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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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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來。

    總之,原以為還很遙遠的退休期限已經迫在眉睫了,你的親事也由不得你慢慢考慮。

    我先前幫你物色的對象,都是和你母親仔細商量過的,你到底喜歡哪種類型的人?” 一時,佐枝子垂下了眼,不過,她馬上擡起發亮的眼睛說道:“就像我先前所說的,我想和職業不同于祖父、父親的人結婚。

    如果無論如何都要我嫁給醫生的話,那我甯願找個自己開業的人。

    ” “什麼?開業醫生!國立大學教授的千金竟然說要嫁給一介開業醫生?” “難道不可以嗎?”佐枝子平靜的目光中暗藏着對父親的不滿。

     “我絕對不同意!撇開代代相傳的私人醫院和著名診所不談,一般會做開業醫生的,大部分都是醫學院畢業後想留在研究室也留不下來的平庸之輩。

    既不可能在大學裡步步高升,也沒本事到地方的大學醫院當駐診醫生,在不得已的情況下,隻好自己出來開業。

    怎麼你偏偏說要嫁給沒用的開業醫生……” 東家從祖父那一代起就是國立大學的教授,這個頭銜對一生以此為目标的東貞藏而言,乃是不可變更的聖職。

    在他的腦袋裡,所謂的“醫生”指的是國立大學醫學院的教授,要嘛至少是副教授、講師,對于開業醫生,他始終抱着牢不可破的偏見。

     “正是父親這種可怕的偏見阻礙了我的姻緣,也讓過世的哥哥生前那麼痛苦。

    ” 佐枝子的眼底泛起悲憤之色。

    東的長子東哲夫對當醫生沒興趣,希望能專攻自己喜歡的中國文學,然而,卻在身為醫學家的祖父和父親的強力反對下,不眠不休地準備理科的考試。

    就在他從高中畢業,進入新瀉醫大就讀的第一年,胸腔出現了毛病,再加上戰時的糧食不足,年紀輕輕的,二十二歲就早逝了。

    對于長子的死,東隻講了一句話:“那小子沒有成為醫學家的天分,是個笨蛋!”就連現在,他似乎也沒察覺到佐枝子的一臉陰霾,徑自略過死去的長子,甚感訝異地問道:“哦,我的想法阻礙了你的姻緣,這又該從何說起?” 佐枝子堅定地直視着父親:“像父親這樣的人,恐怕是無法理解吧?父親和母親總是安排我和大學裡的人相親,我之所以對他們興味索然,就是因為我讨厭那種讓醫學院内部充滿矛盾的人際關系,以及不是光憑實力就能出頭的封建制度馴養出來的扭曲人格。

    就連在幫我挑選對象的時候,除了考慮對方的人品和能力外,連他師承哪派、是何所大學畢業、親戚有沒有後台等,都得詳細調查,我不要這種人工養殖似的婚姻。

    ” “人工養殖似的婚姻?” 佐枝子眼睛眨也不眨地點頭說:“祖父和祖母,或是父親和母親的婚姻就是這樣。

    祖父接受了恩師的千金,父親您娶了祖母娘家的親戚、著名法醫學者的女兒,靠着這層裙帶關系和師徒關系,祖父做到國立洛北大學附屬醫院的院長,受封正四位勳二等的官階,就連父親您雖然無法在母校東都大學當教授,卻也打破慣例,成為浪速大學的教授。

    東家是刻意在婚姻的經營之下制造出來的醫生世家。

    我讨厭這種類似人工養殖,隻為了繁衍學者種族的婚姻。

    ” 佐枝子擡頭看向牆上挂的祖父肖像——身着黑色禮服的胸前别着二等勳章,對日本外科學術界貢獻卓越的東一藏神态莊嚴。

     “佐枝子,稍微留意你的發言,這種事到處……” 佐枝子打斷東要講的話:“這種事又不是隻發生在東家,隻要是書香門第,都會藉由類似的人工培育,打造優秀的學者家庭,您是想這麼說吧?所以,我才會不想和大學裡的人談戀愛。

    不過,就像我剛才所說的,如果無論如何我的夫婿都必須是學醫的,那我甯可選個開業醫生——隻要他是個好醫生。

    為什麼開業醫生就不可以呢?” 突然間,東不知該怎麼回答。

    他大可把佐枝子的話當做是未婚女性的精神潔癖,或是因為受到刺激而引起的離經叛道。

    不過,外表看來柔順的佐枝子,内心卻是非常好強,說到做到。

    或許她是真的這麼想,真的打算這麼做。

    一想到這裡,東好像忽然遭受打擊似的亂了手腳。

    為了屏退這份慌亂,他強裝鎮定,整個背部緩慢地往搖椅倒去。

    如果能從教授候選人當中找到足以匹配愛女的人……這份不可動搖的強烈欲望突如其來地脹滿東的胸口。

     财前杏子擡頭看了眼時鐘,已經超過十點了,丈夫連個電話都沒打回來。

    正在就讀小學的兩個孩子早就睡了,女傭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寬闊的屋裡,隻有杏子獨自醒着,坐在梳妝台前——傍晚剛在美容院吹整的發型看來不太順眼。

     她拿起梳子,将蓋住前額的劉海整個梳上去,讓發際清楚露出,凸顯五官的美麗立體。

    直到鏡中出現的模樣終于讓自己滿意了,杏子才離開梳妝台,移坐到走廊的藤椅上。

     燈光照明下的庭院約有二百五十坪,雖然隻有簡單的草坪和花壇,整理得不夠完善,但對國立大學的副教授而言,這已經算是奢華的住所了。

    财前杏子的父親财前又一在十四年前招了黑川五郎做女婿,這幢位于夙川山邊的房子,是父親送給他們的結婚禮物。

    在大阪堂島開婦産科診所的财前又一,憑着看診攢下大筆财富,這十幾年來,他一直是醫師公會的幹部,在開業醫生裡,擁有不可小觑的勢力。

    然而,對國立大學醫學院的教授,他始終懷着莫名其妙的自卑感和羨慕。

    就因為這樣,他才想通過養子兼女婿财前,幫他完成始終無法實現的夢想。

    對于财前五郎是否能從副教授升等為教授,又一懷着近乎癡狂的執着。

     一開始杏子對父親這份孩子氣的執着隻是一笑置之,根本沒放在心上,不過,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連她自己也變得跟父親一樣,希望丈夫五郎能早日成為教授。

     大概從一個月前開始吧?财前五郎突然一反常态地很晚回家,除了星期二以外,晚餐也都在外面解決。

    當她跟他講,希望他能為了孩子早點回家時,财前竟也理直氣壯地反駁:如今是争取下屆教授寶座的關鍵時刻,自己哪有那個閑工夫回家吃晚飯?被他這麼一講,脾氣一向很大的杏子也隻好摸摸鼻子作罷。

     今天大概也會很晚才回來吧?杏子一邊想,一邊百無聊賴地将手伸向雜志架,抽出那本刊登财前相片的周刊,将它打開。

     丈夫堅毅的臉孔占滿整個版面,握着手術刀的巧手還特地拍了特寫。

    那雙手雖然被橡皮手套給遮住了,但隻有杏子知道上面的汗毛濃密,有着粗大的指節,是一雙男人味十足的手。

    讓這麼一雙性感的手給抱住,承受激烈的愛撫,是杏子夜晚最期待的事。

    一想到這裡,三十六歲的杏子忽然覺得體内一陣燥熱,難耐地在藤椅上閉起眼睛。

     耳邊傳來車子的剎車聲,門鈴響了。

    她趕緊跑去開門,一身酒臭的丈夫環抱住杏子的肩膀。

     杏子試圖掙脫他的手,說道:“這麼晚才回來,你上哪裡去了?”一雙大眼責備似的盯着丈夫的臉。

     “今天我們研究室給調到和歌山醫院的助手舉辦歡送會,之後,我們又換了好幾個地方喝,所以才回來晚了。

    ” “嗯?隻是助手的歡送會,犯不着接二連三地吃喝下去吧?” “如果隻有助手和實習醫生的話,當然無所謂。

    難得的是今天東教授也露臉了,我為了陪他隻好……” 在杏子的面前,财前一向能保有丈夫的尊嚴,不僅如此,他已經練就一身本事,知道該怎麼解釋杏子才不會不高興。

     “咦?連東醫生也出席了嗎?就為了助手的歡送會?” “眼看就要退休了嘛,連東教授那樣的人也變得和藹可親了。

    ” 因為周刊的報導,他讓東教授冷嘲熱諷地給教訓了一頓,像這樣的事他打死都不會說。

    報喜不報憂,這是财前五郎面對家人的一貫态度。

     杏子還真信了丈夫的話,“說到東醫生的退休,今天我打電話給爸爸的時候,他好像正在看周刊。

    他無比興奮地叫嚷:‘五郎這小子,還真是不簡單,照這樣下去,照這樣下去……’聲音大得連電話都快被他吼壞了。

    ” 财前在腦海中想起杏子之父财前又一海怪般的光滑大臉。

    老人家總是紅光滿面,一口大阪腔滔滔不絕,“哇哈哈”的豪爽笑聲不絕于耳。

     “他還是像往常一樣,又要看診,又要管醫師公會的事,精神奕奕地兩頭忙吧?” 财前又一和五郎分住在大阪和大阪郊外的夙川,平日兩人都忙于公事,無法經常聯系。

    倒是孩子們一個月裡會有兩、三次,由女傭帶着到大阪的外祖父家,讓外祖父看一下。

     “嗯,他精神很好,就是好得有點過頭了,還耀武揚威地跟我說:‘怎麼樣?我相中的績優股還有錯的嗎?’”杏子原原本本地轉述父親的話。

     “哦,我是他相中的績優股……” 一邊反問的同時,财前一邊在心裡想着:沒錯,或許我就是财前又一憑借先見之明買下的投資商品。

    開業醫生财前又一想要找一個人代替自己,讓自己的虛榮心得到滿足,于是他奉上大筆聘金買下黑川五郎。

    黑川五郎就像是動物園裡的公猩猩,無條件地接受人家替他挑好的母猩猩。

    販賣身為男人的性,換取豐厚的生活費和能專心研究的生活——就是這麼一回事,其實這樣也不賴!财前忍住厚顔無恥的笑容,進入起居室。

     杏子繞到他的身後,幫他脫掉上衣,換上和服。

    條紋式樣、結城出産的典雅夾衣配上博德金剛杵花紋窄腰帶,這套做工精細的和服是從财前又一那兒接收來的。

    不隻是身上穿的,就連屋子裡的桧木和室桌,客廳的挂軸、香爐,也全都是從大阪的财前家搬來的,要不就是财前又一買來送他們的。

     面對忽然悶不吭聲的丈夫,杏子以撒嬌的語氣說道:“我準備了宵夜,我們一起吃吧?” 他先是和織田一夥人在酒吧喝過,到了慶子公寓,又喝了啤酒,一番纏綿後還配了三明治當小菜,肚子實在是很飽了。

    不過,“嗯,我再吃一點好了,雖然我剛剛在歡送會還有後續聚會的時候已經吃飽了。

    難得和杏子相對而坐,我就再吃一口……” 财前的臉上出現白天看不到的溫柔表情,足以挑逗任何女人的心。

     “哎喲,讨厭,你最會跟人家灌迷湯了——不過,老公,你可千萬别搞外遇喔,如果你敢做這種事,我是不會忍氣吞聲的。

    隻要我跑去跟爸爸講,你絕對吃不完兜着走。

    ” 杏子主動将臉貼上丈夫的胸膛,她垂下一雙水汪汪的大眼,撅起花瓣般的紅唇。

    财前吸住那厚厚的唇瓣,一把将杏子抱起,突然間,他的心裡湧起想要更多錢的念頭。

     四肢纏繞的兩具身體終于分開,這時财前五郎好像臨時想到似的,對離開自己胸膛的杏子說道:“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爸爸。

    ” “是什麼事?關于哪一方面?” “啊,是工作上的事,所以還是等我見到爸爸後再親口跟他說。

    杏子你要是有空,先幫我打個電話。

    ” 這麼說的同時,他已經在心裡盤算好,忙完下周二的手術,他就親自跑一趟堂島的财前婦産科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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