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這麼說。
她肯定清楚,因為她在倫敦一個猶太人家庭工作,并在那裡受到了熏陶。
那天晚上演出開始得很晚。
臨近午夜,第一批客人才到,都是國務秘書。
來了三個人,穿着條紋褲子,還戴着領帶。
雖然當時我們的國家需要這樣那樣的人才,但國務秘書實在太多,沒有誰能抱怨,這種人太少。
他們成幫結隊地來,就像雨後田裡的老鼠。
這三個人的形象都很不錯,相當健壯。
他們還帶來了幾位女士,估計那幾位女士也是國家政要,因為她們也都很富态,看上去營養很好,有資本不用在意自己的形體線條。
跑堂迅速把桌子推到舞台跟前,請他們在那裡坐下。
他們親切地打着招呼,情緒很好,顯然他們剛剛當上國務秘書,不久前還在幹别的……其中一位我認識,去年還以分期付款的形式在這家酒吧裡兜售地毯。
他從哪裡搞來的商品?最好還是别問為妥……當時有很多人在變成廢墟的房子裡搜集地毯。
陪他們來的還有兩位常客,詩人博爾紹伊·勞約什,戰地記者萊普申尼·尤什卡。
這些都是酒吧的常客,總是半夜在酒吧裡現身。
午夜過後,詩人憑着他的愛國主義惆怅謀生。
他試探着,看哪位新名人會邀請他坐到桌邊,随後讨要一個職位……一旦酒精開始發生效力,他就從口袋裡掏出他母親的照片,多愁善感地給大家看。
他有過兩個母親……一位很高貴,辮子盤在額頭上,就像在迪亞克·費倫茨的棺椁旁祈禱的伊麗莎白王後。
還有一個是身材瘦小、走路蹒跚、滿臉皺紋、頭裹方巾的農家婦人。
他揣測客人們的心思,給他們看他們可能願意看的那張。
現在,他坐到了埃切迪男爵的桌旁;巴魯·埃切迪是跟未婚妻一起來的,随行的還有一位高大魁梧的退休中士警官,因為他有這樣的習慣。
男爵也是酒吧的常客。
詩人滿腹惆怅地說:
“唉,這個時節在我家鄉的那個小村莊裡,田鹨已經變黃了……”
但是,男爵現在沒有情緒聽他講。
他反感地看着詩人。
埃切迪男爵是個肥胖、大肚子、嫉妒心很強的男人。
他心懷疑惑地朝未婚妻和退休中士警官眨了眨眼睛,他們相互交換了一下眼色,撇了撇嘴,就像在羅馬美術館裡展出的一幅著名油畫裡的戀人——厄洛斯和普賽克。
他煩躁地說:
“拜托了,博爾紹伊先生,别再唱這類天主教色彩的田園牧歌了。
您要知道,我是一個神經質、愛泛胃酸的老猶太人。
田鹨變黃了也打動不了我。
它愛黃就讓它黃去吧。
”他惱火地說。
詩人感覺受到傷害,坐到了國務秘書們的酒桌旁。
他在那裡尖叫道:
“給新聞界一支雪茄吧!……”
跑堂立即叫來賣雪茄的小販,詩人伸手抓起一隻老布達煙廠生産的交響樂牌的鐵皮煙盒。
其中一位體格最健壯、佩戴了勳章的國務秘書,招手把跑堂領班叫到跟前,讓他把這盒煙記到自己賬上,因為國家财政贊助文學。
戰地記者萊普申尼·尤什卡态度冷淡,表示沒有這個必要,他口袋裡也塞滿了鈔票。
他傲慢地說:
“這個你們别管。
反正我早上要去經濟委員會。
”
國務秘書畢恭畢敬地問:
“是不是要做出什麼重大決定?”
戰地記者說:
“我不知道,但在那裡可能還會遇到美國人。
”
他們嫉妒地望着他,因為有消息說,尤什卡将被正式任命為負責遺棄财産與食物的政府特派員。
這是曾經的人民共和國裡最搶手的職位之一。
吹巴松管的朋友說,假如把一筆遺棄财産與萊普申尼·尤什卡單獨放在一起,他肯定會饞得流哈喇子……你知道什麼是遺棄财産……老爺們逃往西方時,在莊園裡留下了稀世繪畫和古舊家具,因為俄國人來了!……吹巴松管的怔怔地愣神,頗為傷感地歎了口氣。
所有人都對萊普申尼·尤什卡投去贊賞的目光,盡管戰争已經結束了,但他依舊是戰地記者。
他總穿一雙長筒靴、一件風衣,戴一頂插了一根羽毛的鹿皮帽,胸前别了一枚紅旗徽章。
後來,在革命之後,他去了西方。
他說自己是布達佩斯的公爵。
但他是在說謊,他從來就不是什麼公爵,事實上,他隻是費倫茨區一家洗衣店的老闆。
當時,酒吧裡的人還不知道這個。
話說回來,當時還把所有人的出身登記在冊。
午夜時分,酒吧裡已經沒有一張空桌子。
特别委員會主席帶着一位歌手和一名随員來了——關于這位随員,大家全都知道,他是監獄的典獄長——他們被安排在一張離樂隊較近的“加桌”旁。
大堂裡變得熱鬧嘈雜,因為對酒吧裡的客人來說,有這樣著名的大人物光臨是一件非常榮幸的事。
必須承認,他是一位魁偉的男人。
以前沒有人知道他,一年前還是個無名小輩,突然間,他就像蘇格蘭湖裡的水怪,成了這年夏天所有媒體争相報道的焦點人物。
我敲了一陣爵士鼓對客人緻意。
紫色的舞台燈光亮了起來,因為歌手登台的地方,必須要營造出一些氣氛。
女老闆是一個著名的胖女人,現在,也跟過去一樣,她滿懷敬意地向這些大人物輸送平民女郎。
她親自到沙發前照應,敬酒。
所有人都注視着他們。
國務秘書們眨着眼睛朝這邊張望,因為人民法院最高委員會主席要比部長們都更有權力。
他是掌管生死大權的人,對政治判決的從寬申請全都遞送到他的手中。
如果這天他不高興,他會拒絕那些申請,并且準備好六十厘米的絞索。
沒有人問他,他在做什麼或為什麼這麼做……女老闆跟鋼琴師小聲耳語,她已經控制這個市場三十年了,她熟悉城裡所有秘密的電話号碼,知道在什麼地方将最精美的貨物交給上層社會的男人們,但她還從沒見到過這麼多大人物同時聚在她的酒吧裡。
埃切迪男爵一言不發地坐在那兒,他就這樣跟特别委員會主席打招呼;主席做了一個親熱的手勢,算是回複男爵的緻意。
主席是共産黨要員,胸前佩戴着亮閃閃的勳章……但他還是非常友好地跟男爵、他的未婚妻和留着八字胡的中士警官這些從舊時代留下的博物館展品似的人物打招呼……态度要比對國務秘書們、萊普申尼·尤什卡這樣的傑出黨員更親熱……我觀察着眼前發生的一切,心裡想起上午教導員跟我說的話……共産黨員,真正的共産黨員,咬牙切齒地痛恨這些以閃電般的速度打扮成人民民主主義者的家夥。
他們對這些人的痛恨,超過了對舊時代遺老、八字胡和伯爵們的痛恨。
我仔細觀察周圍的一切,想來,在這間酒吧裡,我也是一位公務在身的人。
主席看上去像是從時尚雜志裡剪下的人物,就像準備去賭場的英國貴族,一位準備出門的紳士。
衣服,鞋,所有的一切都非常得體。
他親切地沖着所有人微笑,就像一位大老爺,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權勢,從而可以讓自己顯得熱心、仁慈。
跟他一起來的那位歌手,跟他不分晝夜地形影不離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她是一個壯碩、肥胖的裝飾品,出名是因為,每當主席先生在特别法庭上宣布絞刑時,她總是坐在現場,因為這種事讓她覺得很好玩……她是一位新星,用嘶啞的嗓音演唱,最拿手的是唱歌時能呼呼地喘粗氣。
女老闆将燈光調得昏暗朦胧,紫色燈光籠罩,大堂裡仿佛彌漫着廣藿香的芬芳。
我們都屏息靜氣地等待,想聽聽嘉賓點了什麼歌曲。
看得出來,這位大首長肯定勞累了一天,因為他手捧酒杯,閉上眼睛,陷入了沉思。
後來,他跟女歌手小聲說了句什麼,歌手聽話地站到麥克風前,用嘶啞的煙嗓唱起了一曲動人的小調:“你是黑夜中的光……”
我伴着鋼琴的節奏輕輕敲鼓。
吹巴松管的朋友聚精會神地聽着,好像已為什麼做好了準備。
不管首長到哪兒,典獄長都步步緊随……時刻準備接受首長突然派給他的重要任務。
在監獄裡,他是唯一能夠切實貫徹首長旨意的人。
歌聲剛落,幾位國務秘書就把巴掌拍紅了。
埃切迪男爵張開了手臂,他用這個手勢表示,自己完全沉醉了,他從來沒聽到過如此美妙動人的演唱。
他很懂行,因為他是行家……主席站了起來,吻了女歌手的手,并将她領回酒桌旁。
典獄長也站了起來,殷勤地彎腰用袖子幫女歌手擦了擦椅座。
詩人捂着眼睛,仿佛不敢看這非人間的美麗,沉浸于自己内心的感受。
我放下鼓槌。
主席請所有樂手喝酒。
在很有情調的燈光下,每個人都欣喜若狂,仿佛看到天使降臨酒吧。
這不是童話,老兄。
隻要我還活着,我就會記得在這家酒吧裡喝到的最後一滴酒的味道。
我坐的位置離主席很近,我看到,典獄長在看表。
随後,他站了起來,畢恭畢敬地沖着酒桌彎腰說:
“尊敬的主席同志,我得告辭了。
淩晨我還有勤務在身。
”他做了一個手勢,示意他有什麼樣的任務。
主席的臉色變得嚴肅。
點了下頭,大聲說:
“我知道。
”
“六點鐘。
”典獄長小聲說,“是一對。
”
“你去吧,費倫茨,”主席說,“然後回家,好好睡上一覺。
”
典獄長咧開嘴微笑說:
“是的,同志。
”并像敬禮一樣用力地碰撞了一下鞋踝。
他們握手之後,典獄長邁着軍人的步伐走遠了;大堂裡陷入一片寂靜。
這時,女歌手附到主席的耳邊悄聲私語,十分纏綿。
坐在遠處的人沒聽到典獄長說的話,但通過他臉上的表情,大概每個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吹巴松管的朋友抱着胳膊,仿佛在做精神訓練。
鋼琴師的臉沖着琴鍵,一臉無辜地擦着眼鏡,好像他對此也無能為力。
拉手風琴的那位點上一支煙,表示要跟藝術告别一段時間,現在他是退休者。
我們沒有看彼此的目光,但我們四個人都明白——“六點鐘”,“是一對”,“睡上一覺”——這些話意味着什麼。
不光我們這些聽到他們對話的人明白,其他的人也明白。
所有看到這番告别場景的人都明白。
這時,主席已經沉浸到女人的甜言蜜語裡,他用手撫摸女歌手豐滿的胸脯,并朝跑堂同志打了個手勢,表示現在正式開始暢飲,可以再來一杯酒。
跑堂向我們遞了一個眼色,告訴我們可以繼續演奏音樂了。
就在這時,我聞到一股難聞的臭味。
開始,我以為是廁所的門沒有關,或有哪位客人放了一個屁。
我環視了一下四周,并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迹象。
我不動聲色地朝女歌手聞了聞,因為我離她非常近。
她周圍散發着濃烈的廣藿香味,就像飄浮在沼澤上的泥腥味,但那股臭氣還是強烈刺鼻。
我驚訝地發現,其他人并沒跟我一起在聞,好像根本就沒有覺察到。
吹巴松管的朋友開始演奏。
我們配合得十分默契,但這股臭味非但沒有消散,反而越來越濃,仿佛某條管道破裂,下水道的惡臭在慢慢擴散,跟廣藿香、煙味、飯香、高級啤酒的味道混合到了一起。
這種臭味不同于硫磺、泔水或糞便的臭味,它從别的地方飄來,不是從過道或地闆下。
我偷偷聞了聞自己的手掌,看看有沒有粘上什麼東西。
但我手上什麼都沒有。
我隻知道,這輩子從來沒聞到過這樣的臭氣。
我在敲鼓,感覺就像士兵在站崗。
我開始一陣陣地作嘔。
我環顧四周,看到那些談笑風生、舉杯暢飲的紳士和客人們。
坐在這裡的是名副其實的大人物……他們連頭都不擡一下,仿佛根本就沒有感覺到,他們被淹沒在可怕的香水味裡。
那股味道讓我感到惡心,但我仍舊盯着他們,因為酒吧裡客人們的言行舉止,看上去就像昔日貴族聚在一起閑談,即使災難臨頭,他們也表現得好像平安無事……我想起有一次我的心上人曾告訴我說,貴族老爺們總是做出一副面具般的親熱模樣,裝作沒有意識到,他們周圍有什麼東西正在腐爛……你看,這些家夥也這樣。
他們有資本這樣做,因為他們是新貴階層。
他們給人留下錯覺,好像他們就是貴族老爺……隻是他們周圍散發着臭氣。
我的腸胃翻騰。
一曲結束之後,我站了起來,一聲不響地去了廁所。
沒有人注意到我。
但是臭味随我而至。
我站在廁所裡發呆。
我的腦袋混亂無緒,因為在所發生的一切之中,我能明白的隻是:有什麼東西結束了,我不能再回去敲鼓了。
這與其說是我用腦子想的,不如說是用腸胃想的。
存衣處挂着一件我的夾克,那是我父親穿過的,這幾天早晨我覺得很涼。
我把燕尾服挂在釘子上,套上夾克,将領結塞到口袋裡,我跟存衣處的管理員說,我胃疼,得出去透透氣。
馬上就到黎明了。
我徑直朝着火車東站走去,坐進候車室。
我心裡盤算,我跟秘密警察在十二點有個約會,在此之前他們不會找我的。
有一班開往久爾的快車,我在等它。
即便把我臭揍一頓,我也說不出來,自己在等蒸汽列車時在想什麼。
我可以跟你講述離開祖國的痛苦,告訴你這個,告訴你那個。
但我一點都感覺不到所謂愛國者的鄉愁。
因為這一切發生得那麼突然,就像與人交談時胸口上被擊了一拳。
我想起了父親母親,但隻是像電影院裡快速播放的銀幕鏡頭。
後來,我在美國遇到了其他人,說他們動身的時候,五髒六腑都擰到了一起。
有的人用手帕包了一捧家鄉的泥土。
還有人将照片縫在外套的内襯裡。
但我什麼都沒帶,隻帶了一個黑領結,那本該跟留在酒吧的演出服配在一起。
我沒有時間傷感。
我心裡隻想,必須離開這裡,越快越好。
我要去久爾,我聽一個同行講,那裡離邊境最近。
他給了我一個地址,這個人已經走過這條路。
我算了一下,身上帶的錢夠這一路花的。
我帶了三千福林,放在一個皮袋裡。
三千福林,都是一百的紙鈔,另外還有一些零錢。
我從不把錢存到銀行,我覺得襯衫下的皮袋更保險。
現在,臭味好像散開了似的。
我餓了。
我在站台上的小賣鋪裡吃了一個火腿三明治,喝了一杯葡萄渣釀的劣質酒。
我遭遇的事情就像中了上帝之箭,我明白的隻是,過去的一切不複存在。
我必須離開這裡,但是,去哪兒呢?……去黑暗、可怕、我聽不懂一句人話的世界?因為當時我的外語知識還少得可憐。
我能說的外語詞隻有davaj和zsena。
我想,靠這兩個去闖大世界肯定不夠。
但是,當我吃了火腿三明治後,我積蓄了幾年的饑餓感突然爆發……饑餓,讓我離開這裡。
饑餓,讓我走得遠遠的。
我甯可被雨淋透,被太陽曬焦,都要離開這裡。
十點鐘,我到了久爾。
我在一家五金商店裡買了一隻冬天裝豬油用的鐵皮桶。
過去有人教我說,這樣可以讓人以為,我去鄉下是為了買豬油。
在久爾,我聯系上了要找的人。
有另外兩個人也在等着越境。
午夜兩點,我們坐着馬車出發了。
在離邊境五公裡的地方,探照燈從哨兵的瞭望塔投照下來,四下掃射。
我們趴在地上。
那天晚上正好有月食,下着小雨。
狗在狂吠。
領隊的是一位施瓦本族老人,一動不動地趴在泥地裡,嘴裡小聲嘟囔,叫我們不要害怕,風會把我們的味道吹走的。
我們匍匐在一片牧場上,到處是泥窪和野草。
我們這樣趴了大概有一個小時。
必須等待,等邊防哨兵換崗。
施瓦本人說,那個時候可以随便行動。
他說話不多,即使說也是小聲嘟囔。
他小聲咒罵着,說他是一個老革命,現在卻要這樣逃離美麗的祖國,在泥地裡爬……因為我們趴在地上,就像漂在莫哈奇河面上的屍首。
就在這時,我啃了一口草。
我至今都記得草的味道。
在那之前,我從來沒有嚼過草。
那一刻,我趴在家鄉泥濘的大地上,無意中發現,自己的嘴裡在嚼草。
我在泥地裡啃了一口,黏土進到我嘴裡。
估計我神經錯亂了……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隻是突然發現,自己就像荒原上的野獸一樣在嚼草,或像一個酩酊大醉的酒鬼,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我在草地上啃了一口,這麼說一點都不誇張,不過也可以換一個說法……就像有的同志說的,像英雄一樣殺到了對岸。
或許是我再也無法忍受這樣一動不動地等待了吧?……我啃了一口祖國的泥土,才醒過神來。
我沒嚼多久就意識到了。
但我感到非常震驚。
因為泥和草在我嘴裡散發着苦澀的味道,就像特别委員會主席請我們喝的那杯酒。
在我們美麗祖國的邊境上,在暗夜裡,在泥濘中,在星空下。
我就像一隻野獸,但也可能換一種說法——像一個有生以來第一次思考的人。
你也知道,在那個時代,人們總是談論大地。
别的人也在國會大廈的人民議會上象征性地嚼過泥土。
有一位同志經常來我們村裡,向百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