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肅得多。
因為當這個女人不帶一絲慌亂地站起來擦拭雙手時,當她用她那圓圓的大眼睛專注地望向我的眼睛時——她當時已經換上了晚上工作的用人裝束,身穿一件黑色衣服,頭戴一頂白色小帽,腰上系着圍裙,看上去就像是輕歌劇裡的女仆,樣子是那樣的可笑——我感覺到我所要提供給她的關系不僅僅是建立在欲望滿足的基礎之上,而更重要的是一種抗衡于某件事和某些人的聯盟。
而她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我們直截了當地說到了實質話題,沒有任何過渡,也沒有繞圈子。
真的就像在貴族宮殿或者某個重要的機構裡,比如說在某個部委,在某個存放着許多重要文件和保密公文的地方,兩個密謀者正在交談。
其中一位是該機構的雇員,另一位是訪客,此時此刻他們總算找到兩分鐘來讨論一下他們共同的計劃了……他們竊竊私語,仿佛在說着其他事情。
他們都很興奮,但其中一個仍表現得仿佛隻是簡單地在做自己的工作,而另一個則表現得仿佛隻是恰巧路過那個房間并停下來打個招呼……他們沒有太多的時間。
老闆随時可能進來,或者充滿猜忌的雇員經過這裡,而一旦别人看到他們兩個在一起,就會引起懷疑,并使他們的計謀最終敗露。
因此,我們從第一刻開始,就開門見山地談到實質性話題,同時,阿爾多佐·尤迪特偶爾還會看一眼旁邊的火,因為大塊木頭比較潮濕而無法立即被點着。
所以她再次跪到壁爐前,用鼓風箱使火燒旺,我也跪在了她的旁邊,幫她把黃銅質壁爐柴架調整好,以确保爐火能被順利點着。
在這個過程中我們還在繼續交談。
我跟她說了什麼?……稍等一下,我點一根煙。
算了,我還是不點了,現在點不點都一樣。
這個時候我已經不再指望吸煙。
無論如何,許多事情都已不再那麼重要。
但是,我在那個時候感覺一切都無比重要,包括我所說的一切,也包括接下來将要發生的一切。
我沒有時間追求她,也沒有時間說一些矯揉造作的話,說那些純屬多餘。
我隻是說我想跟她一起生活。
我的表白并沒有使她驚訝,她平靜地聽着我的表述,注視着火焰,然後直視着我的眼睛,非常認真,但沒流露出絲毫的驚愕。
後來我感覺她那時是在揣摩我,在測算我的力量,就像一個農村姑娘在打量一個在她面前炫耀的同村小夥,告訴她自己可以擡得動這樣那樣的重物或滿滿一袋小麥之類的東西。
隻不過,她并非是在檢驗我的肌肉,而是在稱量我的靈魂。
要我說,現在回想起來,我感覺她當時對我的打量裡面也許包含了某種譏諷的成分,一種無聲而輕柔的戲谑,就像是在說:“您并沒那麼強大,我的朋友,您需要更大的力量才能和我生活在一起,您的力量還遠遠不夠,否則您的脊背将被壓垮。
”這就是她的目光所流露的内容。
正是因為我感受到了這種内容,所以我加快了語速,并進一步壓低了聲音。
我告訴她我們将會面臨非常多的困難,因為我們的結合在當時那種情勢下幾乎是不可能的,我父親永遠都不會同意我倆結婚,而且還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其他問題。
比如,我告訴她,我們的婚姻會使我和家人的關系變得極度緊張,我也将與外部世界格格不入,而我們必須承認我們不能否定我們隸屬的世界,從那裡我們得到了一切。
很可能,這種劍拔弩張的關系,這種糟糕的基本感受也早晚會破壞我們之間的關系。
我曾經見過類似的情形,認識某些出身和我相同的人和比他們社會等級低很多的人結婚,而這樣的聯姻都是不幸的。
我不停地說着這類蠢話。
當然,我是認真思考過這件事的,我說這番話的意思并不是出于害怕,也不是為了推脫或逃避,她也明白了我的坦誠,同時嚴肅地看着我,向我示意她也是這樣想的。
她的神情看起來就像是在鼓勵我,鼓勵我找出更多理據來證實我的想法從第一刻開始就是多麼的荒謬無望。
她想讓我繼續想一些令人信服的理由來證實這種想法是多麼的瘋狂。
而我真的就繼續尋找着這樣的理由。
她沒有說一句話,連一個字也沒說,或者确切地說,她隻是在最後才開口說話了,而且非常簡短。
她一直在讓我說話。
我也不理解一切是如何發生的,但是就這樣和她說了一個半小時,我們兩個就這樣待在壁爐前,她始終保持着跪姿,我則坐在她旁邊的英國皮革制扶手椅上。
我邊說邊看着壁爐中的火,沒有人進來過,也沒人打擾過我們,生活中似乎隐秘存在着秩序:一個人的生命中出現了某種情形,目的是把事情引向結局或者做出某種行動,生活的周遭環境、地點、物件也都成了同謀,使臨近局内的人無意識之下也成為這種情勢的同謀。
沒有人打擾我們。
當時已經是晚上,我的父親回到家裡,而他也一定在廚房和餐廳間的配餐房裡找尋尤迪特,找她去布置晚餐的碗盤和餐具,每個人都已經換上了晚間穿的衣服,但是沒有任何人過來打擾過我們。
後來我明白,這一切并不是那麼的超乎尋常。
每當生活想要創造什麼時,它總會先将每件事都安排得完美無缺。
在那一個半小時裡,我感覺,就像我有生以來頭一次跟人說話。
我想和她一起生活,但我無法娶她,這點連我都有些含糊,我說。
無論如何我們都應該一起生活。
我問她是否還記得我們的第一次相遇,當時她才跨入我們家門。
她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表示她還記得。
在那半明半暗的小屋裡,她格外美麗,就那樣跪在火光前,在绯紅的光線中,樹冠的陰影裡,頭發被照得閃閃發亮,當她傾聽我說話時,優雅的頭部和頸部側向一側,手裡還拿着火棍。
她非常美麗,而且那種感覺如此熟悉。
我告訴她,她應該離開這個家,找個什麼理由辭掉這份工作,比方說自己要回家,然後在某個地方等着我,過不了幾天我就能處理好手頭的事情,然後我們一起離開,去意大利,在那裡長久地生活下去,可以住上許多年。
我問她願不願意去意大利……她用搖頭無聲地、嚴肅地表示她不願意——可能她沒有理解我的問題,這個問題在她聽來,就像我在問她是否想見亨利四世一樣。
她不理解。
但她非常認真地聆聽着。
她眼睛看着爐火,直挺着脊背跪在那裡,就像在忏悔一樣。
她離我如此之近,我伸出手就能碰到她。
終于,我伸出手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但是她馬上就把手抽掉了——她抽手的動作是那樣的自然而然,絲毫不帶調情的意味,也沒有表現得像受了冒犯那樣。
她隻是簡單地拒絕,就像在社交場合,在交談中,用最輕微的動作,用附加的插話來糾正着談話者的錯誤那樣。
就在那一刻,我明白了,這個女人也在以她自己的方式演繹着高貴,她與生俱來的天性是高貴的,這令我驚歎,但是與此同時,我也認為她的這種反應極為正常。
那時我已經知道,真正使人高貴的并非等級和出身,而是一個人的性格和智慧。
她跪坐在壁爐前,在暗紅的火光環繞下,就像一個公主,修長窈窕,神情自然,既不高傲自大,也無半分卑微,不帶一絲困惑,沒有一丁點窘迫的迹象,甚至連眼皮都沒有顫動半分,仿佛我們所進行的對話是世間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在整幕情景之上聳立着聖誕樹,你知道的。
後來,每當我回想起聖誕樹時,總是會忍不住暗自發笑——但是有些酸澀,我笑了,我可以告訴你……聖誕樹下的尤迪特就像是一份怪誕而又難以捉摸的禮物。
由于她沒有回答,我自己最終也陷入了沉默。
她沒有回答她是否願意和我一起生活,也沒有回答她是否想和我一起去意大利并在那裡住上幾年。
我也想不出别的什麼可以說的話了,而且,我在告訴了她那些話後,就已經陷入了那樣的境地——你知道嗎,就像一個買家向頑固的賣主做了所有的嘗試,首先開出低價碼後,發現對方不為所動,買賣也随即陷入僵局之時,隻好又給出全部要價一樣——最後,我問她是否願意做我的妻子……
這個問題她回答了。
當然,她不是立即回答的。
剛開始時,她反應的方式十分怪異。
她憤怒地看着我,幾乎帶着仇恨。
我看到她的身體因怒氣而顫抖,就如同陷入痙攣。
她開始哆嗦起來了。
就那樣跪在我的面前,顫抖着。
她把撥火棍挂回風箱旁邊的鈎上,把雙臂交叉抱于胸前,就像是一個被嚴厲的老師勒令跪下的小學徒一樣。
她以一種陰郁、尴尬的表情凝望着火焰。
然後她站起來了,撫平衣服,簡單地說了句:
“不。
”
“為什麼……”我問道。
“因為您是個懦夫。
”她說着,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非常緩慢和仔細,從上到下。
然後離開了房間。
來,喝一口!總之,事情就是這樣開始的。
随後,我也走出了家門。
商店大都關門了,人們匆忙地往家趕,随身提着一份份聖誕包裹。
我走進一家鐘表店,那裡也售賣廉價的小飾品。
我買了一個金色挂墜——你知道,就是那種便宜、粗糙的圓形頸飾,女人喜歡在裡面保存她們已故或現任愛人的肖像。
我從錢包裡找出了一張帶照片的證件,那是一張剛好在那年的最後一天到期的月票:我把照片撕了下來,放進了挂墜裡,然後叫店主把它重新包好,規規矩矩的,就像一件平常的禮物一樣。
我回到家,尤迪特出來為我開門,我把禮物塞進她的手裡。
沒過多久,我離家遠遊,很多年沒有回來。
而我也是過了許久之後才知道,自那以後,她一直戴着頸飾,用一條紫色緞帶拴着,挂在脖子上,并且除了洗澡時或者她需要換一根新的緞帶時,從未摘下來過。
在那之後,一切繼續,就好像我們并不曾在那個聖誕節午後談起過這些事關命運的事情。
晚上,尤迪特還是照舊和男仆一起服侍我們用餐,第二天她也依然為我打掃了房間,就像平時一樣。
當然,那時我已經意識到那天下午自己處于精神恍惚的狀态,我知道這點,就像氣急敗壞的瘋子們在用頭撞牆、與護士搏鬥或晚上用生鏽的鐵釘撬下自己的牙齒時也會意識到的那樣,當他們口吐白沫做這些事情反抗自己的時候,他們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是極度有害的,并且令他們自己和整個社會蒙羞。
他們不僅會在怒火平息之後意識到這一點,而且在做出這些瘋狂又痛苦舉動的當時就已經知道了。
而就在那個下午,在那個壁爐前面,我也知道我所說的話和所計劃的事,都是完完全全失去理智的表現,尤其是我想象這一切的方式,對于我和我的處境來說尤為荒謬和不合時宜。
後來我也是一直把那一刻當作一種疾病爆發的時刻,那時人失去控制力,神經和感覺器官獨自運作起來,控制和駕馭靈魂的力量癱瘓了。
毫無疑問,那個聖誕節下午,在那棵聖誕樹下,我經曆了一生中唯一、嚴重的精神崩潰的危機時刻。
這一點尤迪特也知道,正是因為這樣,她才可以做到那樣專心地傾聽,就像一個家庭成員某一天發現了另一個成員有精神崩潰的迹象一般。
當然她也知道别的一些什麼:知道并且熟悉我精神崩潰的原因。
無論是陌生人還是家人,假若他們知道我那天下午的狀況,都會無條件地為我請來醫生。
這一切都出乎我自己的意料,因為無論是在那之前,還是在那之後,我一輩子做事都三思而後行。
也許有時我過于審慎了。
或許我的生活方式中所缺少的恰恰是被稱為突然的果斷以及即興自發的能力。
我從來沒有出于興趣或者情勢,抑或是别人的要求,僅僅因為一個念頭或者為了某種時刻的愉悅而直接付諸行動。
在工廠裡和生意圈中,我擁有一個這樣的名聲,大家都說我是一個謹慎的人,在做出一個決定前會瞻前顧後地考慮許久。
正是因此,我生命中唯一的這次精神崩潰,最讓我感到驚訝,因為在說那些話的同時我非常清楚,自己在說着瘋狂的事情,所有的一切不會像我計劃的那樣實現,我應該換一種截然不同的方式去行動,一種更狡黠、更小心、更強勢的方式。
你知道,直到那一刻,我都在以一種cashandcarry的原則追尋愛情,就像戰争時期的美國人那樣:付了錢就能拿到貨……我就是這麼以為的。
這種想法并不高尚,但卻毫無疑問透露出一種良性的自私。
然而這一次,我既沒有付錢,也沒有得到我所渴望的東西,而隻是以一種近乎絕望的方式懇求着、解釋着。
毫無疑問,那種情形對我來說是非常屈辱的。
但是這種精神恍惚是沒有辦法解釋的。
每個人在一生中至少都要經曆一次……假如一個人在生活中連一次都沒有經曆過感情暴風雨的洗刷,連一次都不曾被地震撼動過生命建築的根基,連一次都未被龍卷風掀翻屋頂的瓦片,瞬間卷走一切,卷走此前被理性和個性保持的秩序的話,那麼他的生活也太可悲了。
這些就發生在了我的身上……你問我有沒有後悔過?我不後悔。
但我也不能說這件事,這一刻就代表我生命的意義。
那隻是一次發生過的事件而已,就像突發的疾病一樣,人一旦挺過了最嚴重的階段,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他送到國外去理療康複。
我也是這麼做的。
當然,這種旅行其實總是一種逃避。
但在我走之前,我想要确定一些事情。
所以我請求拉紮爾,我的朋友,一個作家,接見女孩一次。
我想讓拉紮爾看看她,和她說說話,并且我也請求尤迪特去拉紮爾那裡。
現在我知道了她當時說的沒錯,我就是一個懦夫,但這也正是我那樣做的原因。
那感覺就像送她去看醫生一樣,你瞧,我把她送到醫生那裡,醫生就能給她做檢查看是否健康……總之,她像是我在大街上撿到的,在世界上的某個角落,就像戰報裡常說的那樣。
當我要求她做這件事時,她滿懷憐憫地聽完我的話,但是沒有反抗地照做了,像我請求的那樣去找拉紮爾。
她一聲不吭,并且明顯感覺受到了侮辱,仿佛是在說:“好吧,如果您想要的話,我會去醫生那裡忍受檢查。
”
是的,就是拉紮爾。
我們之間有過一段不同尋常的關系。
我們是同齡人,也是同學。
他成名時已經三十五歲了,而在那之前,并沒有人聽說過他。
他經常給那些沒有前途的雜志寫一些風格奇特的短文,那些文章總是對我産生影響,就像在嘲弄他的讀者,感覺就像是他對整個發明體系、對寫作、對出版、對讀者和評論家都懷着深深的不屑。
他從來沒寫過一個字,讓你可能猜透他的這種想法。
他寫了些什麼?他寫過大海,或者一本舊書,或者一個角色,非常簡短,不超過兩三頁,發表在發行量幾百冊,或許幾千冊的雜志上。
這些文字晦澀不明,就像使用某種陌生的、奇特的部落語言來表達自己對世界以及隐藏在世界背後的事物的想法。
這個部落——當我閱讀他最初的作品時,我是這樣感覺的——行将消失,隻有很少的人尚且存活着,并且隻有很少人使用那種語言,也就是拉紮爾文章的母語。
除此之外,他還能說出和寫下漂亮的匈牙利語,他的匈牙利語冷靜優雅,純粹且規範。
他曾經跟我說過,他每天早晚都會閱讀奧蘭尼·亞諾什的作品,就像别人每天要漱口一樣……但是他所寫的内容,則更像是來自另一種語言的信息。
後來,他一夜之間就出了名。
為什麼?……這事沒有辦法解釋清楚。
有人向他伸出了橄榄枝,一開始是在沙龍上,然後是在公共辯論演講台上,再然後又延伸到了日報裡——總之,你到處都能看得到他的名字。
忽然之間,人們也開始模仿他的風格了,報紙和雜志裡充斥着拉紮爾式的書籍和文章,那些文字沒有一篇是他寫的,但他仍然是幕後的秘密編者。
特别是,就連普通大衆也開始對他感興趣了:沒人能想明白這到底是為什麼,因為他的文字當中沒有任何可以使人娛樂、引人幻想、令人安慰或者滿足的地方:他從來沒有試圖與讀者之間建立任何聯系。
但是對于這一點,人們也都原諒了他。
不出幾年時間,他在那個精神生活世界的奇特競賽中取得了領先地位,在高等學府裡,他的文字被當作東方的古老書籍拿來賞析。
不過,這所有的一切并沒有改變他。
有一次,在他成功的時刻,我曾經問他感覺到了什麼,這種喧嚣聲是否讓他的耳朵感到厭煩。
毫無疑問,那中間摻雜了刺耳的指責、充滿仇恨和嫉妒的合理或者莫須有的指控。
但最終所有的噪音混雜在一起,從中可以清楚、尖銳地聽到他的名字,就像樂隊裡第一小提琴的聲音。
他專心地聆聽我的問題,思忖良久,然後非常嚴肅地說:“這是作家的報複。
”之後,他再無它言。
我知道一些他的事情。
那時候大家不知道的是,這個男人喜歡玩遊戲。
他跟所有的一切玩,跟人玩,跟局勢玩,跟書籍玩,甚至跟通常被稱為文學的神秘現象玩。
有一次,當我指責他這一點時,他聳了聳肩說:“藝術,在最深最隐秘的本質裡,在藝術家的靈魂中,不是别的,而是一種遊戲本能的展現。
”“那麼文學呢?”我當時問他。
“文學畢竟要比藝術豐富,文學是一種回答和倫理道德的态度……”他認真且禮貌地傾聽我的話,就像一直以來每次我提到他的專業時一樣,然後隻是簡單地說,“是的,為言行舉止提供養料的本能,是遊戲的本能,另外不管怎麼說,文學就像宗教一樣,其終極意義隻是形式而已,藝術也是形式。
”他回避了我的問題。
廣大的讀者和評論家們自然也不可能知道,這個人能像對待知識或倫理問題那樣認真地去跟一隻在陽光下追趕毛線球的小貓玩耍:以同樣的嚴肅态度,或者說,以同樣的内在自由,全神專注于現象或觀點,但與此同時并不坦露自己的内心。
他的确是個遊戲家。
然而,大家對這一點并不了解……另外,他也是我人生的見證人:關于這一點,我們曾經極為真誠地談論過多次。
你知道,每個人的生命裡都有另一個人,那個人扮演着辯護律師、監管人、法官的角色,但同時在那宗既神秘又可怕的案件中,即在人生中,又是一個同謀犯。
這就是見證人,他能完全看清你,并且理解你。
你所做的一切某種程度上他也在準備,當你獲得成功時,你就會問自己:“他會相信嗎?”這個見證人一直存在于幕後,在我們漫長的一生中。
他并不是什麼使人愉快的遊戲夥伴。
然而你又無法,也許根本就沒想過要擺脫他。
在我的人生中,那個人就是拉紮爾,那位作家,我跟他一起沉迷于青年和成年時期那些奇怪的、不被他人理解的遊戲之中。
我們都是唯一知道對方想法的人,盡管在世人眼中我們是成年人,是嚴肅的工廠主和著名作家,但是這些都是無用的;盡管在女人眼中,我們是興奮、憂郁或滿懷激情的男性,那也都是徒勞的……事實上,我們在人生中能夠保存最多最好的,正是這種變化莫測、勇敢放肆又殘酷無情的遊戲欲望,通過這種欲望我們扭曲,同時也美化了對彼此來說充滿謊言和儀式化的人生戲劇。
每當我們湊到一起,就人類社會的作惡者,即使沒有暗号也能了解彼此,開始遊戲。
我們有很多遊戲。
其中一個遊戲叫作“科瓦奇先生”。
我要向你解釋一下,或許這樣你就能理解我們之間是一種什麼樣的關系。
這個遊戲要在社交場合玩,在沒有任何鋪墊的情況下開始,在别的科瓦奇夫人和科瓦奇先生之間,不要讓他們察覺,以免引起他們懷疑。
因此我們會在人群之中的某處見面,然後立即開始遊戲。
這個科瓦奇先生會對另一個科瓦奇說些什麼,每當他們在談話中恰巧談到政府垮台了,談到多瑙河發大水淹沒了很多村落,談到某位著名女演員離婚,或談到某位知名政客被發現私吞民财,某位偉大的道德楷模在幽會地飲彈自盡……這個時候,“科瓦奇先生”會發出一陣嘟囔聲,然後哼哼哈哈地說“事情本來就是那樣”,再補上一些奇怪的陳詞濫調,比如,“水的一個特性就是潮濕”或“人腳的特性是,一旦人把腳放進水裡,就會沾濕”,要麼就說,“這樣行得通,那樣也行得通,請您相信這一點”。
所有的“科瓦奇夫人和科瓦奇先生”自打創世以來就會說一堆這樣的論調。
假如火車出發了,他們會說“出發了”;如果火車停在菲澤紹博尼,他們會用嚴肅、莊嚴的語調宣布,“在菲澤紹博尼!”這樣一來,他們總是對的,或許正因如此,世界才會變得如此不可思議地卑賤和毫無希望,因為這類陳詞濫調永遠正确,隻有天才和藝術家才有膽量去嘲弄戲耍這些陳詞濫調,發現這些言論中的死氣沉沉和悖論,指出這些有教養、守原則的“科瓦奇先生”之流真相的背後,總是存在另一個永恒的真相,它把頭朝下颠倒一切、朝着菲澤紹博尼吹着口哨,甚至,即便當某位道德看守者,某個高官被秘密警察發現身着粉紅女士内衣、身體懸挂在幽會地點的插銷上,也不會令人感到絲毫驚訝……我跟拉紮爾的“科瓦奇先生”遊戲玩得相當完美,所以真正的“科瓦奇先生”們從來都沒有懷疑過我們,他們總是落入圈套。
而當科瓦奇先生談論政治時,拉紮爾或我便會毫不猶豫地回答說:“因為事情本來就是那樣的:他們當中一個肯定是對的,而另一個也有些道理。
我們應該聽取每個人的意見。
”除了“科瓦奇先生”以外,還有“在我們的年代……”的遊戲,這個遊戲也不賴。
你要知道,在我們的年代,一切都比現在要好:我們年代的糖更甜,水更像水,空氣更像空氣;女人不會跑去情人那裡投懷送抱,而是整日在河水中清洗捶打衣服,直到太陽落山,甚至在太陽下山之後她們還是會繼續一小會兒。
男人就算看到錢,也不會有絲毫動心,而是将鈔票推到一邊說:“請把這些錢拿走吧,拿去分給窮人吧。
”我說,這就是我們的年代裡男人和女人的樣子。
我們曾經一起做過許多種遊戲。
出去旅行之前,我讓阿爾多佐·尤迪特去找這個人,讓他看一看,沒錯,就跟去診所看醫生一樣。
那天下午,尤迪特去找了拉紮爾,之後,我在當晚也見了他。
“你看,”他說,“你想怎麼樣?現在事情都發生了。
”我疑惑地聽着他說。
我害怕他那時候也在玩遊戲。
我們當時坐在城市中心的一家咖啡店裡,就像我們現在這樣。
他轉動着香煙的過濾嘴——他一直都是用很長的過濾嘴抽煙,因為他常常會尼古丁中毒,并且還苦思冥想一些複雜的設計和發明來使人類可以擺脫這種中毒的痛苦後果。
他嚴肅、熱切地盯着我,以至于我開始懷疑。
我擔心他在戲弄我,擔心這隻是他新發明的一種遊戲,他假裝這個事情很重要,事關生死,然後他笑着看着我的眼睛大笑起來,就像往常很多次那樣,證明根本沒有什麼重要和生死攸關的事情,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個“科瓦奇先生”事件:隻有平民才會相信宇宙是圍着他們轉的,星象準确無誤地圍繞着他的命運。
我知道他把我當作市民階層的人——但并非基于這個詞鄙俗、低賤的含義,雖然這個詞現在很時髦,不是的,他承認要跻身于市民階層意味着努力,他沒有鄙視我的出身、舉止和信念,因為他對市民階層也有着很高的評價——隻是他認為市民階層恰恰是毫無希望的階層。
他隻不過是把我當成一個無可救藥的案例。
他說市民階層總是想要逃離,但是關于阿爾多佐·尤迪特,他卻不願意多說任何事情。
所以,他會禮貌而果斷地轉換話題。
後來,我常常回想起這段對話。
你知道,我每當回憶起這段往事時,感覺就像一個病人過了很久才突然獲知真相,在了解到自己所患疾病的真實病名和性質之後,回憶起過去某天下午第一次拜訪名醫求診問病的場景。
那位教授,那位著名的内科醫生給病人做了全面、細緻的檢查,采用了各種檢查手段,然後禮貌地開始談論别的話題——他問病人,有沒有興趣去旅行,是否看過新上演的摩登戲劇,而後聊起他們共同的熟人。
但是唯獨沒被提及的話題,恰恰也是病人最想從他嘴裡聽到的。
歸根結底他之所以來到這裡,之所以承受檢查的不适和緊張,是因為想清楚地聽到醫生的診斷——因為我們不知道自己到底染上了什麼毛病,是常見疾病,還是隻是某些無關緊要的症狀?莫非由于某種緊張焦慮或普通常見的感覺不佳,使我們警覺到自己的身體構造或生活節奏出現了問題?也許我們還希望某一天所有一切能恢複正常,同時還有一種微弱但又明确的疑惑,懷疑眼前這位教授已經知道真相,卻不能告知我們。
因此,我們隻能等待,直到通過症狀的發展、疾病表現出的危險信号或治療方式,我們自己也能發現那位學識淵博的醫生不得不在我們面前緘默的真相。
而在這段時間裡,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病人知道自己病得很嚴重,醫生不僅知道這點,而且知道病人已經在懷疑病情并意識到醫生對他有所隐瞞。
但任何人對此都無能為力,唯有等待,疾病自己會陳述事實,那時候必須盡力治療。
在尤迪特去找拉紮爾的當天晚上,我就這樣悉心地聽他講述。
他滔滔不絕地談論了各種話題:羅馬、新書,以及季節和文學的關系,然後站起來,跟我握手,揚長而去。
直到那時,我才感覺到這并不是一場遊戲。
我的心不安地跳動着,感覺他把我丢給了命運,從那以後我必須自己面對将會來臨的一切。
也是從那一刻開始,我第一次對這位能對拉紮爾造成如此影響的女人萌生了一些敬意,我既尊敬她,又害怕她……幾天以後,我出發了。
時間已經過去好久了,對于那段時間我隻剩模糊的記憶。
你知道,那是換幕時穿插的幕間表演。
但願我的這段回憶沒有讓你感到無聊。
我旅行了四年,遊遍整個歐洲。
我父親不知道這次旅行的真正意義,我母親或許知道真相,卻一直保持着沉默。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都沒有感覺到什麼異樣。
我年輕,就像俗話所說,整個世界都屬于我。
那時還是和平時期……但又不是真的和平。
當時正值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過渡時期,邊境尚未完全開放,但火車已經可以短時間停靠在被粉刷成各種顔色的邊境哨卡。
人們以一種神奇的自信與狂熱忙着借長期貸款——不僅僅是個人,甚至國家也一樣,更為離奇的是,他們不僅借錢,并且借到了長期貸款——而且還蓋起了大大小小的房子,那姿态就像是苦難、可怕的時代已經完全結束一樣,就像另一個時代已經開啟,當一切恢複正常,他們又可以制定規劃、養育孩子、放眼未來,總之關心那些個人的領地之中所有的一切,關注那些令人愉悅的甚至有些多餘的東西。
我就是在這樣一個世界裡開始旅行的,一個處于兩次戰争之間的世界。
我不能說我在出發時和在旅途中不同地點停留時感受是絕對的安全。
在歐洲,在二次世界大戰的短暫停歇的時期,我們就像某一次被突然、徹底洗劫一空的人,滿腹疑慮地行動着:無論個人還是國家,全都努力表現出和藹熱誠、心胸開闊和寬宏大量,但是私底下——對于任何突發的事件——我們都會握緊褲子口袋裡的左輪手槍,并不時驚慌地摸索揣在上衣的内兜、位于心髒前方的錢夾。
也許,這幾年裡使我們擔憂的不隻是錢包,還有我們的心髒和知覺。
盡管如此,至少我們又可以旅行了……
到處都在忙着建造新房子、新市區、新城市,甚至新國家。
最初,我去了北部,之後向南走,後來去了西部,最終在西歐的城市裡待了好幾年。
在那裡,我所熱愛和相信的事物是那樣親近熟悉:你知道,就像一個人在學校裡學了一門語言,然後到了那個國家,在那裡,我們從書本上學習的語言是當地人的母語。
在西歐,我生活在真正的市民階層中間,他們顯然沒有把市民階層當作一個角色和口号,也沒當成一個任務,而是他們的生活常态,就像某人住在一所從先輩那裡繼承來的房子裡,房子或許有些狹小、陰暗和破舊,但卻是他們所熟悉的、最好的房子,而且不會拆掉它而建造另一座替代品。
他們甯可隻是勉強、敷衍地修複這種生活方式。
而我們,在國内的老家,仍然在不停地忙着建造這所房子,建造市民階層的家園;我們想要在宮殿和茅屋之間構建一種更為寬泛而豐富的生活方式,一種能讓所有人都感到舒适、賓至如歸的生活方式,其中包括阿爾多佐·尤迪特,也許也包括我。
在那些年裡,我隻會模糊地記起尤迪特。
在我旅行初期,我有時會想起她,那是類似急症高燒狀态的回憶。
是的,我曾經生病,并且精神恍惚地閉起雙眼胡言亂語。
我感到孤獨,就像一道冰冷的巨浪席卷了我的生命。
我害怕孤獨,我逃到這個人身邊,她的靈性、光彩和微笑向我承諾,她能分擔我的這種恐懼。
我記得這些。
但是現在,世界在我面前展開,非常有趣。
我見識到了各種各樣的雕像、蒸汽渦輪機和孤獨的人們,就像從一首詩歌的韻律中感受到的幸福的欣悅,目睹了承諾着尊嚴與仁慈的經濟體系、龐大的都市、山嶽的巅峰,看到了美麗的、被法國梧桐包繞的、位于德國小城四方形的中央廣場上的中世紀水井,還有大教堂的鐘樓、擁有金色沙灘和藍色海洋的海濱以及岸上赤裸的女人。
我見識了世界,而關于阿爾多佐·尤迪特的記憶,自然無法與這個大千世界相較量……更确切地說,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在這種決鬥當中,力量的對比關系本來就是不平衡的。
跟這個世界相比,阿爾多佐·尤迪特的分量連一道陰影都不及。
那幾年裡,生活向我展示了一切,也給了我許多承諾,賜予我偉大的命運:使我從家庭狹隘又悲傷的場景中解放出來,脫下在家裡為扮演角色而穿上的舞台服裝,讓我沉浸在人生另外一種維度裡。
而與此同時,生活将女人們饋贈于我,形形色色、各種各樣、數不勝數的女人,全世界的女人,栗色頭發,眼神炙熱的弗萊芒女人、眼睛閃閃發亮的法國女人和溫順的德國女人……是的,每一種女人。
我活在世界上,我是個男人,女人就像對待每個男人那樣圍繞在我周圍,傳達信息或者發出邀請,有的賣弄風情,有的端莊體面,她們向我許諾要跟我一輩子,或隻是偶然的瘋狂銷魂,也有的既非永恒,也非瞬間,而是長久、神秘的暗中相伴。
“女人們”。
你注意到了男人們在說這個詞時所用的那種謹慎且猶疑不定的口氣了嗎?就好像他們所談論的是一個未被完全奴役、永遠想要反叛、被征服但尚未被擊潰的叛逆部落一樣。
并且,說真的,“女人”這個概念在日常感受中究竟意味着什麼呢?女人,我們對她們抱着何種期待?……孩子?幫助?……和平?喜悅?所有的一切?還是無所期待?莫非隻是短暫的時光?男人隻是活着,渴望,相識,戀愛,然後結婚,跟一個女人一起經曆愛情、生育與死亡,然後他的眼光随着街上出現的美腿遊移,有時因為一個發型或一股唇邊吹出的熾熱氣息而毀滅;在那種時刻,無論是在市民階層的床上,還是在小巷子肮髒的旅館裡彈簧壞掉的床上,他都感到很滿足;有的時候,男人面對一個女人,會表現出浮誇的慷慨,兩個人哭泣并且發誓永遠在一起,彼此幫助,相互扶持,要住在山頂上或某個大都市裡……但随着時間的流逝,一年後,三年後,或者是在兩周之後,你是否發現愛情就跟死亡一樣,并不存在可以用時鐘或日曆測量的時間?……而男女之間所做的宏偉計劃,也并不能像他們想象的那樣實現或完全實現。
這個時候,他們就會帶着憤怒或冷漠分手,并再次充滿希望地出發,希望能找尋其他的伴侶重新開始。
或者因為他們已經疲倦不堪卻又繼續在一起,榨幹彼此的生命興趣與力量,然後就會生病,慢慢地相互殘害,并最終死去。
但是在最終閉上眼睛的那一刻,他們又會明白什麼呢?……他們想從彼此身上得到些什麼?他們所做的似乎不過就是遵守了一種盲目而龐大的愛情法則,在這一法則的指引下,以愛情的名義更新世界并使之永恒,這個法則需要男女之間的交配而使物種得以延續?……難道這就是全部?而在這過程中,這些可憐的人們又為自己期望些什麼?他們相互給予了什麼?又得到了什麼?這是多麼隐秘又可怕的簿記……莫非使得男人被女人吸引的感覺隻是個體性的?莫非不是為了喚醒欲望?永遠都在喚醒偶爾、臨時附着在身體上的欲望?這是人為的興奮,我們就生存在這種興奮之中,然而,它不會是大自然的目的;當大自然創造男人的時候,也創造了一個女人陪伴他,因為大自然看到,孤獨對他來說不是一件好事。
看看你周圍的世界吧,這種人為的吸引到處閃光,從文學中,從繪畫裡,從舞台上,甚至在大街上……走進劇院吧,你會看到男人女人坐在觀衆席上,台上的男男女女手舞足蹈,嘁喳交談,信誓旦旦,而觀衆席則咳嗽或者清喉嚨……但隻要說出“我愛你”、“我想要你”或其他類似能使人聯想到愛情、占有或分離,聯想到幸福或不幸的話語,片刻之間,觀衆席就會變得一片死寂:成千上萬的觀衆都會凝神屏息。
作家們熟練地制造着這類東西,并用這種感覺綁架着觀衆。
而無論你去往何處,這種人為的刺激總是會旗鼓不偃:香水、花花綠綠的破衣服、昂貴的毛皮、半裸的身體、肉色的絲襪,所有這一切都無處不在,雖然人們并不是真的需要它們。
人們在冬天也不會穿暖和衣服,因為想展示自己穿着絲襪的雙腿;而在夏天在沙灘上,人們之所以會裹上一點薄薄的布料,則是因為這樣一來,女性的特征就會變得更加神秘,更加刺激;當然,還不用提她們臉上的妝容、大紅的腳指甲、藍色的眼影、金黃的頭發以及所有那些被她們用來塗抹和打扮自己的垃圾……這一切都是如此的病态。
嘿,我跟你講,我是快到五十歲時才最終讀懂托爾斯泰的。
你知道,就是那本《克魯采奏鳴曲》。
它看似在講嫉妒,但嫉妒又不是它真正的主題。
托爾斯泰的這部巨著裡,表面上是在講嫉妒,可能因為托爾斯泰本身就是一個有着嫉妒天性的敏感可怖的家夥。
然而,嫉妒不是别的,隻是虛榮、可鄙的自負。
你也知道這種感受,的确,我對這種感覺相當熟悉……甚至可以說太熟悉了。
我幾乎因為這個一命嗚呼。
但我現在已經不再嫉妒了……我知道得很清楚。
我幾乎因此而毀滅。
我已經不再嫉妒了。
你理解嗎?你相信嗎?看着我。
不,老兄,我已經不再嫉妒了,盡管我為此付出了巨大代價,但是我戰勝了虛榮。
可是托爾斯泰仍然相信存在着某種解決的辦法,并賦予女人一種半人半獸的命運:她們應當生育,并身穿粗呢衣。
這種解決辦法是不人道的,是病态的,但另一種辦法也同樣如此,因為它把女人當成裝飾性的擺設,當成情緒的傑作。
你叫我如何去尊敬,如何把自己的感受和想法分享給一個一天到晚除了穿衣打扮什麼也不做的人呢?……也許她企圖用羽毛、絨毛和香氣取悅我……但這也不是真的。
她其實是想吸引所有人;希望在她出現後,欲望能夠駐留在男人、男人的所有神經之中。
我們就是這樣生活的。
在影院、劇院、街道、咖啡廳、餐廳、遊泳館、山裡:到處都充斥着這種病态的興奮。
你認為大自然真的需要所有這些嗎?……真見鬼,夥計。
隻有一種生産模式、一種社會體系才需要這些;在這種模式和體系裡,女人把自己當作商品來看待。
是的,你是對的,我自己也想不出更好的生産模式和社會體系來……用别的任何東西替代它的嘗試都告失敗。
事實是,在這一體系中,女人們通常希望把自己兜售出去:這種想法有時是有意識的,但更多時候是無意識的,我承認這點。
我不是說每個女人都是有意識地把自己當作一件商品……但我也不敢相信那些例外可以否定這條偉大的定律。
我不會責備女人,她們也沒有别的辦法。
這種兜售有時充滿着緻命的悲傷,這是一種傲慢愚蠢、酸澀、賣弄風情般的自我呈現,特别是當女人發現有比自己更美貌、價格更低廉,并且更令人興奮的女人存在,當她們感到處境艱難,感到競争的可怕性質,當她們獲知歐洲每座城市裡女人都多于男人的數量,意識到在自由的軌道上競争她們沒有地位,那麼這些可憐、憂傷的女人該怎麼應對自己的生活呢?……她們兜售自己。
她們有時表現出具備美德、眼簾低垂的樣子,就像顫抖的鳳仙花,其實私底下,她們顫抖是擔心最終沒有被侵犯……而她們中的另外一些人則更加自覺,每天步伐堅定地投入到戰争中去,就像羅馬軍團士兵一樣,他們知道要為了帝國對抗蠻族……不,我的朋友,我們沒有權利對女人評頭論足。
我們唯一能做的是憐憫她們,或者不是憐憫她們,而是憐憫我們自己,我們男人,因為在今天這個充分文明化的大市場裡,我們卻沒有能力解決這一潛在、痛苦的危機。
這是一種下意識的持續性不安。
無論你走到哪裡,無論你看向哪裡,它都依然存在。
而隐藏在所有這些背後的,是金錢——或許不完全如此,但一百個人類困難中之九十九是這樣的。
關于這點,那個神聖、智慧的男人就連在《克魯采奏鳴曲》中發出憤怒的控訴時也根本沒有提到……
他談到了嫉妒。
他斥責女人、時尚、音樂以及社會生活的欺騙性。
隻是沒有提到任何一種社會或生産方式都無法給予我們心靈的甯靜。
除了我們自己,其他任何東西都不能給予。
如何給予?如果我們能夠戰勝欲望和虛榮。
這可能做到嗎?……幾乎是不可能的。
或許以後,更遠的将來。
欲望不會随着時間而消亡,但是所有欲望和滿足反射出的憤怒的嫉妒和貪婪,無望的興奮和反感會逐漸揮發、耗幹。
你瞧,人總是會累的。
當衰老來到門前,我甚至感到高興。
我隻是渴望偶爾的雨天,那時我可以坐在火爐旁邊,飲一瓶紅酒,讀一本關于欲望和失望的古老的書……
但是那時我還年輕。
我花了四年光陰去旅行。
我曾在許多陌生城市的房間裡,在許多女人的懷中醒來,頭發淩亂。
我盡自己所能将技藝學到精湛,并感歎于世界的美麗。
不,事實上在這期間,我沒有想到過阿爾多佐·尤迪特,至少沒有經常想,也沒有刻意地去想她……我對她的想念隻是和身處國外之人想念故鄉的街道、房屋和故人一樣,他們從金黃色的記憶溶液深處湧現出來,就像對于某種程度上已經逝去的東西一樣。
我有過發燒瘋狂的時刻,感到非常孤獨,我是一個市民階層,在這種孤獨中出現了一個狂野又美貌的年輕女人,然後我和她聊了起來……事後我便将她全部忘掉了。
我出去旅行。
漂泊的日子過去之後,我便回到了家。
什麼也沒有發生。
隻是,與此同時,隻發生了一件事,阿爾多佐·尤迪特在那裡等我。
當然她并沒有告訴我,當我回到家再見到她時,她走向我,拿走我的外套、帽子和手套,然後給了我一個禮貌而矜持的微笑,就像少東家回家時她該做的那樣,帶着那種用人的笑意微笑着。
我也以得體的方式跟她打了招呼,微笑着,不帶一絲慌亂。
我就差用父親般的方式和善地拍打她的臉頰了……我的家人都在等我。
尤迪特和另一個男人一起去準備餐桌,以迎接我這個迷途的浪子。
每個人都洋溢着歡樂的笑聲;我也是,因為我終于回家了。
我的父親在那年退休了,我接管了工廠。
我從家裡搬了出去,在城市附近的一座山丘上租了一處别墅。
我也很少見家人,好幾個星期過去了,我都不曾遇見尤迪特。
又過了兩年,我父親去世了。
我母親從我們家的大房子搬了出去,并遣散了家裡的仆人,隻留下了尤迪特,讓她當了家裡的管家。
我每周日都會去拜訪母親一次,與她共進午餐,并能在那些場合下看見尤迪特,但是我們從未說過話。
我們之間的關系既親切又守禮。
有時我也會用一種帶着親密和善意的方式稱呼她“尤迪特卡”,因為這是人們對一個在家裡逐漸老去的姑娘才會使用的稱呼。
是的,很久以前的某個時刻,有那麼瘋狂的一小時,我們兩人談論過各種各樣的事情……但這樣的事過後隻是讓人笑笑而已。
年輕時代的瘋狂。
每當我回想起那一小時,就是這樣認為的。
這讓我感覺非常舒服。
不是那麼真誠,但是很舒服。
一切人和事物都回到本來的位置之上。
就這樣,我結婚了。
我和妻子的婚後生活是禮貌而愉快的。
後來,在我兒子夭折以後,我感覺受騙了。
孤獨在我的内心和周遭就像一場早期的疾病那樣潛伏着。
我母親仔細觀察着,但什麼也沒說。
又過去了許多年,我日漸衰老,拉紮爾也不怎麼出現了。
我們偶爾會碰面,但已經不再玩以前的遊戲了。
看起來,我們都長大了。
成長就意味着孤獨。
孤獨的人要麼因失敗而倍感孤獨,要麼與世界建立某種良性和解關系。
由于我的孤獨是在一段婚姻内部和一個家庭内部,所以我不容易與周遭建立起這種良性和解關系。
我把自己的時間給了工作、社交和旅行。
我的妻子為了能在和平與和諧的氣氛中生活付出一切努力。
她的那種努力就像是男人劈開石頭,懷着絕望。
我無法幫助她。
有一次,我嘗試着妥協,跟她一起去梅拉諾度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但是在旅途中,我發現這完全是沒有希望的,根本不會有什麼和解。
我的生活,就像我建立起來的那樣,雖然可以忍受,但同時也毫無意義。
一位偉大的藝術家可能會有辦法忍受這樣的孤獨,并為之付出可怕的代價,但他的作品某種程度會給予他補償。
畢竟任何人都無法代替他來完成創作。
他的作品為人帶來某種唯一的、無法逝去,而且令人驚奇的東西。
或許吧……人們是這麼說的,我也是這樣想的。
一次我和拉紮爾談起這種想法,他卻有着不一樣的意見。
他說孤獨感一定會導緻過早的失敗。
沒有人可以逃脫,這就是規則。
我不知道,真的是這樣嗎?……我不是藝術家,所以在生活和工作中倍感孤獨,我的工作沒有給予人類任何特别的東西。
我隻是一個實用商品的生産商,我的工作隻是給建立在生産線之上的文明生活提供某些必備用品。
我們生産擁有高尚品質的産品,但這種商品是在沒有我的情況下由機器和受過專業馴化、教導和訓練的人來制造出來的。
那麼我在這家由我父親創立、由他的工程師們建造起來的工廠裡做什麼?……我每天九點準時上班,就像其他高級管理人員一樣,因為我必須做出榜樣來。
我會看看信件。
我的秘書會告訴我有誰打電話聯系過我,有誰想跟我談話。
然後,工程師和銷售人員就會到場,向我彙報生意進程,請我就一個新材料生産的可能性提出意見。
那些精心選拔出來的職員和工程師——他們大部分都是我父親培養出來的——當然是帶着已經成形的計劃來找我的,我頂多隻是指出一些問題,稍加修改。
但大多數時候我隻是簡單地同意并批準。
工廠從早到晚一直不停地生産着,銷售人員銷售着商品,會計核算着工資,我則一整天都坐在辦公室裡。
所有都是有用的、必要和誠實的工作。
我們沒有欺騙任何人,也沒有彼此欺騙,既不欺騙顧客,也不欺騙國家和世界。
我隻是自己欺騙自己。
因為我相信我跟這所有的一切有着真正的、無條件的聯系。
“這是我的工作圈。
”就像人們常說的那樣。
我觀察過身邊人的表情,我傾聽過他們的談話,努力去找尋其中的秘密,這份工作是否能夠使他們度過一生,是否滿足,或者私底下他們是否認為被别人利用,吸幹了他們的精華以及生命唯一的意義……他們中的某些人不滿足于幹這份工作,而是試圖找到更好的或者換一種方式工作,但是“換一種方式”也不總是最好、最正确的方法,可至少他們想做些什麼。
他們想要改變事物的進程,想賦予工作新的内涵,看起來,這才是重點。
人們不滿足于僅僅是賺取面包和維持家庭,他們有一份工作,并誠實地完成它……不,人們想要的更多。
他們想要實現自己的想法,完成自己的願望。
他們想要的不僅是面包和生存,不僅是份工作,還是一份事業。
否則生命便沒有任何意義。
他們想要感覺到自己是被需要的,是跟在工廠裡出賣勞動力或在機關裡滿足别人的基本要求不一樣的方式……他們想要實現某些東西,某些别人做不到的事情。
當然,隻有有能力的人才有這個想法。
大多數人都是懶散的,也許在這些人的靈魂中微弱地閃爍着一種模糊的光亮,認為人生中并非隻有每月的薪水,上帝還為他們準備了其他東西……然而這一切都太久遠了!他們為數衆多,大多數人的這種記憶已經衰退,因此他們憎恨有能力的人,認為那些想要以一種與他們不同的方式生活和工作的人,那些一聽到鈴聲就從人生的一個苦工奔向另一個苦工的人是野心家。
他們以非常精緻、複雜的手段努力奪走有能力者對于個人工作的熱情。
他們取笑、阻礙和懷疑着這些人。
每當我接見工人、工程師或商務人士時,我總能從我的辦公室裡看到這點。
而我,做了什麼?……我是老闆。
我坐在我的位置上,就像一個守望者。
我努力做到通情達理、仁慈而公正。
當然同時我也确保從工廠和雇員那裡得到保證屬于我的利益和優勢。
我謹慎地維持着工廠的工作秩序,更确切地說,就像工人和職員一樣。
我就這樣傾心盡力地為本該屬于我的财富和薪水出力效勞。
但在内心裡,我卻感到了可怕的空虛……在這家工廠中我又能做些什麼呢?我可以接受或拒絕一項計劃,可以創立新的工作制度,還可以為産品尋求新的市場。
我是否為巨額的收入感到愉悅?……我感到高興,但這不是合适的字眼。
我甯願說我感到滿足,能夠完成對世界的義務,所賺到的錢也使我有能力成為一個正直、高貴、慷慨而又講究良心的不偏不倚的人。
無論是在工廠還是在商界,我都被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