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們的欲望和要求非常困難,實際上根本就不可能。
也許,容忍一位近親獲得事業上的成功是需要胸懷的,需要一種超凡脫俗的偉大胸懷。
大部分人都沒有能力做到這點,當他們覺察到家族其他成員出于譏諷、憤懑和反感而聯手對付一位事業有成的家庭成員時,如果誰對此表示憤怒,那他肯定瘋了。
由于家族中總會有一個人有錢、有名望、有影響,其他人就會嫉恨這個人,然後搶劫他。
我父親知道這些,就給他們一些錢,他認為該給多少就給多少,冷漠地對待他們的敵意。
我父親是一個堅強的人。
錢沒有把他變成一個多愁善感或有犯罪感的人。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該給誰多少錢,絕對不會多給。
他最喜歡說的話就是“應該給他”或者“不該給他”。
他在做出這個決定之前經過了深思熟慮。
一言既出,驷馬難追,就像法院判決書一樣闆上釘釘,不容置辯。
他一定也很孤獨。
為了家族的威望,他被迫放棄了自己的許多願望和興趣。
雖然如此,但他成了一個内心強大的人,維持着家族真正的平衡。
每當我母親或其他某個家庭成員經過複雜的交談或暗示之後,為了家庭某個人的利益向他提出某種請求時,他總是在經過長時間的沉默後才說:“不該給他。
”不,我父親并不是吝啬鬼,隻是他對人有清楚的了解,而且知道什麼是金錢,僅此而已。
敬你一杯。
這是很棒的葡萄酒,老兄。
要釀出這麼好的葡萄酒,需要花多少的心思和精力啊!窖藏的時間也剛剛好,六年。
這無論對狗還是對葡萄酒來說,都是一個最好的年份。
超過十六年的白葡萄酒就毀了,會失去色澤和香味,變得像玻璃瓶一樣死氣沉沉。
這是我剛從鮑道喬尼的一家葡萄園主那裡學到的。
假如一個故作懂文化藝術的人請你喝年份非常久遠的葡萄酒,千萬别動心。
什麼東西都需要學習。
我們說到哪兒啦?對了,說到了金錢。
請告訴我,為什麼作家們要以那麼膚淺的方式看待金錢?他們每個人都熱衷于描述愛情和崇高、命運和社會,唯獨不談金錢,好像它是一樣沒用的東西,是一件舞台道具,是為了演戲而被放在演員口袋裡的購物券。
事實上,金錢要被超過我們認知的更大張力圍繞着。
現在我所說的不是“富貴”與“貧窮”,不是理論上的基本概念,而是金錢本身,是那種平日用于流通的東西,那種比炸藥更具爆發力和巨大危險的特殊物質;我說的是我們賺來或尚未賺來的那十八或三百五十潘戈,我們将它送給别人,或拒絕從别人或自己那裡接受它……作家們對于這些從來都不曾描述過。
每日生活中的焦慮,全都圍繞着這些可憐的金錢進行,日常的陰謀、暗算、出賣、小小的英雄行為、放棄、自我否認或犧牲,都可能由于這三百五十潘戈而演變成一場悲劇,或者,生命本身以某種方式解決這種焦慮。
文學将财富作為一種陰謀來描述。
說的也對,從這個詞更深層次的含義來說,确實如此……但是無論在富人還是窮人中間,存在的都是個人與金錢的關系,是在金錢面前表現出的個性妥協或英雄主義抗拒——事實上,這都不是用大寫字母書寫的“金錢”,而是在某個早晨、下午或晚上積聚起來的金錢總額。
我父親是富有的,他尊重錢。
他拿出一個潘戈就像拿出一千個潘戈一樣,都要經過深思熟慮。
有一次他談到一個人,說無法敬重他,因為那人已經年過而立,但仍然身無分文。
這個說法令我震驚,我感到既殘酷,又不公平。
“可憐的人,”我試着為那個人辯解,“可這并不是他自己造成的呀。
”
“不對,”我父親非常嚴厲地說,“是他自己造成的。
他既不殘疾,也不是病人。
如果一個人四十歲時還沒有根據自己的情況賺到能足夠糊口的錢,那他不是懦夫、懶漢,就是個無賴。
我瞧不起這樣的人。
”
你看,我已經年過半百,正在老去。
晚上失眠,無法入睡,夜裡大部分時間都睜着眼睛躺在黑暗的床鋪上,好像一個實習死亡的初學者。
我想,我了解真相,我為什麼要欺騙自己?……我不欠任何人任何東西。
我隻欠自己一個真相。
我相信,我父親是對的。
年輕時我并不理解他,那時我認為,我父親是一位既無情又嚴苛的有錢人,錢就是他的上帝。
他錯誤地以掙錢的本事來衡量一個人。
我鄙視這種見解,我認為他心胸狹隘,缺少人味。
但後來随着時光流逝,我必須要學會一切,學會愛情、親情、膽識、懦弱、真誠等所有的一切,也要學會掙錢。
現在我理解我父親了,再也不會因為他的嚴厲責怨他了。
我明白了,他看不起那些既不是病人,也不是殘疾人,年過四十的懦夫、懶漢和無賴,是因為他們不去掙錢。
當然不是要掙很多錢,因為要掙很多錢需要運氣的幫助、絕頂的聰明、野蠻的自私和盲目的偶然。
但就一筆小錢而言,依靠自己的力量,任何人都可以在生活與環境所提供的可能範疇内掙到,隻有那些在某些方面軟弱或膽怯的人才會錯過機會。
我不喜歡那些多愁善感的美麗靈魂,他們一聽到指責就抱怨世界,抱怨惡劣、殘酷、自私的世界;他們認為是這個世界不讓他們在人生的黃昏住進美麗的住宅,在夏日的黃昏中手提噴壺、穿着拖鞋、頭上戴着草帽在自己的花園裡散步。
世界對所有人都是險惡的。
他給予過的,馬上或稍後就會索要回去,至少會試圖索要回去。
人的英勇精神在于,他會保衛自己和家人的利益。
我不喜歡那些總愛指責别人的無病呻吟者,冷酷而貪婪的有錢人,無情的創業者和那些不允許把夢想變成小錢的野蠻、粗魯的競争。
隻要生活需要,你就該變得更強悍一些,更無情一些。
這就是我父親的道德标準。
因此,他不尊重窮人——他不尊重的并不是那些不幸的大衆,而是那些沒有足夠力量和才幹從人群中脫穎而出的人。
你會說,這是多麼無情的觀點呀。
我很長時間也是這麼認為的。
但是現在我已經不再這樣想了。
通常情況下,我不再表達任何看法。
我隻要活着,思考着。
這就是我所能做到的一切。
是的,我一生中從來沒有掙過一分錢。
我隻是在保護我父親和祖先留給我的遺産。
保護錢财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總有一種巨大的力量在向我所有的财産發起攻擊。
我在跟看得見和看不見的敵人搏鬥,但實際上我已經不是創業者了,我和錢已經沒有真正、直接的關系了。
另一方面,我是倒數第二代人,隻想正直地保護自己所得到的東西。
我父親有時也議論窮人的錢。
他不是根據數額多少而去尊重金錢。
他說,一個在工廠做一輩子工的人,最後用一分一厘積攢起來的存款買了一塊地,蓋了座小房子,有一個果園,自食其力;在他看來,跟任何一位名将相比,這類人都是更偉大的英雄。
他尊重窮人中那些身心健康、毅力超群的佼佼者,雖然他們的機遇非常少,但是他們能以勤奮、頑強的努力從世界财富中獲取到什麼。
他們将雙腳牢牢紮根在那一小片土地上,用很少的錢蓋一棟小屋遮擋風雨。
他尊重這些人。
除此以外,他看不上任何人和任何物。
有的時候,當人們在他面前講述某個窮人悲慘無助的命運時,他會聳一聳肩膀不屑地說:“他是個廢物!”
說老實話,無論過去還是現在,我都是一個吝啬的人。
就像所有自己不能創造或獲得财富的人一樣,我扮演的角色也是保護自己從生活和先輩那裡繼承下的遺産。
我父親不是個吝啬的人。
他隻是簡單地尊重金錢而已:他幹活,攢錢,到了某個時候,他會沉着、鎮定地把掙來的錢全都花出去。
我曾看到我父親開出一張一百萬的支票,以簡單而果斷的手勢遞給對方,就像給侍者小費那樣。
工廠發生了火災,保險公司不予賠償損失,因為火災的原因是操作不慎。
父親需要做出決策:是重建工廠,還是關掉工廠,平靜省心地靠利息度日?他當時已經不年輕了:年過六旬,他完全有理由不再重建工廠。
他即使不工作也能生活,能在晚年惬意地散散步,看看書,出去旅遊,開開眼界,但是他毫不遲疑地跟承包者和外國工程師達成協議,開出了支票,隻用一個簡單的動作,就把所有錢遞給了工程師,由他負責建廠。
他是對的。
我父親兩年以後去世,工廠至今還矗立着,運轉着,做着有益的工作。
這就是人生的最高意義:在身後留下一些對世界和人類有用的東西。
隻是這對創業者自身并沒什麼幫助,你是不是這樣想的?……我知道,你想說的是孤獨。
深深的、強烈的孤獨,它困擾着所有創業者的心靈,就像大氣環繞着地球。
是的。
一個有事要做的人是孤獨的。
也不能完全肯定地說,孤獨就是一種折磨。
因為近距離地跟人接觸,所謂社交生活,會讓我感到更加痛苦;痛苦并非來自真正的孤獨。
有一段時間,我感到孤獨就是一種懲罰,就像把一個孩子關在一間黑屋子裡,而成年人在另外一間屋裡談笑風生。
後來,有一天我們也長成了成年人,這才知道,孤獨是人生中一種自覺的獨處,而不是懲罰,不是受傷者和患病者的退隐,也不是怪癖,而是作為一個人生活的唯一、真正的存在狀态。
知道這些後,就不會那麼困難地忍受它了,你會感覺自己呼吸着清新的空氣,活在一個遼闊的空間裡。
我父親就是一個這樣的人。
我們家的世界就是這樣的。
金錢、工作與秩序,這就是市民階層的世界,好像所有這些——家和工廠,都已為永恒的生命安排好了未來,甚至連生命之外的工作和節慶也都被規劃妥當。
我們家總是安靜的,我也很早就适應了這種安靜和沉默。
話多之人,總在試圖隐瞞什麼;沉默之人,心裡肯定堅信着什麼。
這也是我從父親那裡學來的。
但在童年時代,我深受這種教導方式的折磨。
我感到我們生活中總是缺少些什麼。
你會說,缺少愛情……準備犧牲一切的愛情。
你知道,這話說起來很容易。
後來我才知道,這種解釋是錯誤的。
在生活中,被不正當的愛所傷害的人,要比死于中毒、車禍和肺癌的人的總和還要多。
人們用愛互相殘殺,就像用某種看不見的緻命射線進行殺戮。
人們總是想得到更多的愛,想得到全世界的柔情。
他們期望赢得所有的感情,試圖從他們周圍的環境中吸取生命能量,以巨大植物幹渴的貪婪從周邊的沼澤和土壤中拼命地吸吮所有力量、濕氣、香味和光線。
愛是極端的自私。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很多人遭遇過愛的恐怖,而未受到緻命的傷害?環顧周圍,透過窗戶向外張望,注視人們的眼睛,傾聽他們的抱怨,你在所有地方都會發現同樣絕望的焦慮。
他們無法忍受周圍環境對愛的要求。
他們能忍受一段時間,讨價還價,之後疲憊不堪。
接着出現胃酸增多、胃潰瘍、糖尿病、心髒病和死亡。
你看到過和諧和平靜嗎?……你是說,在秘魯,見過一次對嗎?……有可能吧,大概在秘魯。
但是在這裡,在我們國内,在溫帶氣候下,這種奇異的花是不會綻放的,有時雖然能冒出花蕾,但很快就會凋萎了,或許是無法忍受這裡的文明氣氛。
拉紮爾說過,機械文明也會在傳送帶上制造人類的孤獨。
他還說,即使帕甫努提烏斯身處沙漠,在圓柱頂端,頭發上落滿鳥糞,他都不會像那些生活在百萬人口大都市的人們在星期日下午,在人群之中,在咖啡館和電影院裡感到的那樣孤獨。
拉紮爾也是孤獨的,但是以一種自覺的方式,就像修道院裡的修士一樣。
有一次,某人曾靠近過他,他馬上離開了。
這一點我比他和想要接近他的那個人知道得更清楚。
但這些都是私事,你所不了解的陌生人的事,我無權跟你談論他。
總之,我們家裡也籠罩着一種崇高、陰郁和莊嚴的孤獨。
童年時代的孤獨就像對一個悲傷、可怕的夢魇的回憶……你知道,就是考試前所做的那些令人忐忑不安的夢。
在家裡,小的時候,我們也要為某種常規、揪心、緊張而危險的考試做準備。
這種考試就是市民階層的身份。
我們不斷地死記硬背,拼命重複課文。
每天考試都會從頭再開始一遍。
在我們的言行和夢幻中都充滿緊張。
我們的四周充滿孤獨,我們的仆人和那些短暫踏入我們家門的人,比如送包裹的郵差,都能感覺到這種孤獨。
我的童年時代和青年時代都是在挂着窗簾的陰暗房間裡度過的。
十八歲時,由于孤獨不安的等待,我已經疲憊不堪。
我希望遇到什麼哪怕是不太合乎規則的人或事。
我等了很久才等到這一天。
有一天,阿爾多佐·尤迪特步入了這種孤獨之中。
我來幫你點煙。
你怎麼能忍受跟香煙的這場戰鬥?……我受不了,已經放棄了。
我不是放棄了煙,而是放棄了戰鬥。
人應當思考一下,值不值得為了多活五年或十年而戒煙,或者把自己交給這個令人羞恥又微不足道的惡習,雖然它會殺死人,但在這之前,它以一種使人鎮靜或感到刺激的特殊物質來充實你的生活。
過了五十歲後,它将成為生活的一個嚴肅問題,我用冠狀動脈痙攣和不放棄吸煙應對,直到死亡對這個問題做出最終的回答。
我不會放棄這苦澀的毒藥,因為不值得。
你是說,戒煙不是很困難嗎?……當然不那麼困難。
我也戒過,而且不止一次,一直到我認為不值得為止。
說來說去,戒煙不過是度過一個不點煙的日子而已。
有一天,人會知道,他經受不住什麼。
你要是需要麻醉劑,那就花錢去買,就這麼簡單。
對此,人們會說:“你不是英雄。
”我回答說:“有可能我不是英雄,但我也不是膽小鬼,我有勇氣以我自己的激情活下去。
”
确實,我就是這樣想的。
你一臉疑惑地看着我。
我知道,你是想問我,是不是我在任何方面都總有膽量體驗自己所有的激情?比如對阿爾多佐·尤迪特?……是的。
我已經證實了這一點。
我已經付了賬,走過了櫃台,正像路邊咖啡館裡人們常說的那樣。
我失去了我人生中的平靜,以及另一種屬于另一個人的平靜。
更多的也無法做到了。
現在你想問,這值得嗎?……這是一個沒必要回答的問題。
不能用商業智慧來評判生命中的重大選擇,這不是值不值得的問題,而是一個人必須要完成某些事情,因為命運、形勢、性情或分泌腺都在命令你這樣做……所有這一切可能會集中起作用……這時不要膽怯,盡管行動起來。
這是唯一算數的一件事,其他的都是理論。
是的,我就這樣做了。
我來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事。
有一天上午,阿爾多佐·尤迪特來到我家,出現在那所陰暗、豪華的家宅裡,她就像民間故事中窮人家的女孩一樣,手上提着一個包袱。
民間故事裡的描寫,通常來講都很準确。
我剛從網球場回來,站在前廳,将球拍扔在一把椅子上,我站在那裡覺得很熱,正想把打球時穿的針織衫脫下來。
就在那一刻,我察覺到在半明半暗的前廳裡,在哥特式椅子前站着一個陌生女人。
我問她在這裡做什麼。
她沒有回答,從眼神裡可以看出她很驚慌。
那時我想,肯定是新的環境使她害怕,我注意到她那身女傭的打扮。
後來我才明白,令她驚慌的既不是豪華的家宅,也不是年輕少爺的歸來,而是别的什麼事情,是我們的邂逅,她遇見了我,我打量她,在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麼。
當然,我也感覺到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隻是沒有那麼強烈。
女人,像她這樣倔強而且直覺敏銳的女人,比我們男人們更準确地知道,什麼是重要和決定性的瞬間;而我們男人總愛錯誤地理解重要的相遇,愛用别的事情解釋它。
這個女人在那一瞬間就清楚地知道,她遇見了我,這個人将跟她的生活有着命中注定的聯系。
我也知道這一點,但我還是同她談了别的話題。
由于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沉默不語,有點被冒犯的感覺,帶着自負的神情。
我們默默站了一會兒,在前廳裡,面面相觑。
我們就這樣目不轉睛地對視,就像人們盯着一個罕見的幻影。
那一瞬間,我絕對不是在凝視一位新來的女仆。
我在凝視一個女人,這個人将會在我的生活中以某種方式,出于不可思議的原因,在不大可能的情況下扮演一個重要角色。
一個人會知曉這樣的事嗎?……當然會知道。
不是以理性,而是用整個生命。
在這期間,他們也會心不在焉地想别的事情。
你想象一下,這種情形是多麼的荒謬。
你設想一下,假如在那個瞬間有人走到我面前,告訴我說,就是這個女人,有一天我要娶她為妻,但在此之前,我還要經曆許多事情,我必須先跟另一個女人結婚,她還會為我生下孩子,而這個女人,這個跟我面對面站在前廳的女人,要到國外待上好幾年,然後再回來,那時候我同我的第一任妻子離婚,然後娶她。
我,一個嬌生慣養的市民子弟,一個既挑剔,又富有的少爺要娶這個雙手緊抓包袱,和我一樣神色不安地凝視我的小女傭……我看着她,就像這輩子第一次看到某種值得端詳之物……是的,所有這一切在那一刻都是那樣的不真實。
如果有誰對此做出預言,我肯定會驚詫、懷疑地保持沉默。
但現在,幾十年之後,我多次向自己提出疑問:就在那個瞬間,我是否知道事情會這樣發展?……這些所謂重要的邂逅、決定性的瞬間,一個人會不會意識到?……是否真存在這樣的情形,有一天當我們走進屋裡,我們立即知道:天哪,這不就是她嗎?……這個女人,正像小說裡描述的那樣?……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我隻會閉上眼睛陷入回憶。
是的,當時确實發生了什麼。
一股電流?……一道射線?……一種神秘的接觸?……這些都隻是修辭而已。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人們不僅使用語言交流感情和思想,彼此之間還有其他類型的接觸,其他的信息傳遞方式。
今天時髦的說法是,短波。
據說,直覺不是别的,就是一種短波接觸。
我不知道……我不想欺騙任何人,不想欺騙你,也不想欺騙我自己。
因此,我隻能這麼說,當我第一次看到阿爾多佐·尤迪特的瞬間,我的腿不能向前邁出半步,當時的場面相當荒謬,我站在那裡,面對一個陌生的女仆,一動不動,相互對視很久。
“你叫什麼名字?”我問她。
她說出了她的名字。
這名字聽起來是那麼的熟悉。
她的家姓“阿爾多佐”,裡面有一種獻身、神聖的意思,她的名字尤迪特也是,像《聖經》裡的人物。
這個姑娘仿佛是從過去走來的,來自《聖經》的純樸與厚重,那是另外一種人生,是永恒、真實的人生。
她好像并不是來自鄉下,而是來自存在的更深層的維度。
我不管我做的事是否得體;我走到門口,打開了電燈,好能更清楚地看看她。
我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并沒讓她感到驚訝。
她帶着殷勤和順從的神情——她的動作不像一個女仆,而更像一個女人,她無需言語也知道如何順從男人,唯有這個男人才有權命令她——她側過身來,讓我更好地看看;她把她的臉轉向燈光,像是在說:“請看吧,請好好地看吧。
我知道自己非常美麗。
您仔細看吧,不用着急。
這張臉,将來您在臨終的床上都會記起來。
”她就這樣站在燈光下,鎮靜自若,一動不動,手裡抓緊包袱,就像一位模特已經一聲不響地做好了準備,站在畫家面前。
那好,我就這樣看着她。
你以前見過她嗎?……我提醒你太晚了。
她和我一般高,體态勻稱,不胖不瘦,我在十六年前第一次看到她時,她就是這個樣子。
從來沒有胖過,從來也沒有瘦過。
你知道嗎,這是由内部力量及神秘的平衡所決定的,那個有機體總是在相同的溫度上燃燒。
我看着她的臉,在這樣的美麗面前我不由自主地眨着眼睛,就像一個長期置身于黑暗的人突然見到了光線一樣,你根本無法看到她的臉。
實際上她戴上那張虛假的面具,戴上上流社會的假面已經有一段時間了,那些假睫毛、油彩、脂粉和濃豔的嘴唇、精心描畫的眼睛都充斥着謊言和造作的特征,但在我們初次相遇的驚慌時刻,這張臉還是清醒鮮嫩,純潔未染,就像剛剛出廠一樣,還能感覺到造物主之手的痕迹。
她有一張心形的臉龐,比例協調,每一條輪廓線都跟另外一條輪廓線達成完美的平衡。
這就是她的美麗之處。
她的眼睛是藍黑色的,那般奇異,你知道嗎,就像藍黑色與她眼睛的光影融合在一起。
她的頭發也是這種顔色,藍黑色。
她的身材給人的感覺,既比例協調,又充滿自信。
所以,她在我面前表現得從容自若。
她從未知的世界,從社會的底層,從民衆中間走了出來,帶來某種非同凡響的東西,協調、安全與美麗。
當然,那時候所有這些都是朦胧地感覺到的。
她已經不是個孩子了,但也還不是一個徹底的女人。
她的身體已經發育好了,靈魂也剛剛蘇醒。
從那之後,我就沒有再遇到過像阿爾多佐·尤迪特那樣對自己的身體和身體的力量充滿緻命自信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廉價的城市人服裝,腳上配一雙半高跟皮鞋,所有這些都經過了仔細、謹慎的挑選和搭配,就像一個鄉下姑娘模仿城裡人的穿戴,不甘心落在大小姐們的後面。
我看了一下她的手。
我本想在她手上發現一些令我掃興的東西,原以為我會看到一雙扁平的,由于幹農活而發紅的手,但她有一雙修長、潔白的手。
勞動并沒有損壞她的手。
後來我才知道,她在家裡也是一個受寵的孩子,母親從來不讓她幹粗活。
她就那麼平靜地站在那裡,任憑我在強烈的燈光下打量她。
她用一種觀察的眼神看着我的眼睛。
在她的神态和目光中,絲毫沒有任何賣弄風情和挑逗。
她不是一個剛一踏進城裡就跟少東家眉目傳情的狐狸精。
不,不是,她是一個女人,她在認真地看一個男人,因為她覺得,她和他将有關聯。
但她沒有誇大這種感覺:當時沒有,後來也沒有。
我們兩人的關系從來沒有轉變成一種固執的觀念。
當我沒有她就無法吃飯,不能安睡,無法完成工作時,當在我的皮膚中、夢境中以及反應能力中也都有了這種緻命的毒素時,她還是那樣鎮靜和果斷,留下或者離開。
你認為她不愛我嗎?……有一段時間我也這麼認為,但我不想做出冷酷的判斷。
她愛我,隻是用另一種方式,一種更世俗、更實際、更謹慎的方式。
問題恰恰就表現在這裡。
她來自無産階層,我來自市民階層。
這就是我想對你說的。
那以後發生了什麼事情?……什麼也沒有發生,老兄。
像哪部小說或戲劇裡描寫的那樣,讓阿爾多佐·尤迪特成為我的奴隸?這樣戲劇性的事情當然沒有“發生”。
生活中至關重要的大事件總是随着時間的流逝水到渠成,因此發生得極為緩慢,幾乎沒有什麼情節能夠讓人意識得到。
人們在過着日子……這就是我們人生中最重要的情節。
我不能說,有一天阿爾多佐·尤迪特進入我們家,第二天或者半年後發生了這件事或那件事。
我也不能說,從我看到她的那一刻開始,消化系統就發生了問題,吃不下飯,睡不着覺,成天幻想跟一個素不相識的農村姑娘一起生活;這個姑娘跟我生活在一個屋檐下,每天走進我的房間,以同樣的言行舉止回答我的詢問。
她就像一棵樹一樣活着,生長着,用簡單明快、出人意料的表達手段告訴你,她也生活在這片土地……所有的事情就是這樣的,根本沒有事件性的情節發生,很長時間都沒有。
不過,每當我回想起最初的時光,我的内心都會充滿特殊的感動。
這個女孩在我們家裡并沒有扮演什麼重要角色,我很少看見她。
我母親把她當作貼身女仆來教養,還沒有讓她到餐桌服務,因為說起家庭禮儀,她什麼也不會。
她隻能跟着男仆幹活;打掃衛生時,她就像馬戲團裡的小醜一樣模仿那些技藝。
有時我在過道或客廳裡也能見到她,有時她也來我的房間,站在門口,轉達一個口信。
你要知道,阿爾多佐·尤迪特來到我們家時,我已經三十歲了,很多事情我都可以做自己的主了。
在工廠裡,我已經成為了合夥人,我父親已經——非常謹慎地——開始讓我獨立。
我的收入很高,但我沒有從家裡搬出去。
我住在樓上的兩間房子裡,有單獨的樓梯。
如果晚上城裡沒有什麼事情的話,我通常會同父母一起吃晚飯。
我之所以說這些,為的是讓你明白,我沒有很多機會見到這個姑娘。
但是從她踏進我們家的那一刻起,從我在前廳瞧見她的那一刻起,在我們的相遇中就隐伏着一種不可誤解的緊張。
這個女人總是直截了當地望着我的眼睛,像是想要詢問什麼似的。
她不像一個初來乍到的小女傭,遇見少東家時,不會清純羞澀地垂下眼簾。
她既不紅臉,也不賣弄風情。
我們見面的時候,她站在那兒,好像我們已經有過交往似的。
就在我為了更好地看清她而打開電燈時,她順從地轉過身并展示她的臉龐。
她望着我的眼睛,她的神情是那樣的特别……沒有挑逗,也沒有引誘,而是認真地,極為認真地張大眼睛,似乎帶着疑問。
她總是睜大眼睛用詢問的目光看着我,而且問的永遠是同樣的問題。
拉紮爾曾說過,這是一個有生命的靈物提出的問題,是發自這個靈物意識深層的一個疑問,這個問題聽起來是這樣的:“為什麼?”阿爾多佐·尤迪特問的就是這個問題。
我為什麼活着?這一切有什麼意義?……大概就是這些,奇怪的是,她所詢問的那個人是我。
她美得實在令人窒息,是那種高貴、純潔又充滿野性的美,像是獻給造物主的一件傑作,是不可複制的完美設計和精心澆鑄。
當然,她的美麗慢慢開始影響了家裡的氣氛和我們的生活,就像某種持續不斷、輕聲低沉的音樂那樣。
美大概也是一種力量,就像熱能、光或者人的意志。
我開始相信,在她背後也有一種意志。
當然不是化妝師的意志,我不欣賞用人為方式千篇一律加工、制造出來的美麗,就像對待一具屍體。
不,這美麗歸根結底是由一種暫時且脆弱的原料做成的,閃爍着強大的意志火焰。
一個人用分泌腺和心髒、理性和本能、靈性和身體在維持這種和諧,這種幸運而神奇的化學方程式的平衡,而美麗則是其最終的結果與影響。
我說過,當時我已過而立之年了。
我從你的目光中看到,現在你正要向我問一個關于聰明而堕落的男人的問題:這有什麼複雜的?在這種情況下,服從血性和沖動的安排,不是更簡單嗎?
一個三十歲的男人終于知道了一個真理,沒有哪個女人是不能被人帶上床的,隻要她是自由的,沒有另一個男人占據她的心靈和思想,隻要兩個人之間也沒有身體或口味方面的障礙,并且有機會見面,相互也認識……這是個真理。
我也知道這個真理,并且多次應用過。
我也跟同齡的男人一樣,長相沒有那麼難看,而且擁有可觀的家産。
我享受過女人們的奉獻,沒有拒絕她們的自薦。
一個有錢的男人跟一個有魅力的女人相仿,身邊都有人圍着他舞蹈。
這不是特指某個人:女人們都很孤獨,渴望得到溫柔、快樂和愛情。
在所有的歐洲大城市裡,女人都會比男人多。
我不是一個内心扭曲的人,也不是一個傻瓜,我生活在優雅的環境裡,别人都知道我是富人:我跟與我生活境況相同的另外一些人一樣生活。
我相信,在最初幾周的慌亂和拘束之後,哪怕一句親熱的話語就可以征服阿爾多佐·尤迪特,使她傾心于我,但這句親熱話我始終沒有說出口。
對我來說,我們的相識——假如我能夠這樣定義這位年輕女仆在我父母家中的出現——從第一刻開始就顯得可疑、危險、荒謬和刺激;我明白我并不需要這個女人成為我的情人,我并不想跟對待在她之前的那些女人一樣把她拉到我的床上,我并不想購買和消費五十公斤的頭等鮮肉,不,我不想。
那我想幹什麼?……我想了好久才想明白。
我并不後悔,因為我對她抱着期望,我期望能從她那裡獲得什麼,并不是曆險。
那會是什麼?……等待對一個問題的答案,這個問題貫穿于我迄今為止的生活。
在這期間,生活照常進行。
自然我也想過,把這個姑娘從這裡帶走,把她教養成人,跟她建立起一種健康的關系,給她買棟房子,讓她成為我的情婦,之後,我們能怎麼生活就怎麼生活。
我應當告訴你的是,這些是我很久以後,過了多少年之後才想到的。
那時已為時過晚,這個女人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力量,已經通曉世故,她已經比過去更強大了。
那時候我已經逃離了她。
在最初幾年裡,我隻覺得家裡發生了什麼。
夜裡,我回到家中,寂靜無聲,就像一座修道院,既甯靜,又有秩序。
爬上二樓,回到我的房間,男仆已經精心準備好晚上我将使用的每一樣東西,涼橙汁盛在一個保溫瓶裡,還有我要讀的書和香煙。
桌子上總擺放着許多鮮花,衣服、書籍和古董都在應在的位置上。
我站在溫暖的房間裡側耳傾聽,我當然沒有經常想那個姑娘,當然沒有那麼執着地想着她就在附近,就睡在仆人們睡的某個房間裡。
我隻覺得這幢房子有着某種意義。
我隻知道,阿爾多佐·尤迪特住在這裡,她很美——這個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位男仆遭到解雇,還有一位女廚師,一位寂寞孤單、上了年紀的婦人也被趕出家門,原因是愛上了尤迪特;他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對她的愛意,所以隻能表達為争吵與牢騷。
這些事誰都沒有提起過,大概隻有我母親知情,但是她也不做聲。
後來,我對她的這種沉默也反複琢磨過。
我母親是一位直覺很強、行事老練的女人,不用言語,她就能夠洞悉一切。
誰都不知道男仆和女廚師的愛情秘密,隻有我母親知道,她雖然在愛情方面并沒有什麼特殊的經驗,對于那種畸形的欲望,比如尤迪特和年長的女廚師之間的無望的關系,我母親在哪裡都沒有讀到過……但是,她知道真相。
我母親是位見多識廣的老婦人,什麼都明白,對什麼都不感到奇怪。
她還知道,尤迪特是家中的危險人物,不光是對男仆和女廚師來說……大概對這個家裡的所有人來說,尤迪特都是個危險人物。
當然,用不着替我父親操心,當時他不僅年紀很大,而且還是個病人,另外他倆實際上也不相愛。
我母親是愛我的,我後來感到很奇怪,當母親知曉一切後,為什麼不把她從家裡趕走……我最終明白一切的時候,一輩子已經過去了,或者說差不多要過去了。
你彎一下腰,離我近一點。
我母親希望我有這個危險。
因為她害怕我會有更大的危險。
你知道是什麼嗎?……你想不想猜猜?……是孤獨,可怕的孤獨。
在這種孤獨中他們度過了一生,我父母的一生,一種充斥着成功、名望和儀式的市民生活。
在他們周圍有着嚴格的家庭秩序,還有更為嚴格的工作秩序,然後是最嚴格的社會秩序,而且就連娛樂、喜好、愛情生活中也存在秩序,他們會事先知道,幾點穿衣服、吃早飯、工作、相愛、娛樂、學習……
他們生活在秩序裡,一種瘋狂的秩序。
在這種龐大的秩序中,生命在他們的周遭逐漸凍結起來,猶如一條準備遠征的船,準備開向鮮花盛開的地方,突然大海和世界都結冰了。
那時候再也沒有計劃,沒有意圖了,隻有寒冷和靜止。
這個過程是漫長又不可抑制的。
有一天,家裡的生活凝固了。
每一個部分、每個細節都很重要,他們卻再也感覺不到整體,感覺不到生活本身……他們早晚都非常用心地打扮,就像要去參加一個莊重的儀式,穿上長袍去參加葬禮、婚禮或出席法院的判決,參加社團活動,接待客人。
但在一切的背後都是孤獨。
在這種孤獨中,隻要他們的内心和靈魂裡留存着希望,某種程度上還能承受得住生活,還活着……但活得不好,不像人應該活的那樣,但還活着,早晨就會把機械上緊發條,讓它一直工作到晚上。
因為期待得太久了,人很難心平氣和地接受絕望,很難接受孤獨,可怕的、無望的孤獨。
隻有很少人能在意識中接受“生活的孤獨是無法解決的”。
他們暗揣希望、忙亂無措地逃到人際關系中去避難,但他們從不把真正的激情和忠誠帶到逃離孤獨的試驗中去,他們逃避到忙碌之中,逃避到人為的任務裡,拼命地工作,有計劃地旅遊,或者購買和自己毫不相幹的女人,或者開始收藏,收藏扇子、寶石或稀有的昆蟲……但是這些都無濟于事。
在全身心投入地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們清楚知道,一切都沒有任何用途。
但是他們仍然繼續期盼着,甚至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要相信什麼……他們知道,更多的錢,更完整的昆蟲标本,新的情人,有趣的人,一場成功的晚宴或更加成功的花園答謝宴會,這一切都不能幫助他們……因此,他們首先要在痛苦與混亂中維持秩序,在所有警醒的瞬間維持好周遭的生活秩序。
他們經常在“處理”着什麼,處理文件、約會或同居生活……一分鐘也不想單獨留給自己,一刻都不願遇見這種孤獨!快,看看人!看看狗!或看看哥白林雙面挂毯!股票!哥特式家什!或是情人們!快一點,在揭開真相之前……
他們就是這樣生活的。
我們也過着同樣的生活。
我們精心地穿戴打扮。
我父親五十歲時的穿戴,就像長老或做彌撒前的天主教神父那樣一絲不苟。
男仆對他的習慣了如指掌,像教堂内保管聖器者那樣一大清早就為他準備好了衣服、皮鞋和領帶,我父親當然不是一個虛榮的人,他不太注重外表;但是有一天,他突然開始古怪地注重這些瑣碎的小事,士紳的服裝要做到無可指責,大衣上不可有一粒塵土,褲子上任何時候都不可有一條折痕,襯衣上任何時候都不可有一個污點或褶皺,衣領上的領帶任何時候都不可以有線頭……是的,在去參加慶典的時候,他的穿着就像一位神父。
穿戴完畢後,就開始另外一種秩序,吃早餐,備車,閱讀報紙或信件,去辦公室,接受職員與合夥人向他的緻意,聽他們做彙報,還有俱樂部和社交生活……他總是緊張地、警覺地、焦慮地、細緻地完成這些事,就像有人在監視他,就像晚上需要對自己宗教儀式般的行為進行彙報。
我母親對此很擔心。
因為這些秩序和穿戴,地毯的收藏和俱樂部,社交生活和做客的背後已經出現了孤獨的魔鬼,就像溫暖海洋中的冰山。
你知道,人到了一定年齡,在特定生活方式和社會制度内的孤獨就會顯現出來,就像疾病出現在壞死組織裡一樣。
這不是在一天内發生的,生命的真正危機,比如疾病、分離、宿命的相遇都不會在某個準确的鐘點突然出現,或被察覺和判定。
當我們意識到某件事的重要性時,事情多半已經發生了,這時候我們束手無策,隻能同意,找律師或醫生,請神父。
因為孤獨也是一種疾病。
準确地說,孤獨并不是疾病,而是一種狀态,被孤獨包圍起來的人,猶如一個被鎖在籠子裡,靠喂養而生存的動物。
不,疾病是導緻孤獨的前一個步驟,我把它稱之為結冰的過程。
我母親害怕的就是這點。
你要知道,生活最終會像一台機器那樣機械地運轉。
一切都會平靜下來。
每間屋裡都保留着同樣的問題,體溫總是三十六度六,脈搏八十下。
錢不是存在銀行,就是投在企業裡。
每周看一場歌劇,或看一出戲,最好去看喜劇。
去飯館用餐口味清淡,并把礦泉水加到葡萄酒裡,因為你學了養生知識。
這個方面沒有問題。
如果你的家庭醫生隻是一位好醫生,而不是一位真正的醫生——這兩者可不是一回事——半年後體檢時他會滿意地緊握你的手。
如果你的家庭醫生是一位真正的醫生,是那類無人可替代的細心醫生,就像鹈鹕而不是别的,鹈鹕就是鹈鹕;如果他是一位軍事統帥,即使他沒有親臨戰場,而是在修剪灌木牆或在破解縱橫交叉的填字謎,他仍是一位軍事統帥:假如這位醫生在你半年後體檢時不能滿意地去握你的手,即便你的心髒、肺、腎髒、肝髒都很正常,你的生活狀況仍無法令人滿意,因為你已經感覺到了孤獨的清冷,就像航海船上的精密儀器在赤道附近充滿香氣的炎熱中也能感覺到隐藏在灰藍的大海裡的危險,冰冷的死亡,冰山離我們越來越近。
我想不出其他的比喻,所以一遍又一遍地提起冰山。
但我可以告訴你——拉紮爾曾說過其他比喻——這種清冷是夏天主人離開去度假的房間裡所感覺到的清冷,房間裡彌漫着樟腦球味,地毯和皮草用報紙包上,屋外正值夏季,烈日炎炎,在百葉窗緊閉的房間裡擺放着孤寂的家具,清冷的房間飽吸了清冷的憂傷,就連那些沒有生命的東西也能感覺到孤身留在這裡的人或物的憂傷,他們不僅能感覺到,而且吸收并散發着這種憂傷。
人之所以變得孤獨,是因為高傲,不敢接受稍微有些可怕的愛的饋贈。
因為他認為自己所扮演的角色要比愛的感受更重要。
因為虛榮。
每位真正的市民階層成員都是虛榮的。
我現在說的并不是那類拙劣的市民,他們擁有這個稱号和等級,隻是因為他們有錢或被任命為更高等級的官員。
他們隻是些粗野的人。
我說的是那些有創造精神和保護意識的市民,真正的市民。
生活有一天在這些人周圍凝固了,結晶出了孤獨。
那時他們開始感覺到清冷。
然後他們變得莊嚴、高貴起來,就像珍貴的文物,中國的花瓶或文藝複興時期的桌子,他們開始采取浮華自大的舉止,開始收藏完全愚笨無用的稱号和獎章,竭盡全力去當一個高貴和慈悲的人。
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複雜的事情上,以便獲得一枚獎章,或者一個新的稱号,副主席,主席,或名譽主席……所有這一切都是孤獨。
幸福的民衆是沒有曆史的,正像我們被教導的那樣,幸福的人是沒有稱号和官銜的,他們不扮演無用多餘的社會角色。
就因為這個,母親替我擔心。
或許就出于這個原因,我母親忍受阿爾多佐·尤迪特待在我們家,即使她察覺到了從她身上散發出的危險射線。
我告訴你,沒有“發生”什麼事情……我大概可以這麼講,很遺憾,什麼也沒有發生。
三年的光陰就這樣過去了。
聖誕節前的一天晚上——我從工廠回來,還去找過我的親密情人,一位女歌唱家。
她在這個下午獨自在家,在那套美麗、溫暖、陰暗的公寓裡,公寓是我給她布置的,我把禮物送給她,這份禮物也像我親愛的女歌唱家,像别的情人或公寓、禮物一樣美麗乏味,在此之前我已經深受折磨——我說,我回到家,因為是聖誕節的下午,晚上一家人要在這裡共進晚餐。
一切正好在那個時候發生。
我走進客廳,裝飾好的、閃閃發光的聖誕樹已經擺放在鋼琴上,在半明半暗的房間裡,隻有阿爾多佐·尤迪特跪在壁爐前面。
聖誕節的下午,在我父母的房間裡,在聖誕節晚餐前的幾小時裡,我感到局促不安和孤獨。
同時我也清楚,我的一生将會永遠如此,如果不發生什麼奇迹的話,就會這樣一成不變地繼續下去。
你知道,在聖誕節時,人們總相信會發生小小的奇迹,不光是你和我,全世界和整個人類都是如此;就像人們常說的那樣,之所以有節日,是因為沒有奇迹人們就無法活下去。
但是在這個下午之前,我已經度過了許多個下午、晚上和清晨,每次看到阿爾多佐·尤迪特,我心裡并沒有想任何特别的事。
如果一個人生活在海邊,是不會總在想大海的,不會想到可以從海上去印度,或遊泳者也會在大海中喪生。
生活在海邊的人,大多隻是遊泳或看書。
但是在那一天的下午,我站在黑暗的房間裡,看着尤迪特——她穿着女傭的黑色裙服;我則穿着年輕工廠主的灰色套裝,正準備到自己房間裡去換上黑色的節日禮服:就在這個下午,我站在半明半暗的房間裡,看着聖誕樹和跪着的女人身影,我突然明白了三年來所發生的一切。
我領悟到,重大事件的細節在無聲無息中悄悄地發生,在可以看得見和可以感知到的細節背後,有另一種東西存在,有一個懶惰的怪物睡在某個地方,在大海和森林的深處,在每個人的心中。
它是一個懶惰的怪物,某種古生物,它很少動彈,隻是有時伸伸懶腰,很少碰觸什麼。
這頭怪物也是你自己。
在日常生活的背後也有規則,像在音樂或數學中……有些浪漫的秩序。
你不懂嗎?……我覺得是這樣。
我說我是個藝術家,隻是沒有樂器而已。
女孩扒拉了一下壁爐裡的木柴,她感覺到我就在她的背後,但她沒有動彈。
沒有把頭轉向我。
她跪在那裡,身體向前探着,這是一種非常性感的體态。
一個女人,如果跪着并傾身向前,即使在工作,也會有某種情欲的表露。
想到這些我開始笑起來。
我不是輕率地笑,隻是心情愉快地笑,猶如一個人在重要時刻、在關鍵瞬間、在危機爆發的最後幾秒鐘歡喜地發現,在我們的内心深處,在我們相互的關系中存在一種粗鄙、蠢笨的人性,甚至連偉大的激情和令人同情的性欲都會跟這種體态和動作有關;比如這個跪在半明半暗房間裡的女人。
這些說法都是可笑和可憐的,然而情欲是一種巨大的力量,它能更新世界,所有的生物都是它的奴隸和組成部分,這些可笑的動作組成了一個崇高、非凡的幻象。
在那一刻,我想到了這些。
毫無疑問,我渴望這個身體,這一切已然命中注定,其中也包括了某種卑鄙的、需要摒棄的東西。
不管怎麼說這是事實,我渴望她。
當然,我不僅渴望她在這種粗俗的情況下展示她的身體,還渴望知道隐藏在她身體背後的命運、感受和秘密。
我和很多女人一起生活過,就像所有年輕、富有、經常無所事事的同齡人那樣。
我還知道,情欲無法徹底和長久地解決男女之間的問題,在傳遞感覺的瞬間它們就自我更新了,在習慣和漠不關心中摔得粉碎。
這具美麗的胴體,結實的臀部、苗條的腰身、寬大又勻稱的肩膀,微微傾向一側的脖子上長着的栗色的絨毛,以及形狀美麗的小腿,這個女人的體型不是世界上最美麗的,我見過、擁有過并抱到床上去的女人都要比她體型勻稱,更美麗更性感——但現在我說的不是這個。
我知道,處于願望與滿足,饑渴與惡心之間的性欲波濤永遠都在操縱着人,引誘并排斥人的天性,不讓你平靜,不給你解決的辦法。
這一點,我以前就知道,但是不如現在我開始衰老後知道得那麼确切。
可能是當時我還抱着希望,在内心深處還希望有一具身軀、唯一的一具身軀能夠完美和諧地回應另外一個軀體,以滿足其渴望和消除幹渴,并以更為溫柔及和平的方式去釋放滿足後的厭惡。
這隻是一個夢,而人們通常把它稱作幸福。
但這在現實生活中并不存在,隻是當時我并不知道。
在現實生活中,隻會偶然發生這樣的事,在滿足了欲望的焦慮和刺激之後,繼之而來的并不是内心的自省和滿足後的沮喪。
有些人像豬一樣,對什麼全都無所謂,對他們來說,欲望和滿足在同一個他們所漠不關心的層面上發生。
這些人可能得到了滿足。
我不渴望這樣的滿足。
我說過,當時我對這些知道得還不那麼确切;也許我懷着期望,有一點可以肯定,我有點小看了自己,輕視了當時的情景和情感,沒有想到我的内心情感即使在那般可笑的情景中也是鮮活的。
那個時候,我對很多事情還不知道,還不了解,人們一旦依從了身體和靈魂的命運,他們身處的情景在任何時候都不可笑。
對于這個,我并不知道。
當時,我還跟她搭了幾句話,至于說了什麼,我現在記不得了。
我能清楚看到當時的情景,就像有人用窄膠卷相機拍下的那樣,就像看到家裡的老照片,就像看到我父親拍的新婚照或嬰兒邁出的第一步的照片一樣……尤迪特慢慢地站起來了,從裙子的口袋裡掏出手帕,把髒手上的灰塵和劈柴的鋸末擦去。
這一幕牢牢地印在我的腦海中。
然後我們馬上低聲快語地開始交談,就像同謀者,小偷及其幫兇那樣,害怕會有人走進房間……因為現在我必須給你講述一些事。
我想如實地把一切都講出來,然後你馬上就會明白,這并不容易……
因為我要給你講的不是什麼風流韻事,老兄,這不是樁能坦然相對的體面事,不是的。
我的故事比那還要糟糕,而且我之所以說它是我的故事,因為我也是其中的一個角色……在那一刻,有一股更強大的力量影響着我們,透過我們的命運與我們抗衡。
正如我剛剛所說的,我們低聲說着話。
話說回來,這也很自然:當時我是主人,她是仆人,我們在她侍候的家中進行私密的談話,我們的談話内容是秘密的,而且非常嚴肅,随時都可能有人進來,我的母親或者另一個對尤迪特也有非分念想的男仆……總而言之,無論是當時的情勢還是謹慎的想法都告訴我們應該壓低聲音說話。
當然,她也感覺到了這一點,知道此時此刻自己隻能小聲說話。
但我同時還感覺到了一些其他東西。
我從談話一開始就感覺到了。
我感覺那裡面還有其他因素:這不僅僅是一段男人和他喜歡的女人之間的對話,他想從她身上索取些什麼,并想要為了一己之樂把她占有,不是的。
甚至,我并不覺得這是最重要的事,比方說我愛上了這個身材勻稱、年輕貌美的女人,為她神魂颠倒,雄性激素沸騰,熱血沖向頭顱,為了她摧毀整個世界。
讓我不顧一切得到她,占有她,這一切都非常無聊,可又是在每個男人的生命中都會出現的情形,而且不止一次。
性的饑渴可以像饑餓一般使人備受痛苦的折磨和殘酷的煎熬。
然而,我們倆的悄聲耳語不是這樣的,而是另有原因……你知道我在那之前從未覺得有必要如此警惕過,因為我此時此刻不僅僅是在說我自己的事,而且還涉及到了與某個人,甚至某群人的對抗……所以我才要用如此之低的聲音說話。
這已經是非常嚴肅的事情,比貴少爺和迷人女仆之間的風月故事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