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三十床,為何嶽丈沒想過将它改制成醫院,一直維持着診所的規模呢?真是不可思議。
照生意這麼好的情況看來,改成婦産科醫院應該是很有賺頭的。
“砰”的一聲,門被粗魯地打開了,是嶽丈又一。
他晃着光溜溜的秃頭問:“啊,等很久了嗎?”
“沒有,是我沒有遵守約定的時間,提早來了。
您忙您的,慢慢來,沒關系。
”
“不用,待會兒我已經找人代班了。
來吧,到我家坐坐。
”他在前面領路,往庭院後面的住處走去。
十五坪大的庭院位于市區,雖然照不到陽光,略嫌陰暗,卻擺着悉心照料的盆栽,面對庭院,是依照茶室風格打造的住家。
翁婿兩人進入八疊大的和室,老傭人已經捧着衣盒在一旁候着。
她繞到又一的後面,幫他脫下看診的白袍和衣服,換上絲綢質料連身襯衣,套上大島紋樣加襯和服,系上博德金剛杵花紋窄瓣腰帶。
一向做慣了的她,手腳十分利落。
換好衣服後,又一挪動肥胖的身軀,費力地坐到坐墊上:“怎麼樣?最近生意好不好?”
這話聽起來好像是生意人的說法,卻是又一經常挂在嘴邊的口頭禅。
醫生靠醫術維持生計,如此說來,行醫也算是一種買賣——他心裡老是不客氣地這麼想。
“我的情況和爸爸不一樣,我這個副教授,不過是受雇于大學醫院的醫生,病患多也好少也罷,生意好不好跟我沒有什麼關系。
”财前苦笑地答道,“話說回來,爸爸這邊的生意還真是了不得,既然做得這麼好,為什麼不多設幾個床位,幹脆改成醫院算了?”
“醫院?啊哈,你畢竟還太年輕,才會這麼講。
我好不容易才讓财前婦産科診所賺錢,如果改成醫院就虧大了。
”
“哦,改成醫院會虧錢嗎?”财前露出訝異的表情。
“當然啰,換成醫院的話,首先,床位一旦超過二十個,就得聘請三名以上、不包括院長在内的合格醫師,門診病患每十人需編制護士一人,住院病患每四人需編制護士一人,除此之外,連事務員、清潔工等都有一大堆煩瑣的規定,在這方面,診所就沒有那麼啰唆了。
盡管頂着診所的招牌,實際的床位最多可設到三十個,除了我之外,隻要再請兩名駐診醫生、十個護士、兩個事務員、四名清潔工,就可以把一天五十到六十個門診病患、三十床的住院病患全部搞定,這樣做是最劃算的。
此外,規模如果擴展到跟醫院一樣大,醫保點數要算得好就不容易了。
私人經營的診所和大學醫院不同,不管客人再怎麼絡繹不絕,如果不會算每月的醫保點數,會連本帶利都賠光的。
自從國民健康保險推出後,醫術已經不是仁術,而是算術了。
”
“醫術是算術?”财前五郎“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呀,我不是開玩笑,想要應付醫保,學好算術可是經營醫療院所的基本功夫。
就拿這間診所的規模來講好了,每個月的總營業額大概在兩百萬到兩百二、三十萬之間,這其中有八十萬是由醫保給付的,想不到吧?為了分毫不差地拿到這八十萬給付,所有開業醫生每逢月底的那個星期,都要咬緊牙關和醫保點數奮戰。
怎麼說呢?這個點數的計算超麻煩的,一點換算十元,初診費六點就是六十元,出診十八點則是一百八十元,打針一次六點七點,即六十七元,像這樣,好像在算麻将點數似的算好後,還得一一填入保險申請的報表,送到地區的醫師公會,由醫師公會收齊後,統一向社會保險醫療基金申請給付。
等他們核定你的申報正确,還要經過一個半月或兩個月,才會拿到錢。
”
一口氣說完這麼多話,又一的喉嚨發出“咳咳”的聲響,他趕緊喝了口茶。
對在大學附屬醫院上班的财前五郎而言,什麼保險點數的計算,他根本就沒有興趣,不過,他還是順着嶽丈的話說:“聽爸爸這麼一說,醫保醫療還真像是算術呢!對了,像子宮外孕這樣的手術,大概可以賺到多少點數?”
“子宮外孕是嗎?這是常有的手術,不用看速算表,我也可以馬上算出來。
首先,手術費是六百零四點八點,所以是六千零四十八元;輸血一千毫升至一千五百毫升,以一千零五十六點六點計,是一萬零五百六十六元;林格爾溶液五百毫升、四十點,是四百元;加有抗生素的葡萄糖五百毫升、二百零一點二點,是二千零一十二元;維他命BC複合膠囊、四十四點五點,四百四十五元;術後處理、消毒,七十四點二點,七百四十二元,其他的像住院費、房間差額等不計算在内,光手術用掉的保險點數總計是二千零二十一點二點,二萬零二百一十二元,怎麼樣?這種算術夠麻煩的吧……”又一在和室桌的便條紙上,用鉛筆列出詳細的數字。
“原來如此,确實是很煩瑣,不過,這種事不用爸爸親自去做,交給駐診醫生和行政人員不就得了,因為爸爸您除了看診,還身兼醫師公會的幹部,有那麼多的事要忙……”講到一半,他開始拍起嶽父的馬屁。
“哪裡,交給駐診醫生和行政人員就糟了,醫保局那些人全都是腦袋有問題的石頭,不是嫌我們用藥浪費,就是嫌我們重複醫療、處置過度,動不動就會有人上門來要删減你的點數,所以我讓行政人員先整理好,自己再看過一遍。
至于像子宮外孕、子宮肌瘤的手術和診療費比較複雜,我就親自計算,碰到那種就算真的用了也搞不到錢的藥,我就按照它的價格,換上其他的診療名目和藥名,想辦法把成本打平。
你想想,半夜一通電話,我就得起床,開着車,急急忙忙地跑去,結果醫保隻付我六十元的初診費和三百六十元的夜間出診費,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人家剛開業不久的菜鳥醫生領到的也是同樣的報酬,這還有天理嗎?簡直教人欲哭無淚!因此我隻好自己核算應得的報酬,适當地将醫保點數灌水,調整不公平的待遇。
就算每次隻灌一百元,次數多了也是筆大數目。
不過,話說回來,對方手上也有所謂的全國平均點數,一旦你的點數湊得不夠高明,就會被盯上,通不過審核,所以這種事非得我親自操辦不可。
總歸一句話,為了計算保險點數,開業醫生可是搞得焦頭爛額,像你在大學醫院工作,根本不用去想什麼點數不點數的,該怎麼辦就怎麼辦,這種辛苦你是無法體會的。
”說着說着,他又咳了起來,趕緊再喝一口茶。
“不過呢,因為我開的是婦産科,生産和堕胎,醫保是不給付的,民衆必須全額負擔,再加上我們的大主顧很多都沒有投保,所以這方面的收入,一個月就有一百二十萬至一百五十萬,還算撐得下去。
但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現在的病人是越來越狡猾了,他們知道正常分娩的生産,醫保不給付;異常分娩的難産,醫保卻有給付,于是一開始陣痛,就‘哎喲哎喲’地大喊,想要假裝成難産的樣子,這年頭,連醫生都不可大意呀,哈哈哈!”
财前五郎也跟着大笑起來。
進入和室的老傭人一臉吃驚地望着兩人:“老爺,需要準備晚餐嗎?”
“嗯,晚餐嗎?晚餐我和五郎到外面去吃,不用準備。
”又一讓老婦人拿來短外套,輕輕将它披上,從座位上站起。
“啊,爸爸,我請杏子先打電話過來……”他匆忙地想要說明來意。
“喔,那件事啊!那個等我們到外面吃飯的時候再談吧。
”又一說完,徑自往玄關的方向走去。
話還沒出口就被打斷,财前五郎如鲠在喉,一顆心七上八下。
領在前頭的又一不想和病患打照面,特地從後門出來。
他步履輕快地從堂島中町晃向梅田新道。
又一腳上蹬着和大島和服成套的白色足袋、席面皮繩草履。
走路的時候,兩手始終揣在懷裡,那模樣根本不像是身上有藥水氣味的醫生,反倒像是慣于尋花問柳的紅頂商人。
過了梅田新道的十字路口往北走,翁婿倆來到初天神附近,鑽進某家店面的暖簾。
這是一家叫扇屋的小巧料亭,布置得十分雅緻。
“喂喂!客人上門了!”又一不客氣地叫喊着,也不管人家有沒有回應,徑自脫了鞋襪,就往裡間走去。
這家店的正面就兩個房間寬,卻有個長庭從外直通到内,頗有大阪建築幽深的特色。
女侍一臉慌張地迎了出來,他向她點了酒和小菜。
“呀,五郎也脫掉那一身的臭藥水味,泡個澡,換上浴衣怎麼樣?”說完後,他雙手用力一拍,這時和室的拉門從外面輕輕地被拉開了。
一個梳着西洋發型的女人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