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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愛 第二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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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看那個女人!現在他們走向旋轉門。

    那個金發、戴着圓帽的女人?……不是,另外一個,高挑身材,穿着水貂大衣的女人——是的,那個棕色頭發的高個女子,她沒戴帽子。

    他們現在上了車。

    那個矮壯的男子幫她上車,對吧?之前他們一起坐在角落的桌子那兒。

    他們一進來我就發現了他們,但是我不想說什麼:我認為他們沒有看見我。

    但是,現在他們走了,我可以說了,就是這個男子,我和他有過一場既愚蠢又令人尴尬的決鬥。

     為了女人?……是的,當然是因為女人。

     但也并不見得這麼肯定。

    那時我想殺人。

    不一定是這個粗壯的矮漢子。

    他對我而言沒有那麼重要,但是正好撞到我的手上。

     我是否可以告訴你,那個女人是誰?……當然可以,我的朋友。

    這個女人是我的妻子,但不是第一任,而是我的第二任妻子。

    我們離婚三年了。

    決鬥後很快就離異了。

     我們再來一瓶藍莖葡萄酒吧,你想喝嗎?……午夜之後,這家咖啡館一下子變得空寂和冷清。

    我最後一次來這裡時,還在當技術員,在冬末化妝舞會狂歡節期間。

    那時女人們也常到這個著名的地方來,她們就像羽毛五彩缤紛的夜晚的小鳥一樣,既讓人開心,又光彩奪目。

    之後的幾十年,我沒有再光顧過這裡。

    時光流逝,很多東西都變了,場地變得過于花哨,顧客也不一樣了。

    現在那些上流社會、喜歡夜生活的人來這裡……你知道,那群人,人們這樣稱呼他們。

    當然,我不知道,我的前妻也來這裡。

     這酒真不錯。

    這種淺綠色就像暴風雨前的巴拉頓湖。

    上帝保佑,幹杯。

     你想讓我講述這一切?……如果你想聽的話。

     或許我能和某人訴說此事并不壞,一次足矣。

     你不認識我的第一任妻子嗎?當然不認識,那時你生活在秘魯,在修建鐵路。

    你真幸運,大學畢業的第一年就去了那個廣袤和原始的世界。

     我承認,有時我很羨慕你。

    如果那時世界也召喚我,可能現在我會是一個更幸福的人。

    然而我卻留了下來,守護着某種東西……直到有一天我累了,現在我已經不再守護任何東西了。

    我守護的是什麼?一家工廠?一種生活方式?我也不知道。

    我有一個朋友,叫拉紮爾,是一名作家,你認識他嗎?聽說過他嗎?你真是一個幸福的人,生活在秘魯!我非常了解他。

    有一段時間我相信他是我的朋友。

    這個人試圖反複證實,我是一名守護者,一種即将消失的生活方式的看管者,一個市民。

    因此他認為,我要留在家裡。

    但也未必完全如此。

     隻有真相、現實是确定的……我們對真相做出的解釋是一種無望的文學。

    你要知道,我已經不再是狂熱的文學愛好者。

    曾經有一段時期,我讀了很多書,我看了所有落在我手上的書籍。

    我擔心低劣的文學會将虛情假意灌入男人和女人的頭腦中。

    人類世界人為的悲劇部分歸咎于這種謊言的教唆,這些可疑的書籍影響了人們的生活。

    自艾自憐、矯情的謊言,造作的情節,大部分是這些虛假、無知,或者僅僅是惡毒文學教導的後果。

    有一份報紙白紙黑字地推薦了一部騙人的小說,在另一頁,每日新聞欄目中已經可以由此讀到結局了,一個紡織女工的悲劇,她喝下了洗衣服用的堿水,因為被木匠抛棄;或者是發生在政府首腦顧問妻子身上的意外,她吞下了佛羅那安眠藥,因為著名的演員未來赴約。

    你為什麼用那種驚恐的眼神看着我?你問我最看不起的是什麼東西?文學?那種被曲解的悲劇叫作愛情?或者簡單地說叫人類?……這是個困難的問題,我不輕視任何人或者任何事,我沒有權利這樣做。

    但是在我的餘生裡,我也願意獻身于某種激情。

    這種激情是對真相的熱情。

    我不能再忍受自己對自己說謊,這不是文學,也不是女人,隻是我根本不能忍受自欺欺人了。

     你現在對我說,我是一個受了傷害的人。

    别人傷害了我。

    也許是這個女人,我的第二任妻子,或者第一任。

    我在某些事上遭受挫敗,導緻自己孤獨一人,經曆了嚴重的感情打擊。

    我心懷怒火,不再相信女人,不再相信愛情,也不再相信任何人。

    你認為我是一個可笑的、值得同情的可憐人。

    你想小心地提醒我,人和人之間除了激情和幸福還存在其他東西,還有博愛、耐心、憐憫和寬容。

    你想指責我對于我人生路上出現的人不夠勇敢和耐心,甚至現在我變成一頭孤獨的怪獸,也沒有足夠的勇氣承認,是我自己的錯。

    朋友,我已經聽過這些指控了,我也審視過自己。

    甚至在拉肢刑架下的人都不可能像我對自己那樣真誠。

    我審視了每一個我有辦法靠近的生命,我通過生命之窗窺探陌生人的生活。

    我并不腼腆謹慎,也不克制不前,我研究和觀察他們。

    我也相信這是我的錯。

    我用貪婪、自私、淫欲以及社會的障礙、世界的組成模式等原因來解釋……解釋什麼呢?失敗。

    每個人的生命早晚會墜入孤獨的深淵,就像一個夜行的流浪者落入深坑。

    你不理解對于男人來說沒有任何救贖嗎?我們是男人,就應該孤獨地活着,對于每一件事我們必須準确而且公正地付出代價。

    我們要保持沉默,而且要忍受孤獨、自身的性格以及生命賦予我們的男人的法則。

     而家庭呢?我看你想問這個問題。

    我是否相信家庭超出個人之上,代表人類生命的最高意義,是一種更高級的和諧呢?人類不是為了幸福而活着。

    人類之所以生存是為了支撐他的家庭,養育正直的人,所有這一切不要期待換來感恩與幸福。

    這個問題我将真誠地回答你。

    我的回答是:你是對的。

    我不相信,家庭“帶來幸福”,沒有任何東西為我們帶來幸福。

    但家庭是一項如此偉大的任務,在面對自己和世界時,我們是否值得為了這個目标忍受生命中無法理解的困擾以及不該承受的痛苦?我不相信存在“幸福的家庭”。

    但是,我看到過某種程度上的和諧、人的共生,同時所有人都與其他人對抗地活着,每個人過的都是自己的生活……但不管怎麼說,從總體上講,家庭的每個成員為了彼此而生活,即使有的家庭成員像饑餓的野狼那樣鬥争。

    家庭……這是一個偉大的詞。

    是的,家庭或許就是生命的目标。

     但是家庭解決不了任何事情。

    在這層意義上我甚至沒有擁有過家庭。

     我觀察了很長時間,注意傾聽。

    我聽到過那些冷酷、苦澀的牧師反複證明,這種孤獨是市民階層的通病。

    他們以群體為借口,在那個收容和提升了自我的偉大群體中一下子擁有了人生的目标,因為你知道,你不為了自己,也不是為了狹義的家庭而生存,而是為了高于個人的理想,為了人類的群體而活。

    我認真地審視了這項指控。

    不是從理論的層面,而是從我以實際行動所理解的人生的角度。

    我觀察了所謂“窮人”的生活——歸根結底,他們是最大的群體——實際上,那種屬于同一群體的意識為他們提供了熱量,以及活下來的全部人生感受,比如他們同屬于鐵路工會或者私企職員養老金協會,而且在國會中擁有他們的代表,可以為他們寫下谏言并以他們的名義發言——這真是熾熱、令人激動的感受,要知道,世界上有數不清的鐵路工人和私人雇員都想更美好、更人道地生活。

    在經曆了漫長而苦澀的鬥争、不安的争論之後,有時他們在地球上的命運真的能得以改善……如今他們不是隻賺一百八十潘戈,而是二百一十……是的,向下沒有底限。

    底層的民衆很容易為那些減輕了生活殘酷性的事情而感到高興,但是我在那些在機關或行業部門中工作的,跟“上流群體”共生共存的人身上沒有發現幸福、火熱地活着的感受……我隻看到悲傷的、不滿足的、憤怒的、堅忍不拔的戰鬥者,聽天由命、垂頭喪氣、裝瘋賣傻的人,或者以聰明和計謀反抗着的人。

    我看到那些人,他們相信,人的命運真會一點一滴地通過意想不到的轉折而最終變好。

    這點沒錯。

    但是這種意識并不能除去生命的孤獨感。

    不是隻有市民階層是孤獨的。

    蒂薩河地區的挖土工完全可能和安特衛普的牙醫一樣孤獨。

     然後我讀到,我也思考過,這可能是文明的孤獨。

     就像地球上的歡樂之火逐漸冷卻一樣。

    有時,在某個瞬間,某個地方,又重新燃燒起來。

    人的心靈深處存在着對某個晴朗的、陽光明媚的、充滿歡愉的世界的記憶,在那個世界裡,義務同時也是一種娛樂,努力同樣令人愉快而且富有意義。

    也許是希臘人,是的,可能他們是幸福的……他們彼此屠殺,也以同樣的方式殺戮外來者,他們卷入一場漫長又血腥的可怕戰争中,但同時他們内心擁有一種歡樂又充沛的群體感覺,因為每個人都是有文化的,從這個詞更深層的、更無法言說的意義上講,連陶器匠也是這樣的……但是我們沒有生活在這樣一種文化中,我們的文化是一種大衆的、隐秘的、機械性的文化。

    每個人都有他們的角色,但是沒有一個人從中得到真正的快樂。

    如果他們想,每個人都可以洗熱水澡,欣賞圖畫,聆聽音樂,在兩大洲之間展開對話,新時代的法律保護窮人的權利和利益,就像保護富人那樣……但是請看看那些臉孔!無論你到了世界的哪個地方,在大大小小的群體中,你總能看到一張張焦慮的面孔,那些面部線條上充滿了懷疑和緊張,帶着難以消除的不信任感以及扭曲的敵意。

    這種緊張均來源于孤獨。

    這種孤獨是可以解讀的,而且每一種解讀都可以回答疑慮,但是哪一個都不能真正地稱之為原因……我認識一個有六個小孩的母親,帶着這種孤獨和孤獨感所帶來的扭曲的、敵意的面部表情生活着;我認識單身的老男孩,他們連戴手套都帶着那種藝術家的精雕細刻,就像他們的整個人生由一系列的規定動作組成一樣。

    當越來越多的政治家和先知在人類世界中人為地組建起群體,在這個新世界裡連越來越多的孩子也被迫訓練這種群體感覺時,人們的靈魂中這種孤獨感會越來越強大。

    你不相信。

    這點我很确定。

    講述這些我永遠不會感到疲憊。

     假如我有能力可以對許多人講話……你知道我的意思,就像那些神父藝術家、作家……我将懇求他們,激勵他們,相信快樂。

    忘記孤獨、讓它消失。

    也許這不隻是空想。

    這不是社會問題,而是另一種方式的教育,是個覺醒的問題。

    現在人們目光呆滞,似乎漫遊在一種催眠狀态中。

    目光呆滞又充滿懷疑……隻是我沒有這種能力。

     但是,有一次我看到一張臉,上面沒有這種扭曲、不滿足、懷疑和昏沉病态的緊張。

     是的,剛才你看到過這張臉。

    但是你現在所看到的臉,已經變成了一副假面,一個她所扮演角色的人造假面。

    我最早看到她時,這張臉是開放的,充滿期待,散發光芒,就像一個在生命起點上的人的臉,還沒有品嘗知識之樹上的果實,不了解苦痛和恐懼。

    然後,漸漸地,這張臉變得嚴肅了。

    她的眼睛開始注意觀察一切,那張嘴巴,忘乎一切微微半張的嘴巴閉上了,變得嚴峻起來。

    她叫阿爾多佐·尤迪特。

    她是個鄉下女孩。

    十六歲時到我們家,在我父母家裡當用人。

    我們沒有發生關系。

    你說這是錯誤的?……我不這樣認為。

    人們常說這樣的話,但是人生不能容忍這種下流的詭計。

    也許我和這個鄉下女孩沒有關系不是偶然的,之後我和她結了婚。

     但是這是我的第二個女人。

    你想聽第一個的故事。

    好吧,我的朋友,第一個是個風華絕代的女人。

    聰明、正直、美麗、有教養。

    你看,我說這些,就像報紙上的小體字廣告裡寫的一樣。

    或者當奧賽羅出發去殺死苔絲狄蒙娜時說的那番話:“她擅長刺繡……她用她的歌聲安撫一頭熊……”我還要對你說她熱衷于音樂并且愛好大自然嗎?我可以心平氣和地對你講述她。

    外地報紙上退休的守林員在為妹妹征婚時總是說上這樣一句:帶一點小小的身體缺憾。

    但是這個女人任何身體的缺憾都沒有。

    她年輕、漂亮又敏感……那麼出了什麼問題呢?為什麼我不能和她生活在一起呢?我們之間缺少了什麼東西?身體的歡愉?這不是真的。

    如果我這樣說,那是在撒謊。

    我跟那些職業的、遊戲愛情的騎士們一樣,和她在床上與其他的女人一樣度過幸福的時光。

    我不認為唐璜可以同時和很多女人一起生活是正當的。

    要聽一個人演奏樂器,你才能感知每種曲調。

    有時我為人類感到遺憾:他們那麼沒頭沒腦,毫無希望地忙亂着……别人想打擊他們伸出去的慌亂的雙手:“别着急!别伸手!規矩、禮貌地坐好。

    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每個人都會得到他應得的!”他們就像那些貪吃的孩子一樣,不知道人生的安甯有時恰恰取決于耐心,和諧僅僅由簡單的秘訣組成,而他們卻一直在焦躁緊張地尋找着,并用一個含糊不清的字眼,把和諧命名為幸福……告訴我為什麼在學校裡不教男女關系課呢?我非常嚴肅地問這個問題,我不是在開玩笑。

    歸根結底,這至少是一件和國家山川、水文地理或者正确會話的基本規則同等重要的事情。

    至少,人類對于靈魂是否安甯的影響、掌握、估測或記錄同樣重要。

    我所說的不是要教授某種輕浮的課程……我想,理智的人,比如詩人、醫生會在合适的時間告訴人們男人和女人共同生活所可能産生的快樂……但并不是關于“性生活”,而是喜悅、耐心、謙虛和滿足。

    如果說我鄙視某些人,也許應該就是這些懦弱的人,他們以膽怯、懦弱為由向他們自己和世界隐藏了生命的秘密。

     你不要誤解我。

    我也不喜歡白沫紛飛的嘴巴,唾液啪啪作響的自我介紹,病态的表白。

    但是我鐘情于真相。

    當然,很多時候人們對真相保持沉默,因為隻有生病或者吹牛、炫耀的人,以及那種具有女性特質的小夥子樂于展示自己的秘密。

    但是對真相保持沉默總是好過對謊言誇誇其談。

    很遺憾,在生活中,我感覺到,我們多數時候隻能聽到謊言。

     你問什麼是真相,如何能夠痊愈,并且學會快樂的方法是什麼?我告訴你,親愛的,我用兩個詞就能說清楚:謙卑和自我認識,這就是全部的秘密。

     謙卑也許是一個太大的詞,要做到這一點必須慈悲,并且要有超凡的心理狀況。

    平日裡,我們可以滿足于自己很謙遜,并且認真了解自身的真正欲望和志趣,然後能夠毫無羞恥感地承認這些,而且力圖使自己的欲望和世界所能提供的可能性達成一緻。

     我看到,你笑了。

    你想問,既然一切如此簡單,既然人生有可以參照的模型,我為什麼還會失敗?實際上,我和兩個女人嘗試過,實實在在的,從生到死。

    我不能說生活沒有為我派來守護天使。

    隻是我失敗了,我和兩個女人都失敗了,最後孑然一身。

    即便我有自我認識、謙卑和鄭重的承諾,但都無濟于事。

    我失敗了,而且現在還喋喋不休地說教……你是這樣想的,對吧? 那麼我必須向你訴說我的第一任妻子以及失敗的原因。

    她很完美。

    我也不能說我不愛她。

    她隻有一個小缺陷,但是她對此無能為力。

    你不要以為是心靈的出軌。

    問題很簡單,可憐的人,她是個市民階層,她是市民階層的女人。

    你不要誤會,我也是市民。

    我意識到這一點,我非常準确地了解這個階層的毛病和罪過,我承受了這個階層帶來的東西,我接受命運,一個市民階層的命運。

    我不喜歡沙龍革命者。

    人們必須對那些因為出身、教育、興趣、回憶與之聯系在一起的人保持忠誠。

    我所有的一切都要歸功于我的出身:教育、生活方式、需求,甚至我人生最幹淨的時刻、公共的修養,以及參與高貴文化的偉大時刻……現在人們談論,這個階層即将衰退、消失了,它已完成了自己的曆史使命,不再适合擔當過去幾個世紀屬于它的領導角色了。

    這一點我不懂。

    不過有一種感覺告訴我,市民階層将被有些貪婪和急躁地埋葬了;也許在這個階層裡還殘存着力量,也許他們在社會上還能承擔角色,也許恰恰是市民階層能成為一座使革命和秩序再一次相交的橋梁……當我說我的第一任妻子是個市民階層的女人時,并不意味着指責,僅僅是對一種心靈狀态的定義。

    我也是一個市民,一個絕望的市民。

    我對我的階層很忠實。

    當它受到攻擊時,我也捍衛它,但不是以盲目和偏袒的方式。

    在這個共同的社會命運中,我想看清楚,哪些是我的命運,因為我要知道,我們有哪些罪過,市民階層的衰退是否真的因為患上某種疾病。

    不過,當然,所有這些我從來沒跟我的妻子說過。

     問題出在哪裡?容我想一下。

    首先,我自己是一個對社會規則了如指掌的市民。

     我很富有,而我妻子的家庭則是貧窮的,但市民階層不是錢的問題。

    是的,我體會到,貧窮的市民,這些沒有财産的人,頑固地、用盡一切力量捍衛着市民的行為和生活方式。

    富有的人從來不會以尴尬、謹慎的意願去堅持社會習俗、市民守則、禮儀規矩、敬意表達,所有這些,對于小市民階層來說,時時刻刻代表着對他們所屬階層的确認,就像一個辦公室助理經理能準确地記住與收入層次相匹配的不斷提高的住房要求、穿衣時尚、社交生活的指南……富人總是愛好某種優雅的冒險行為,貼上假胡子沿着繩梯逃跑,從擁有的高貴和無聊的牢籠中脫離或長或短的時間。

    我私底下深信,一個富有的人從早到晚都是非常無聊的。

    但是一個市民階層,隻擁有頭銜而沒有任何錢,會以一個十字軍騎士令人擔憂的英雄主義來捍衛其所隸屬的秩序、頭銜和原則。

    隻有小市民階層才講究禮節。

    直到他們生命的最後一刻,都需要拿這些東西來證明什麼。

     他們精心地教育了我的妻子。

    她學會很多語言,能夠準确地知道優美的音樂和拙劣音樂之間,真正的文學和謊話連篇、廉價的僞文學之間的差别。

    她知道波提切利的畫美在哪裡,米開朗琪羅想用“聖殇”表達什麼。

    确切地說,這些或許是從我這裡知道的……在旅行、閱讀、親密的交談過程中……她在家裡和學校所受到的教育、文化修養對她來說,就是對一種嚴格的課程的回憶。

    我努力試圖消解頑固保存在她頭腦裡的這門課程的教材,我想把這種回憶轉變成活潑、熱情的感受,但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她聽覺靈敏,從人的意義上來解讀,她感覺到我要教育她,她深受傷害。

    人與人之間有很多種傷害。

    你知道,那些小的差異……兩個人之中有一個知道些事情,因為有更幸運的出身,有機會窺探到精緻的秘密,也就是什麼是真正的文化……而另一個隻是學會了課程。

    這也是存在的。

    當我們學會這些時,人生過完了。

     對于小市民階層來講,我的朋友,文化以及與文化相伴的東西不是感受,而是他們所知道的東西。

    然後存在一個市民階層的高級層次,就是藝術家、創作者。

    我屬于這個群體。

    我不是驕傲地說這件事,而是帶着悲傷,因為最終我沒有創造出任何作品。

    總是缺少些什麼……什麼東西呢?拉紮爾說,缺少聖靈。

    可是他從來沒有清楚地對我解釋這點。

     我跟第一任妻子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怨恨和虛榮。

    人類疾病和事故的背後經常可以找到這個原因,虛榮,高傲和恐懼,因為由于虛榮人們不敢接受愛的饋贈。

    一個人毫無保留地付出自己的愛需要巨大的勇氣。

    勇敢幾乎是一種英雄主義。

    大多數人不能付出和給予愛,因為懦弱和虛榮,害怕失敗。

    他們羞于交出自己的心,甚至更加羞于向另一個人敞開心扉,因為擔心洩露自己的秘密……那個悲傷的、每個人都有的秘密,就是對溫柔的渴求,沒有它,人無法生存。

    因為我相信,這就是真相。

    至少我很長時間這樣認為。

    現在,我已經不再無條件地證實這件事了,因為我老了,并且失敗了。

    我在哪裡失敗了?我要說的正是這件事,恰恰是這件事。

    我對那個愛我的女人不夠勇敢,我不能接受她的溫柔,我感到羞愧,也有些看不起她,因為她是另一類人,是個小市民階層,因為她的品位和生活節奏是另一個樣子,然後我使自己恐懼,因我的虛榮而感到害怕,怕我臣服于這個高貴的、複雜的勒索,他們想要從我這裡拿到愛的回贈。

    那時我還不知道那些我現在所了解的……我不知道生活中是沒有什麼好羞恥的。

    隻有懦弱才是令人羞恥的,因為懦弱,人們無法給予也沒有勇氣接受感情。

    這幾乎是一件正直的事情。

    我信仰正直,一個人是無法在羞辱中活下去的。

     上帝保佑,幹杯!我喜歡這種酒,即使有一絲絲甜味。

    在後來的那段時光中,我習慣晚上開瓶酒。

    我給你點煙,朋友。

     一句話,我與第一任妻子的問題在于我們擁有完全不同的生活節奏。

    在小市民當中總是存在着某種僵化、驚慌、裝腔作勢和恐懼不安,過度角色化,易傷易怒,一旦将他們從其家庭和自身的環境中分離出來,那就更是如此。

    據我了解,沒有任何一個階層的孩子會像他們這樣帶着如此驚恐的疑慮在世界上遊蕩。

    我從那個女人身上,從我的第一任妻子身上,幾乎得到了男人能從女人那裡得到的一切,假如她更加幸運、更加自由地出生在低一級别或高一級别的階層裡的話。

    你知道,她完美無缺地了解并且知曉一切……她知道在春天和秋天裡該把哪種花卉插到古老的佛羅倫薩花瓶裡。

    她穿衣得體,恰到好處,在社交圈裡從不會讓我感到羞窘。

    她總是精準地表述,合乎時宜地回答,我們的家務管理也堪稱典範,仆人們不出任何噪音地完成工作,因為我的妻子是這樣管教他們的。

    我們就像依據着禮儀手冊那樣生活着。

    但是從某種角度說,我們也生活在另一個維度裡,生活在另一種原始森林和瀑布裡,生活在真實裡……現在我指的不僅僅是床笫之事……當然,這也包含其中。

    床也是原始森林和瀑布,是關于某種原始的、無條件限制的記憶,是對體驗的記憶,它所包含的内容和意義就是人生。

    假如這種原始環境被開辟成公園,被除去雜草,取而代之的是美麗誘人、芬芳馥郁的花朵,觀賞性的樹木和灌木叢,光彩四溢的潺潺噴泉,而那些原始森林和瀑布,我們永恒渴望回歸的地方,将不複存在。

     當一位市民,是個艱巨的任務。

    也許任何人都不會像市民階層那樣為了文化付出那麼大的代價。

    如同所有真正英雄式的偉大角色一樣,為此要付出全部的代價,需要以勇氣來償付,想要幸福的全部勇氣。

    對于藝術家而言,人生感受即文化。

    對市民而言,馴服的奇迹就是文化。

    這個,在你們那裡,當然不是一個常被提及的話題。

    在那幸福的土地上,在生機勃勃的秘魯充斥着無數種族的居民,擠滿了原始的生活形式。

    但是我居住在佩斯,在玫瑰山丘上。

    人們總是很注重生活的氣候條件。

     之後發生了很多事情,讓我無法對你開口。

    那個女人還活着,孤身一人。

    我有時會看到她。

    我們不會再見面,因為她始終愛着我。

    你知道,她不是那樣的女人,離異之後,每個月一号按時寄送撫養費,聖誕節和生日時送一件皮草大衣或者一件首飾,你就完成了你的義務。

    這個女人還愛着我,永遠不會愛其他人。

    她不怨忿,因為對于曾經愛過的人是無法真正懷有怨忿之心的。

    可能會有氣惱、報複的欲望,但是那種堅韌不拔,滿懷期盼與等待的怨忿……不可能存在。

    她還活着,也許已經沒有期待。

    她活着,并慢慢地死去。

    她美麗、優雅、以市民的方式、平靜地死去。

    她死去是因為她無法給予人生新的内容,因為如果一個人感覺不到某個人需要他,感覺不到有某個人絕對需要他,那麼他無法活下來。

    可能她并不知道這點。

    也許她相信,她内心已經平靜下來了。

    有一次,我跟一個女人偶遇,是那種夜間酒吧的冒險,她是我妻子年輕時代的一位女朋友,不久前才從美國回來,我們在狂歡節的夜晚相遇,幾乎在沒有任何邀請的情況下就來到我家。

    臨近第二天早晨,她對我說依倫卡曾經向她談起過我。

    你知道,這些女性朋友是多麼勤快……就這樣她對我講述了一切。

    在初識的第二天早晨,在她朋友前夫的床上她描繪着。

    在大學時她一直妒忌依倫卡,她還說有一次在市中心的甜點店裡看到過我,當時她和我的第一任妻子坐在一起,我突然走進去,給我的第二任妻子買橘皮蜜餞,并且從一個褐色的鳄魚皮錢包拿出錢來付賬。

    這個錢包是我第一任妻子送我的四十歲生日禮物,如今我已經不再使用它了。

    你不要用這種懷疑的微笑瞧着我,事情就是這樣的。

    當時那兩個女人,我的第一任妻子和她的女友,談到了一切。

    我的第一任妻子對她的女朋友說了那樣的話,她很愛我,當我們離婚時她幾乎死去,不過後來她平靜下來,因為她明白了,她不是我的真愛,準确地說,我也不是她的真愛,更準确地說,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她明白了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真愛。

    這就是那天早上她的女朋友對我陳述的一切,在我的床上。

    我對這位女士有些鄙視,因為她知道了一切,但仍然投入我的懷抱。

    在愛情的問題上,對于女人之間的團結我沒有很高的評價,但是那時我對這個女人感到不屑,我優雅、禮貌地把她趕出我的家門。

    我感覺到,我該為第一任妻子這樣做。

    之後我認真思考這個問題,随着時間的推移,我感覺到,依倫卡在撒謊。

    真愛不存在,這不是真的。

    對她而言我是唯一的,而對我而言,沒有任何人能如此重要,既不是她,也不是第二任妻子,也不是其他任何人。

    但是當時我還沒有意識到。

    人接受教訓的速度總是緩慢得可怕。

     好吧,關于第一任妻子我隻能講這麼多了。

     如今一切都已不再疼痛,當我想起她時也沒有罪惡感。

    我知道,我們扼殺了一切,一部分是我,一部分是人生,還有一部分的偶然,也就是孩子的夭折……所有這一切扼殺了她,就這樣人生扼殺了我們。

    你在報紙上閱讀到的,隻有可怕的誇張,是一堆外行人的笨拙工作。

    人生創造了更為複雜的情況,而他們以可怕的浪費在工作着。

    不可以隻考慮依倫卡們……總是要整體地考慮依倫卡們、尤迪特們和彼得們,想整體地說明和表達什麼。

    這是一種廉價的認知,但是在人們了解和順從它之前卻需要很長時間。

    對此我反複思索,漸漸地每一種情感和感動抽離我的内心。

    沒有留下任何東西,隻有責任。

    最終,在一個男人心裡,所有的體驗隻剩下了這些。

    我們在生者與死者之間飄移,肩負責任……我們無法幫助任何人。

    但是我想向你講述我的第二任妻子。

    是的,就是在那個矮壯男人陪伴下從這扇門走出去的女人。

     誰是第二任?……她不是市民階層,我的朋友。

    她是個無産者。

    一個沒有财産的女人。

     我可以講嗎?……好的,那麼,你注意聽吧。

    我要向你道出全部真相。

     這個女人是一個女仆。

    我認識她時,她才十六歲。

    她在我們家幹活,當保姆。

    我不想拿學生式的愛情來煩擾你。

    但我想告訴你,事情是怎樣開始的,又是如何結束的。

    對發生的事情,我自己都沒有搞得很明白。

     事情是這樣的,在我們家裡任何人都不敢去愛另外一個人。

    我的父親和母親過着一種“理想的”婚姻生活,令人厭惡的生活。

    他們從來就沒有提高嗓門說過話。

    總是說,親愛的,你想幹什麼?親愛的,我能為你做點什麼?他們就是這樣生活的。

    我不知道他們是否生活得很糟糕,還是生活得不夠好。

    我的父親是一個傲慢且虛榮的人。

    我的母親是一個市民階層,以這個詞語最深沉的意義來解釋的話,就是責任和審慎。

    他們就像經常舉辦的某種超越人類儀式中的神甫和信徒那樣對待他們的生活與死亡,對待他們之間的愛,以及對我的養育和教導。

    在我們家裡一切依據儀式來進行,早餐和晚餐、社交生活以及父母和子女的接觸——我想連他們兩人之間的愛情,或者被他們如此稱呼的,也隻遵循超越他們之上的一種禮節。

    如同必須經常對任何事情做出彙報一樣,我們嚴格按照制訂的計劃生活着。

    最近,為了種族和民族的幸福,偉大的人民重新制訂了四年至五年的計劃,并且用殘酷無情和殺人放火的手段來實現,并不顧及公民的意願。

    對他們來說,個人感覺是否良好,是否感到幸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四年至五年計劃的實現,能夠使普通百姓、民衆或民族變得繁榮、幸福。

    在過去這段時間,此類事情有很多。

    所以,我們的人生也是這樣過活,按照一個不是四年或五年計劃,而是四十年或五十年計劃,完全忽略相互之間及我們自己的幸福。

    因為儀式、工作、婚約和死亡,所有這些都具有其更深層的意義,那就是,家庭和市民階層秩序的維護和幸福。

     如果我回顧自己的童年,在每一段記憶的最深處,我都能找到這種折磨人的、陰郁的目标意識。

    我們幹着苦役,幹着富裕、優雅、冷酷、無情的苦役。

    我們必須去拯救某種東西,每一天,必須用我們所有的行動來證明某種東西,也就是,我們是一個階層,是市民階層,是守護者。

    我們要做的一件重要事情是,必須展示地位和格調,不能向本能和賤民的叛亂讓步,不能退卻和驚慌失措,不得放任個人幸福的欲望。

    你問,這種舉止是自覺的嗎?……我還沒有講,我父親或母親每個星期日都在家庭的餐桌上發表講話,闡述五十年的家庭計劃的大綱。

    但是我甚至不能說,我們被迫臣服于形勢和出身這種愚蠢的強制之下。

    我們清楚地知道,生活交給了我們一項艱巨的任務。

    需要拯救的不僅是房子、美好的生活方式、息票和工廠,還有曾是我們生命更深層的意義與要求的這種抵抗。

    這種抵抗是對世界上庶民勢力的抵抗,因為它想腐蝕我們的自我意識,時時引誘我們傷風敗俗。

    我們要通過這種抵抗戰勝所有反叛的企圖,不僅在外部世界,也在我們自己體内。

    一切都很可疑,都很危險。

    在國内我們也要保障嬌氣、無情的社會結構的順利運轉,采用與對待欲望一樣的方式對世相做出判斷。

    對我們的願望進行檢審,對我們的喜好進行克制。

    要做好一位市民需要持續不斷的努力。

    現在我所談的是那類具有創造性和自衛能力的人,并不是巴結權貴向上爬的平民,這些人隻想活得更舒适更潇灑而已。

    我們并不想活得更舒适更富足。

    在我們的生活态度和生活習慣的深處,存在着某種潛意識的自我否認。

    我覺得我們有點像僧侶、某類異教徒或世界秩序的捍衛者。

    他們根據某種誓言和制度恪守着秘密和規矩,當這一切受到威脅時,人們對此發誓效忠。

    我們就這樣醒來,就這樣出門,每星期去一次劇院、歌劇院或國家劇院,客人們和其他市民們都身穿深色禮服,坐在會客室或燭光映照下擺放着珍貴銀餐具和瓷盤及豐富食品的餐廳裡,他們在那裡交談,談論不可能比這更空洞、更多餘的話題,不過這種膚淺的交談也有其深刻的意義。

    就像野蠻人之間用拉丁文交談一樣,在禮貌的措辭、漠然而空洞的争論和随感之外,在大腦活動和集體閑談之餘,大家聚在一起交談的意義還在于,市民階層的成員們聚在一起出席某種儀式,某種高貴的集會,在這種場合,他們使用加了密碼的語言——因為他們總是在談論别的話題——打賭并證明,他們要在反叛者們面前保守秘密,恪守協約。

    我們就是這樣生活的。

    相互之間也總是要證明什麼。

    我十歲的時候就已經充滿自我意識,不動聲色、機警又自律,就像大銀行的總裁那樣。

     我看你充滿好奇地在聽我講。

    你不了解這個世界。

    你是一個創業者,你在家裡是頭一個學這門課的開拓者,是第一個在社會階層中向上攀登的人……你心中隻有雄心,我内心隻有回憶、傳統和責任。

    大概你也聽不懂我說的話。

    你别生氣。

     好吧,我就把我所知道的都講給你聽。

     家裡總是有一點陰暗,那是一棟被花園包圍的漂亮住宅,而且經常被重建和翻修。

    我在樓上有一間自己單獨的房間,我住在那裡,保姆和家庭教師則住在我的隔壁。

    我在童年和青年時代從來就沒有單獨一個人住過。

    在家裡就如同後來在大學裡那樣被教導着。

    他們要馴服我内心的那頭野獸,馴服一個男人,使他成為一名良好的市民,完美地展示他的本領。

    也許正因如此我才渴望陰暗,并以執着的力量尋求孤獨。

    現在我獨自生活,有一段時間我連男仆都沒有雇,偶爾會有一名女幫傭來我這裡,但隻有我不在家的時候,她來為我整理房間,清除垃圾。

    我身邊終于沒有别人監視我、注意我和管我了……你知道嗎,生活中也存在巨大的滿足與快樂,隻是來得太晚,而且是以畸形和突然的方式不期而至,但不管怎麼說它還是來了。

    當我在這個家裡,在我父母的房子裡,在經曆了兩次結婚和離婚之後孤身獨處時,有生以來我第一次感到可悲的輕松,我終于達到了某個目标,獲得了我想得到的東西。

    你知道,就像一個被判終身監禁的犯人突然獲釋,由于他在監獄中表現良好而受到赦免……幾十年來,他第一次在睡覺的時候用不着再害怕那些在夜間巡邏時透過牢房的監視窗窺探他的看守們……人生也會賜予人這樣的快樂,為此必須付出很多,但最終還是會賜予你。

     快樂,當然不是一個完全準确的詞……人總有一天能夠安靜下來。

    這時,他不再渴望快樂,也不再感到自己遭到特殊的欺騙和掠奪。

    有朝一日,人會清醒地看到,他得到了一切,懲罰與獎勵,得到的數量是按其功勞來計算的……這就是全部。

    這不是快樂,這是默認,是理解,是鎮靜。

    這些也到來了。

    但需要付出極高的代價。

     我跟你講,在家裡,在我父母的房子裡,我們幾乎是自覺自願地按照自己被分派的角色來扮演公民。

    假如要我回想童年生活的話,我看到的是陰暗的房間。

    房間裡擺滿了精美的家具,猶如一家博物館。

    房間裡不斷有人打掃。

    有時使用嗡嗡作響的電動器械,窗戶全部敞開,打掃房間的人是從外面雇的專業人員。

    他們通常隐形無聲,幾乎總是這樣,悄然走進來一個人,也許是仆人,也許是某位家庭成員,一進屋就立刻動手幹活,撣掉鋼琴上的灰塵,從頭到尾擦一件家具或整理窗簾的飾穗。

    他們永遠在保護着這座家宅,好像這裡的一切,家具、窗簾、畫卷等都是某種陳列品,是博物館的館藏,是文物,是某種需要經常保護,修繕和保潔的東西;在屋内你要踮着腳尖走路,在這些尊貴的藝術品之間無拘無束地來回走動和大聲說話是不合時宜的。

    窗前挂着很多窗簾,這些窗簾即使在夏天也能吸收掉太陽的光線。

    大吊燈高高地懸挂在天花闆上,八個燈泡的光線無目的地播灑在房間裡,在半明半暗的房間裡,所有的東西都被籠罩在朦胧之中。

     牆壁上有一個玻璃櫃,裡面裝滿了東西,無論是仆人還是家人,從它前面經過時,都會懷着崇敬的心。

    任何人都不曾親手拿過其中任何一件東西,任何人都不曾近距離看過其中任何一件物品。

    櫥櫃裡有鑲金邊的維也納風格的陶瓷杯,中國花瓶,骨瓷繪畫杯,完全不認識的外國淑女和先生們的肖像,誰也沒有用過的象牙扇,精巧的金銀銅器皿、茶壺罐和動物雕塑,從來沒有使用過的碗碟。

    一個櫃子裡存放着“銀制品”,就像約櫃裡珍藏的聖卷。

    這些銀制品平日從不使用,就像不使用錦緞台布和細瓷一樣:我們珍藏着所有東西,根據秘密的家規,隻有當遇到令人不解、出乎想象的重大慶典時,我們才會布置一個二十四人座位的大桌子……但是,這樣的情況從來沒有發生過。

    當然,也會有客人來我家做客,這時就會把銀制餐具、錦緞桌布以及瓷器和水晶器皿拿出來使用,午飯或晚飯都要認認真真地根據儀式進行,仿佛人們坐在這裡主要并不是為了吃飯和交談,而是要完成一項最複雜的任務:也許是在交談中不要犯任何過錯,也許是千萬别打碎一個盤子,一隻杯子…… 你在你自己的生活中也會了解一些實際情況;現在我所談論的正是這種感覺,這些感覺是我在童年以及後來的成人期,在這個家裡,在我父母的家宅裡獲得的。

    的确,客人們或來用晚餐,或來登門拜訪,我們住在這幢家宅裡,也“使用它”,但在日常生活的背後,家宅還有更深層的意義和任務:在我們的心裡要像把守一個要塞般地護衛它。

     我對我父親的房間始終保留着不可磨滅的記憶。

    這個房間是長方形的,像是一個大廳。

    厚重的東方情調的門簾遮擋了大門。

    牆壁上挂滿了不同風格的繪畫作品。

    有的畫是用金框鑲起來的珍貴名畫,有的是從未見過的陌生森林或東方碼頭,有的是身穿深色服裝、留着胡須的上世紀的陌生男子肖像。

    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裡,擺着一張巨大的辦公桌,那張桌子被稱為“外交官桌”,足有三米長,一米五寬,桌上擺放着地球儀、銅質蠟燭台、鉛質墨水瓶架、威尼斯的真皮文件包、各種禱告用品及一些零碎東西。

    在一個圓桌周圍擺放着一圈帶扶手的皮椅。

    壁爐檐上擺放着一對正在搏鬥的銅鑄公牛。

    在書櫃上面擺放着許多銅制雕塑,駿馬、老鷹和一隻半米長、縱身騰躍的老虎。

    沿着牆壁擺放的玻璃門書櫃中擺滿了書籍。

    這裡面有許多書,大概有四五千本,準确數目我也不清楚。

    文學作品擺放在單獨的書櫃裡,另外還有宗教、哲學和社會學書籍,用藍色帆布裝訂的英文哲學作品以及各種系列叢書。

    這些書都是從代理商那裡買來的,實際上誰也沒有閱讀過。

    我父親隻喜歡看報紙和閱讀遊記。

    我母親也看書,但她隻看德文小說。

    書商定時寄來新書,這些書就堆放在那裡。

    男仆每隔一段時間就向我父親要來鑰匙,把堆集成山的新書碼到書架上。

    書櫃必須仔細關好,大概是為了保護書籍。

    實際上是為了阻止某人把書取出并翻開它,發現并了解隐藏在書中的那些神秘而危險之物。

     這個房間被稱為我父親的書房。

    在這個書房裡,自打有人類記憶以來就沒有任何人工作過,其中我父親最少。

    我父親在工廠工作,下午去賭場,混在工廠主和資本家中間,沉默地打牌,閱讀報紙,讨論商務和政治問題。

    我父親是一位聰明的務實派,是他把我爺爺的一間作坊發展成一家大企業。

    在他的手裡,這個作坊變成了全國一流的工廠之一,這需要實力、計謀、無情和遠見。

    總而言之,在通常情況下,要幹一番大事業,需要有一個人坐在樓上的一間辦公室裡,用他的嗅覺和經驗來決定在其他房間和大廳裡的人們如何去幹活。

    在我們的工廠裡,我父親在他的辦公室裡坐鎮四十年。

    人們尊重他、害怕他,商業界非常尊敬他。

    毫無疑問,我父親的商業道德、見解,對金錢、工作、利潤、财富的态度與商業同行和社會對他的期許完全相同。

    他是一位有創業精神的人,不是一個冷酷、心胸狹窄,隻認錢并榨取雇員血汗的大資本家,而是一位有擔當精神和創造才華的人。

    他尊重勞動,尊重能力,敢于給有才幹的人支付更高的工資。

    不過,也存在着另一個聯盟,我父親、工廠和協會——在我們家裡,他遵循一種儀式性的東西,而在外邊,在工廠裡,在外面的世界,他遵循的則是另一種更為嚴格的神秘盟約。

    在協會裡,我父親是創始人之一,這個協會隻接納擁有百萬以上财産的人,而且人數隻有兩百,一個不多。

    如果某一位成員病故,對新成員的選擇非常嚴格和挑剔,就像法國科學院選舉院士一樣選擇一位百萬富翁去填補那個空位。

    所有這一切,選拔方式和選拔結果,盡可能秘密進行。

    這兩百個人感到,即便他們沒有貴族頭銜和稱謂,他們也擁有權力,這個協會或許比一個政府部委還重要。

    他們還擁有另一個看不見的政權,有時甚至當局也不得不和他們談判協商。

    我的父親就是他們中的一員。

     在我們家裡,每個人對此都很清楚。

    我總是心懷虔誠、情不自禁地走進這間“書房”,站在那個自從人類有記憶以來就不曾有人在上面辦過公的“外交官桌”前。

    每天早晨,男仆都會進來撣除灰塵,并細心地整理桌上的古董和文具。

    我站在那裡凝視着那些留着胡須的陌生男子肖像。

    我在心裡想象着,這些目光銳利、表情嚴肅的男人們在他們的時代,或許也曾是這個制度嚴格的兩百人協會的會員,就像我父親和他的朋友們那樣:他們掌控着礦山、森林和工廠,在生活和時間的背後有一項不成文的協約,那是一種人與人之間用血緣簽訂的永恒盟約,這些人比其他人更強大,更有權勢。

    我帶着驕傲和不安的心情,想着我父親也屬于這個永遠擁有權利的特權階層,我被一股折磨人的雄心激勵着,期盼有朝一日自己也會在這個令人自豪的協會裡占據我父親的那個位置。

    五十年之後我才知道,我不是他們中的一分子,去年年底,我終于退出了這個社交圈。

    我是在我父親去世後被選進這個協會的。

    我辭去了在工廠中擔任的職務,我“退出了”所有那些人們常說的“商務活動”。

    當然,在那個時候,我還不會知道這個結局。

    所以,我瞠目結舌地站在聖殿的門口朝内凝望,逐字拼讀那些誰也沒有閱讀過的書籍的書名。

    我隐約懷疑,在莊重的形式和堂而皇之的表面背後,有某種難以察覺、受到嚴格律法規範的事物,而且不可能以其他形式發展,過去如此,現在如此,将來也是如此;不過以後也許不會再有那麼完美的秩序了,盡管誰都沒有提起過它……每當在家裡或在協會裡談到工作、金錢、工廠及兩百萬人社交圈時,我父親和他的朋友們就會出人意料地保持沉默,目光嚴肅地投向前方,然後開始談别的話題。

    這裡有一個界限,你知道,一道看不見的圍欄……這你當然知道。

    既然我已經開了頭,那就讓我告訴你吧,我想把一切都如實道出。

     我不能說我們的生活是冷酷的,沒有一絲親情和溫暖。

    例如,家庭的節日總是細緻、精心地度過。

    我們家每年都要過四到五次聖誕節,這些節日并沒用紅筆圈在年曆上,但标注在我們家不成文的格裡曆日志中的這些日子,甚至比複活節和聖誕節還要重要。

    我說得不對,因為我們家也有印刷的年曆:一本皮革裝訂的冊子,裡面準确地記載着每個人的生日、結婚日和祭日,記得那麼細緻,或許連戶籍登記處都無法永遠這樣保留公民的姓名。

    這本冊子,這本族譜,這本黃金書,不管你怎麼叫它,總是由一家之主負責掌管。

    這本冊子是我曾祖父在一百二十年前購買的。

    我的曾祖父是我們家族第一位著名的組建者和發展者,他是奧爾福爾德大平原的一個磨坊老闆,是他第一次将名字寫進這個鑲金邊的黑色皮革封皮的本子裡。

    他就是約翰·尼斯,磨坊創建者和老闆,他還獲得了貴族封号。

     我兒子出生後,隻有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我也在這個本子上記錄下什麼。

    那個日子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那是一個美好的日子,二月底,陽光明媚。

    我從醫院回到家,慌亂又幸福,面對一輩子隻有一次的這種幸福時刻——我的兒子出生了,我感到筋疲力盡,癱軟無力……那時我父親已經過世了。

    我走進了書房;我跟父親一樣,平時也很少在這裡工作。

    我在“外交官桌”最下面的抽屜裡找到了這個帶扣袢的本子。

    我打開它,拿出鋼筆,非常認真地寫下每一個字母,我寫的是:馬提亞斯一世,随後是年月日和時間,這是一個值得慶祝的偉大時刻,一個真正的節日。

    這是何等虛榮、何等庸俗的人類情感!我感覺到,我的家族将延續下去。

    突然感到,一切都變得富有意義,工廠、家具、挂在牆上的畫和存在銀行的錢都擁有了意義。

    我兒子将會占據我在家裡的位置,占據在工廠和兩百人協會中的位置……然而,結果并非如此。

    要知道,這件事讓我思考了很久。

    當然,孩子,繼承人并不一定能解決個人生活裡的深層危機。

    的确,現實就是這樣,問題是人生并不知曉任何的規律。

    我們還是别談這個話題了。

    我們剛才說到哪兒了?對,我們在談阿爾多佐·尤迪特。

     我們就是這樣生活的,這就是我的童年。

    我知道,比這更壞的也有,但一切都是相對而言的。

     我們慶祝節日,特别是家庭的節日。

    我父親的生日,我母親的命名日,以及其他類似的、神聖的家族節日,節日裡充滿了無數的禮物、美妙的音樂、豐盛的家宴和閃爍跳動的燭光。

    在那些日子裡,保姆認真地打扮我,給我穿上藍色天鵝絨的水兵服,脖子上是鑲花邊的衣領,你能想象,就像一位英格蘭小勳爵。

    這些都是按照規定完成的,就像在軍隊裡一樣。

    毫無疑問,我父親的生日是最重要的節日。

    在這種時候,我們還要學習背誦詩歌,賓客們都聚集到會客室裡,大家都穿着節日盛裝,神采奕奕。

    仆人們怯生生地吻我父親的手,假裝喜悅地向他表示祝賀,我不知道他們會說些什麼話。

    大概是說,他們是仆人,我父親不是。

    總而言之,他們吻了他的手。

    随後是豐盛的午宴和晚宴,漂亮的餐盤和罕見的銀質餐具被從家族寶庫裡取出來。

    親戚們都來了,按照為尊貴富有、德高望衆的一家之主祝壽的規格,畢恭畢敬地趕來為我父親慶生。

    當然,在他們的心裡充滿了嫉妒。

    我們是家族中最富有、最有地位的一支。

    窮親戚們每月都能從我父親那裡領到一定數額的金錢,就像養老金一樣,每個月都有固定的份額。

    不過他們私底下總是互相抱怨,嫌自己領到的那份太少。

    有一位年長的親戚,瑪麗娅姑媽,抱怨我父親出于憐憫給她的救濟金實在太少,以至于在家族節日時,總是拒絕走進餐廳,拒絕坐在布置好了的餐桌旁。

    她總是說:“對我來講,在廚房裡就已經很好了”,或者,“我一會兒在廚房裡喝杯咖啡就行了”。

    每次我們都不得不把她硬拉進餐廳,安排她坐在主位上。

    要想滿足窮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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