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醫學院的正門前停下,鹈飼醫學部長一邊看表,一邊匆忙下車,直奔位于二樓的醫學部長室。
早上九點剛過五分,房間的每個角落已經打掃幹淨,桌上待批閱的公文和郵件高高堆起。
鹈飼坐上皮制的旋轉座椅,一面透過窗戶,眺望附屬醫院的廣闊中庭,一面喝着秘書送來的玉露,抽着香煙。
等他把這根煙抽完,醫學部長忙碌的一天也将就此展開。
首先,他将桌上堆的文件浏覽一遍:醫學院内的人事調動、各研究室的研究預算、海外出差或留學的申請……一一過目後,蓋下批準與否的印章。
除此之外,還有文部省寄來的國立大學醫學部長會議開會通知,以及和學生運動有關的文部次官公告。
一個星期好不容易才有幾天休診、沒課的日子,卻也是像這樣被雜務追着跑,更離譜的是,說起醫學部長的特權也僅是每月多出一萬零六百塊的職務津貼和專用車而已。
不過,隻要能好好展現行政方面的長才,說不定下屆校長的遴選,他就是候選人之一,這對鹈飼而言,是個很大的誘惑。
敲門的聲音傳來,是總務主任。
“您現在有空嗎?我想跟您商量新館添購醫療器材設備的事。
”說完後,他将分門别類詳載着醫療器材名稱和價格的賬冊擺在桌上,那資料厚厚一疊,連X光機、放射線診斷設備、低溫麻醉裝置等都包括在内。
鹈飼很快地把賬冊翻了一遍,說道:“你先拿去給則内院長,等他看完了,再拿來給我。
有關醫院的事,再怎麼說都是院長的經驗比較豐富。
”
雖說在國立大學的醫學院裡,醫學部長的職位比附屬醫院的院長高,然而,為了拉攏自從醫學部長選舉後就和自己交惡的則内院長,一心想要争奪下屆校長寶座的鹈飼,做出了這樣的決斷。
“那麼,我立刻就到醫院那邊,請則内院長先過目一遍。
”
總務主任走出了房間,這次輪到秘書進來了。
“醫院那邊,大阪鋼鐵的中澤社長已經來了,等着接受您的診療。
”
“我馬上過去,你先去打點一下。
”說完後,他從椅子上站起,穿過廣大的中庭,往附屬醫院走去。
他不是去門診的診療室,而是到二樓的教授室。
門一開,護士長好像已經等很久了,馬上把中澤社長帶來。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我剛剛在大學那邊處理一些事情,應該早點過來的。
”
“哪裡,我才不好意思,您這麼忙還來麻煩您……”
社長在鹈飼面前露出如孩童般無助的表情。
他移動肥胖龐大的身軀,聽話地脫掉上半身的衣服。
鹈飼由護士長幫他穿上白袍,拿起聽診器說道:“在電話裡,您的秘書已經大概跟我描述過狀況,您自己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
肥胖的身體松軟地晃動着,“我也說不上來是哪裡不舒服,總覺得頭很重、肩膀僵硬,有時還會有暈眩的情形發生……”他憂郁地說道。
“這樣啊,這是常有的症狀。
”
鹈飼觀察病患的臉色,視診他的眼、舌、咽喉,接着做頸部觸診、輕輕敲打心髒部位,結果發現病患的左心大概比正常人大出兩個指幅的寬度。
他把聽診器貼緊病患心髒,仔細聆聽有無雜音,果然聽到第二肺動脈瓣的心音要比第二大動脈瓣的心音略高,至于肺則沒有異常。
“怎麼樣?左邊的肩膀經常覺得僵硬吧?”
“聽您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是這樣。
”
“做完像是高爾夫的運動後,心跳會明顯加速嗎?”
“說老實話,打完高爾夫球之後,特别容易發生輕微暈眩和心悸的情況。
”
“好,接着請你在這上面躺平。
”
他讓病患仰躺在長椅上,做腹部觸診,檢查肝髒和胃的情形,接着替病患的右臂纏上壓脈帶,測得的血壓是一百八十毫米汞柱。
“怎麼樣?醫生。
”社長擔心地望着鹈飼。
為了讓病患安心,鹈飼沒有當場說出一百八十的數據,隻說:“大約是一百六十,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不過,為了保險起見,你還是做一下尿液和血液檢查,順便做個心電圖。
”
接着他讓護士長去門診室把助手找來。
助手來了之後,鹈飼交代他:“你帶這位先生去門診驗血、驗尿,然後把檢體送到中央檢查室。
就說是我交代的,要他們馬上驗好,連同心電圖一起送過來。
”
下完指令後,他轉向病患,“啊,您不用擔心,高血壓這種東西,隻要精神上多休養,一下子就可以降個二、三十毫米。
我也會開合适的降血壓藥給你吃,所以,沒事,沒事!”鹈飼一面說一面安慰地輕拍病患的肩膀。
病患好像得救似的說道:“這下,我終于可以安心了。
說老實話,我也請我們公司醫務室的醫生看過,不過,除非是老人醫學權威鹈飼醫生親自跟我說,要不然我這顆心總是定不下來。
托您的福,這下我可以安心工作了。
”瞬間,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社長該有的自信和魄力。
“不過,‘這方面’還得請您多加節制,因為您看起來好像很能喝的樣子。
”鹈似的右手比出幹杯的手勢。
“哎呀,你可踩到我的痛處了。
我大概可以喝多少?”病患也做出幹杯的手勢。
“這個嘛……也罷,我給你個大優惠,一天一小杯,還可以接受吧?”
病患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說道:“能讓鹈飼醫生親自看診,還安慰我說沒事、不用擔心。
所以,除非有您的批準,要不然我絕對會遵守一天一小杯的禁令。
總之,您今日的大恩大德,我改天一定好好報答……”他鄭重地低下頭,後面的話就沒說了。
明白的人一聽就知道,他指的是特診的紅包。
利用教授沒看診的日子,透過有力的關系,拿着介紹信,到教授室接受特别診療,這種情況必須額外付一筆錢,稱為“特診費”,此乃公開的秘密。
“不,您别這麼客氣,我們也給貴公司添了不少麻煩,這就叫禮尚往來、互相幫忙。
我還有一個病人要看,等看完後,我馬上下樓去看你的檢查報告,所以,我們樓下見了。
大家都上了年紀,現在最要緊的事就是養生,讓自己長壽,還沒活夠就死了是最大的損失呢,哈哈哈!”
聽到鹈飼豪爽的笑聲,病患好像放下了心頭重擔。
他滿臉笑容,簡直就像是變了個人似的,由一直守候在屏風外的秘書陪着,跟在協助檢查的助手後頭,往樓下的門診室走去。
雖然早就過了正午,樓下第一内科的門診室裡依舊門庭若市,走廊的椅子上坐滿了上午挂号的病人。
診療室的門口站着五位新進醫局員,他們加緊進度預診,将病患的主訴和病史填進病曆表,然後隔着白色屏風,将填好的病曆交到一字排開、負責門診的五位醫生手上。
拿到病曆的醫生以機械化的表情和速度把記述的事項浏覽一遍,接着就好像剝竹筍似的,要病患把衣服脫了,盡量問最少的問題,敏捷地做出診斷和處方。
整個流程迅速、整齊、僵化,簡直就像是有一條看不見的流水線輸送帶在運作。
然而,最後那個套間的白色屏風裡,隊伍的移動卻特别緩慢,有時甚至是停滞不前。
和其他四個屏風相比,很明顯地,它的流速慢了兩倍以上。
原來那是副教授裡見修二的診間。
裡見不擦發油的頭發自然地向後撥,白皙的臉孔透着神經質,隻有一雙眼睛清澈無比。
護士害怕診察時間拖得太長,焦躁地催促病患動作加快,同樣地,實習醫生和醫局成員也希望能趕快把病患看完,然而,這些現象裡見好像完全沒有發現也不在意,他看着仰卧在診察台上的病患,整個人幾乎要趴下去,繼續做他的診察。
他将剛剛才觸診過的腹部,按照心窩部、肝髒、膽囊、胰髒、脾髒、腎髒的順序,又觸診了一遍,重新審視手上的病曆。
姓名 小西菊 四十三歲 無業
既往病史 胃病
主訴 心窩部疼痛
目前病況 約半年前開始,出現飯後心窩部疼痛、膨脹的現象。
食欲不振,經常打嗝、出現軟便。
檢查 驗尿(蛋白、糖)沒有異常;驗便(潛血反應)呈陰性
胃液檢查 低酸
胃部X光 疑似胃癌
全身血液檢查 輕微貧血
肝功能檢查 輕度異常
膽囊造影 沒有異常
這份病曆一看就知道是胃癌,不過,裡見副教授還是再次往病患的心窩部按去。
“痛的部位是在這邊嗎?”
“是的,就是在那邊。
”病患狀似痛苦地回答。
裡見加強力道往下壓,他感到指尖好像摸到約有蠶豆大小的腫瘤:“這裡感覺最痛嗎?”
“沒錯,就是那裡,昨天半夜我也是痛到醒過來,醫生,難道不是胃癌嗎?”她不安地問。
“不,現在還無法斷定。
”
“怎麼會這樣?那到底是什麼病?這幾天我連胃液檢查、X光檢查都做了,怎麼還不知道是什麼病呢?”病患以更加不安的語氣問道。
然而,裡見依舊是表情木讷地說道:“正确的病名,不是做一、兩次診察就可以知道的。
”
“可是,我希望至少今天能告訴我大概是什麼病……”這次,她幾乎是在懇求了。
即使如此,裡見卻依舊惜話如金:“唉,還有幾個疑點需要厘清,今天請你去照胃鏡和做一下血清檢查。
”
這不是胃癌,恐怕是胰髒癌吧?裡見的腦海浮現了這樣的疑問。
因此,他請病患去照胃鏡以消除疑似胃癌的疑慮,此外,一定還得加上血清澱粉酶的檢查才行。
“那麼,醫生,這次一定可以檢查得出來吧?”
裡見沉默以對,他看得出來病患有點失望。
不過,在他認為,即使隻剩一小個疑點沒有厘清,都不宜妄加斷言——這一點好像令鹈飼教授非常不欣賞,他經常拿裡見和第一外科的财前副教授相比,嫌他個性木讷,不懂得應酬病患。
然而,裡見卻覺得不懂的就要說不懂,為了要懂,可以不惜做盡一切檢查,這是他一貫的診療态度,也是他身為臨床醫師的信念。
病患望向沉默不語的裡見,“那麼,下次我什麼時候過來比較好?”
“這個嘛,血清檢查報告要三至四天才會出來,所以請你下星期一再來。
”
裡見以低沉的聲音答道。
正當他想叫下一名病患的時候,忽然覺得背後有人。
猛一回頭,鹈飼教授正站在自己身後。
他沉默地踱到裡見身旁,拿起桌上的病曆,看了一下填寫的事項。
“裡見君,今天這個病患來初診的時候,碰巧遇到我看門診,是我做的診察,因為胃腸方面你是專家,所以才把她轉給了你,有什麼問題嗎?”
為了不讓排隊的病患聽到,鹈飼刻意壓低了聲音,不過他的臉色已經明顯露出不悅。
一瞬間,裡見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他随即說道:“事實上,我在她胃的後面觸摸到一塊硬硬的東西,看了X光片後,我覺得反白的部分有點可疑,認為也不能排除是胰髒腫瘤的可能,所以決定照胃鏡和驗血清澱粉酶,做進一步的檢查。
”
他一講完,鹈飼馬上響應道:“這種擔心是多餘的,既然我診斷它可能是胃癌,它就一定是胃癌。
像你這樣動不動就檢查、檢查的,是剛出道、隻能依賴儀器的臨床醫生在做的事。
有經驗的人憑借的是長年經驗,根本不需要每次都從頭到尾檢查一遍,他們會裁決做最低限度的檢查,剩下的就憑自己的直覺去判斷。
如果做不到這點的話,就不能算是獨當一面喔。
”語氣中頗不以為然。
“可是,盡可能多方面、正确的檢查是診斷的基礎,我是想無論如何都要做到滴水不漏,這樣才能避免診斷錯誤的情況發生。
”
别看他說得畏畏縮縮,其實内心有着不可動搖的堅持。
鹈飼的臉上露出苦笑:“你還真是死腦筋啊!所謂的醫生,對病患而言就好像是神一樣,因此,就算你真的下不了診斷,當下也應該先大緻講一下,好安病患的心。
像我在面對高血壓、心髒病病患的時候,也通常會施以類似的精神療法。
身為内科醫生,更應該做到這一點。
”
“可是,今天的情況非常微妙,很難分清楚到底是胃癌還是胰髒癌……”裡見還想繼續分辯下去,然而——
“算了,我沒空在這裡跟你玩小孩拌嘴的遊戲。
你呀,學術成績也有了,工作也很認真,剩下的就是想辦法讓自己成為成熟的臨床醫生。
我原以為你會漸漸長大的,沒想到年紀愈大,卻愈是死腦筋、孩子氣。
這下可糟了,我可不想逼你跟我一樣喔。
”
說完後,鹈飼匆忙地走出屏風,命助手取來心電圖,找尋剛剛那名特診病患去了。
看完門診的裡見,走到設在窗邊的消毒淨手器,這時他才發現窗外正下着雨。
“什麼時候開始下的呢?”他仰望天空,喃喃自語。
“醫生,您不知道嗎?一個小時前突然下起傾盆大雨,現在比較小了。
”年輕的醫局員站在裡見身後答道。
“好久沒下這麼安靜的雨了。
”
裡見仰望着落下無聲細雨的灰蒙天空,伫立在窗前,讓眼睛暫時休息一下。
環顧整間診療室,其他四個負責門診的醫師早就收工了,白色的屏風裡不見半個人影,診療台和桌子都收幹淨了,隻有和裡見一組的護士靜靜地在做最後的整理。
看一下時間,已經兩點多了。
“不好意思,跟着我,總是讓你們忙到很晚……”他慰勞般地向年輕醫局員以及護士說道。
走出了門診間,走廊的椅子上已經沒有人了,掃地的清潔工正忙碌地揮動拖把。
為了不打擾她工作,裡見低着頭,沿着走廊的邊緣慢慢行走。
穿着不再漿挺、下襬發皺的白袍,步履虛浮得似乎風一吹就倒的裡見,一點都不像是國立大學的副教授,那背影充滿着落單的孤寂。
此刻,他的内心就像他的背影一樣灰暗。
裡見一邊走,一邊想起剛剛鹈飼教授講的話——你這家夥還真是不知變通!作為一名臨床醫生,你若是不成熟點,我可要傷腦筋了。
我原本以為你會慢慢進步的,沒想到年紀愈大,你卻跟小孩一樣,愈來愈不懂事——鹈飼教授的這頓牢騷不光隻是針對自己方才的診斷,同時也對裡見從病理轉到臨床的整件事提出批判。
其實,裡見的心裡也一直在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浪大醫學院畢業後就馬上進入病理學研究室的裡見和同期的财前五郎不同,他們那些人是因為病理方面的學位比較好拿,才進入病理學研究室的,可裡見是真的喜歡病理甚于臨床,才選擇了病理學。
因此,以财前五郎為首,同期的研究生一旦取得學位就會馬上轉到臨床,隻有裡見一人始終留在病理學的領域,整天關在研究室裡,搖動試管、觀看顯微鏡,同時透過細胞和分子的角度,探索人體的奧妙。
裡見傾注所有熱情于人類生物學,後來他之所以改變初衷,放棄病理學的研究,改攻臨床醫學,是因為他總是在中庭對面的附屬醫院病房窗邊,看到病患病恹恹的身影。
他們愈來愈消瘦,出現在窗邊的次數也愈來愈少,終于有一天,他再也看不見熟悉的臉孔。
看到這些生命正一點一滴消失的病人,裡見的心裡突然湧起一股願望,與其搖動試管,觀察顯微鏡,和奪走人類生命的東西對望,還不如直接碰觸眼前正在受苦、即将死亡的病患身體,藉由診療幫他們保住生命。
于是他決定轉攻臨床醫學。
當時裡見才三十四歲,已是大家公認的病理學少壯派講師,因此,在第一内科教授鹈飼的延攬下,裡見以講師的身份歸入他的門下,并在第四年成為副教授。
鹈飼是一名典型的臨床醫生,對他而言,讓專攻完全相反領域的裡見當副教授,有助于臨床和病理的結合,使第一内科的陣容更加堅實。
事實上,自從裡見來到第一内科後,研究室的成績确實有所提升,研究生的論文發表篇數也增多了。
然而,關于病患診療的部分,裡見和鹈飼的想法打一開始就南轅北轍。
“醫生對病患而言,就好像神明一樣——”說出這種話的鹈飼和認為“在病患的認知裡,醫生必須是最講求科學的人”的裡見,在面對病人的态度上有着根本的差異。
裡見繼續往前踱步,好像要把苦澀吞下似的歎了口氣,就在經過眼科前面的時候,他不經意地聽到嬉鬧的笑聲。
七、八米之外,财前五郎帶着五、六名年輕的醫局員,一路說說笑笑地往這邊走來。
魁梧的強健身軀充滿份量地在走廊移動,神氣的眼睛、豐厚的嘴唇開心地笑着,被雨籠罩的陰暗走廊因為他的出現,好像忽然射入陽光般亮了起來。
裡見不想和财前打照面,他轉過身,回到副教授室,匆匆解決延誤已久的午餐後,馬上着手自己的研究。
《利用生物學反應的癌症診斷法》是他這十年來一直在研究的題目。
當人類的體内出現癌這種異物的時候,血液裡會産生與其相抗衡的抗體,因此這個方法是從血清學的立場,及早證明發現癌的存在。
早在五年前,這個研究即已獲得注重學術報導的《每朝新聞》社頒贈的科學獎,但裡見并不以此為滿足,他希望能研究出更簡單的方法,讓診斷率提高,最好是能在極早期就發現癌症。
研究的過程中必須不斷進行實驗以獲取可靠的數據,此外還得分析、計算不安定的生物反應,可謂困難重重。
然而,為了讓這個研究能夠比現在所謂的“早期發現”更早、更準确地發現癌細胞,讓多數的病患能透過早期治療,撿回一條命,裡見還是想辦法從吃緊的研究預算裡攢下錢,購置實驗必備的各式精密化學儀器和分光亮度計;另一方面,他還要照顧協助研究進行的無薪助手,他們的生計也得指望那少得可憐的研究經費。
一想到這些替研究室工作卻無薪水可領的無薪助手,裡見的心情就很沮喪。
就連那些大學畢業、已經當過實習醫生的人都一樣,隻要想繼續留在國立大學的醫學院作研究,除非等到有薪助手的空缺,否則大家都要做三年甚至四年的白工。
這是假托學問之名,行勞力剝削之實,雖然他也知道很不合理,但現實是,國立大學醫學院的研究以及附屬醫院的診療都是建立在這些無薪助手的犧牲之上。
裡見自己也曾做過四年的無薪助手,過着苦哈哈的研究生活。
除此之外,國立大學的醫學院還是個充滿矛盾的團體,有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規矩,根本不讓人有置喙的餘地,今天的裡見特别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矛盾和苦惱。
有人敲門的聲音,這聲音他聽慣了,正是裡見正在煩惱的無薪助手的其中一人。
“沒關系,進來吧。
”
這助手好像一直在樓下的實驗室進行動物實驗的樣子,身上還穿着髒污的白袍,拿着發紅反應的實驗記錄就來了。
“前幾天,我做了癌反應的實驗,不過,一直沒有出現老師講的那種結果。
”說完後,他拿出用兔子做實驗的記錄。
裡見眼光銳利地檢視這些記錄,發現抽取過程中的某個環節沒有做對,此時,不知不覺中窗外天已經黑了。
“抽取的方法好像有一點小問題,這個你明天帶來研究室,我想順便跟大家解釋一下。
今天你可以回去了,最近都弄得很晚,我也要回家了……”
裡見開始收拾一整桌散落的數據。
離開醫院,裡見坐上從澱屋橋開往阿倍野的市内電車。
提着塞滿研究資料和書籍的大包,任由風鑽進窗戶,吹弄着沒抹油的頭發,裡見的身軀随着客滿的電車搖晃,隻有在這個時候,他才能忘記研究的事,放松地讓眼睛看向窗外。
他在上本町一丁目站下車,往西走約二百米,就看到了法円阪國民住宅。
裡見往最東邊的那一棟公寓走去,走上狹窄的階梯,來到四樓,按下右側那一戶的門鈴。
“你回來了——”
妻子三知代打開了門。
一瞬間,她彷佛在檢查什麼似的,盯着裡見的臉看。
這是她十年來一直不變的習慣。
三知代和裡見一樣,是個話不多的人,從丈夫此時的神色,她可以知道今天的研究順不順利、看診是不是很累。
“你今天看起來好像有點累,怎麼樣?先吃飯好不好?”她若無其事地問道。
不管裡見的表情再怎麼陰暗,她都不會打破沙鍋問到底,這種聰慧三知代是有的。
表面看來,是因為她生長在書香世家,自然知書達禮;不過,最主要的原因是,三知代深知像裡見這樣剛毅木讷、除了學問之外什麼事都不想管的個性,這樣的應對方式應該是最恰當的。
對于三知代的這種應對,裡見從來沒有表示過“好”或“不好”。
不過,看到裡見能夠專心一緻地繼續走研究的路,三知代就知道自己的方式沒有錯。
今天也是一樣,裡見看來比平時都累,發現這種情形後她馬上做出判斷,知道他應該不會想要立刻鑽進書房,所以勸他吃了晚飯再說。
“這個嘛,先吃飯好了。
”裡見答道。
平常當研究和診療進行得很順利的時候,就算他在吃飯的時間回來了,也是一回來就鑽進六疊大的朝南房間,繼續用他的功。
可今天裡見卻将公文包往書房一丢,脫下外套,直接坐到餐桌邊。
“好彥怎麼了?已經吃過飯了嗎?”他問起八歲大的兒子。
“明天好彥學校要舉行野營活動,不過,他好像有點感冒了,所以我讓他早點吃完飯,先上床休息。
”
“要是跟我一樣體質虛弱就不好了,吃完飯後我幫他看看。
”他往好彥睡着的六疊大房間看去。
沒有好彥的餐桌,是沒有對話的安靜餐桌。
三知代忙着舀湯、盛飯,而裡見則默默地接過、吃下。
即使如此,餐桌的氣氛并不顯得僵硬、冰冷,那是因為對這兩人而言,這樣的吃飯方式沒什麼好奇怪的。
吃完飯後,三知代幫裡見泡了杯熱茶,說道:“名古屋的爸爸寄了封信給你,你要現在看嗎?”
“喔,是爸爸寄來的?真稀奇,我想馬上拜讀。
”
裡見的父親很早就亡故了,母親也在他大學畢業的前一年去世,因此他對三知代的父親、現任名古屋大學醫學部長羽田融,抱着有别于一般翁婿的感情,非常敬重。
信是用漂亮的鋼筆字寫的,拆開後,每行約十幾個大字,寫着:
前幾天,我無意中巧遇貴校的鹈飼醫學部長,聽他說你正努力鑽研“利用生物學反應的癌症診斷法”,讓我甚感欣喜。
學術上無法建立功業的醫者與驽馬無異,生活上的雜事你盡管交給三知代去辦,請放心專注于自己的學問吧!對于我那不成才的兒子,我也嚴厲訓斥他要多跟你學習,努力從事研究,如果有機會的話,還承望你多教導他。
雖然是封簡短的書信,但從字裡行間卻彷佛看到身為解剖學權威的老醫學家一生精益求精的身影——他連自己唯一的兒子、三知代的弟弟也是拚命督促,以期子承父業,讓他往醫學之路邁進。
“爸爸還是老樣子,這還真像是他寫的信。
”
說完後,他想到說出“對病患而言,醫生就好像神一樣”的鹈飼,和終身服膺“研究不辍才稱得上是醫學家”的嶽父羽田,這兩個人碰到了,會有什麼話題好講?真是詭異。
接着他又想起鹈飼曾跟他說“拜托你也學學财前,趕快長大”,想起财前五郎那意氣風發的樣子……彷佛要忘掉這些不快似的,裡見站了起來,替已經睡着的兒子把脈。
脈搏八十,他伸手觸摸他的額頭——不用拿體溫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