還在看嗎?或者你心裡在想些什麽呢?”她問。
“我在想這條圍巾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