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也知道,沒有發燒。
裡見安心地離開孩子的床邊。
“我去大哥那裡一下。
”套了一件毛衣,他走出了家門。
從裡見住的法円阪國民住宅區到大哥的家,約是步行二十分鐘的距離。
受過戰火蹂躏的内安堂寺町,盡是亂七八糟搭建的房子,其中某個角落挂着“内科 小兒科 裡見診所”的小招牌,正是裡見唯一的哥哥裡見清一開的診所。
裡見推開門,進到裡面,玄關處有一雙胡亂擺放的拖鞋,看來有病患來看診了。
裡見安靜地坐到候診室的角落,不過,由于診所狹小,診療室和外面隻隔着一片玻璃門,所以,裡面在做什麼都聽得一清二楚。
“嗯,你是感冒了,我開阿司匹林給你回去吃。
”這是哥哥的聲音。
“阿司匹林?隻有阿司匹林嗎?醫生,是否打個針、多吃點藥會快一點好?”
這是一個年輕男性的聲音。
“不,雖然感冒的症狀很多,但你隻是單純的感冒,隻要吃阿司匹林就好了。
”
“可是,醫生,反正我有醫保,又不用擔心診療費的問題,你打個針或是多開點藥給我吃,我會比較放心。
”病患不太滿意地要求道。
“我不管你有沒有醫保,反正不需要吃的藥,我就會跟你說不需要。
如果你不滿意的話,可以到其他診所去看,隻要你有保險,他們就會幫你做不必要的診療,就算你得的是感冒,也會開腸胃藥給你,以求增加點數。
像你們這樣的病患和醫生,對那些真正需要醫保的病人而言,是很不公平的!”帶着怒意的聲音敲打着裡見的耳朵,真的很像安于清貧、固守節操的兄長會講的話。
對哥哥而言,這種個性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
病患好像正慌張地穿着衣服,不久,哭喪着臉的男子走了出來。
“修二,你可以進來了。
”
大概是護士幫他通報了,哥哥從診療室裡喚他進去。
八疊大的房間鋪着木闆,哥哥面對邊角已經磨平的診療台和破舊的書桌坐着。
“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急事?正好現在沒有病人,我們就在這裡談吧。
”說完後,他把護士支開,請她去調劑室。
清一與裡見相差十三歲,雖然才剛過五十五,卻已華發叢生。
看到哥哥曆盡風霜、剛中帶柔的堅毅臉孔,裡見不由得心情一振,有沒有說出今天在門診時發生的令人不快的事,已經不再重要了。
“沒有,沒什麼特别的事……”他含糊不清地回答。
“不是這樣吧?肯定有什麼事,我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
”清一的語氣含着父親般的寵溺。
當下,裡見不再逞強:“嗯,有件令人讨厭的事……”他把今天自己和鹈飼教授之間的不愉快說給哥哥聽。
哥哥清一不動聲色,輕輕點着白發斑斑的頭用心聽着,聽完後,他說:“你還是像以前一樣不得要領哪!當時你應該不要講得那麼直接,可以婉轉一點,想辦法引導他認同你的看法。
如果真是你診斷錯了,那要怎麼辦?事态不就嚴重了?”
“可是,如果真像我想的是胰髒癌,那可是一刻都拖不得的事。
如果今天換成是哥哥你的話,你一定也會跟我一樣,不,恐怕你會說得更直接吧?畢竟你自己……”
你自己還不是已經做到國立洛北大學第二内科的講師,就因為和主任教授意見不合,讓人故意找碴兒給攆出了大學——他硬是把到嘴的話給吞了下去。
“我們兩兄弟犯不着一起吃醫學界的冷飯吧?要吃冷飯,我一個人就夠了。
”哥哥笑着把話帶過。
然而,在裡見的心裡,“醫學界冷飯”這個名詞所蘊含的封建惡勢力,讓他感到不寒而栗。
周一的門診特别混亂。
診療時間明明訂在九點,但八點一到,走廊就已經擠滿了病患,還沒到九點呢,已經有人沒有位子可坐,于是便蹲到了地闆上。
裡見提着永遠鼓脹的大包,進入二樓的副教授室。
他馬上打了個電話到門診部。
“我是裡見,有一個叫做小西菊的病患,她的血清澱粉酶檢查和胃鏡檢查報告應該出來了,你幫我查一下有沒有。
”
年輕的護士應了聲“好”,電話那頭傳來快速翻閱病曆的聲音。
“胃鏡的檢查結果已經出來了,可是血清的報告還沒有送來我們這邊。
要我馬上去檢驗室問問看嗎?”
“沒關系,我到門診之前,先去檢驗室一下好了。
”
裡見穿好看診的白袍,快速往樓下走去。
小西菊今天會來,不知她的血清檢查和胃鏡檢查有什麼結果?他走下通往地下中央檢驗室的陰暗樓梯,一股潮濕的黴味彌漫在走道,天花闆和牆壁上還有幾根鋼管從水泥縫中裸露出來。
外面春陽普照,光明燦爛,中央檢驗室所在的地底卻不見天日,宛如地窖般的陰森,隻有日光燈射出刺眼的青白光芒。
“嘎吱”一聲,裡見打開檢驗室的門。
開放式的水泥平台上,采集血液的采血管排成一列,在它們的正中央擺着圓筒形的離心沉澱器,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蹿入鼻腔。
檢驗員拿着盛裝血液的玻璃管,站在離心沉澱器前,将血液連同試管放入離心器裡,蓋上沉重的蓋子,按下電源開關。
瞬間,機器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以一分鐘三千次的轉速旋轉着。
不一會兒,從離心器中央伸出的試管裡,有像水一樣澄淨的東西浮了上來,那就是分解後的血清。
要等到血液中的固體成分往下沉澱,上面的部分完全透明為止,整個作業才算完成。
裡見等着司空見慣的操作結束,才出聲問道:“四天前接受檢查的第一内科病患小西菊的血清報告,好像還沒有送去門診那邊,可以幫我查一下嗎?”
檢驗員露出不太耐煩的臉色,不過,一擡頭看到來人是第一内科的裡見副教授,他馬上說道:“這就怪了,應該早就送去了……”
他開始翻閱從各科收集過來的檢驗報告。
于此同時,其他四、五名檢驗員依舊搖着采血管,一刻也不停地工作着。
“啊,在這裡!真對不起,星期天的時候不小心放錯了,檢驗已經做好了,卻忘了把報告送回去。
”他抽出小西菊的檢驗報告,交給裡見。
血清澱粉酶值,二百五十六。
正常的數值在六十四至一百二十八之間,這個數據偏高了,很有可能是慢性胰髒炎,不過,在觸診的時候,又發現确實有硬硬的東西……裡見在心裡琢磨着,他拿了檢驗報告,急急離開檢驗室,往門診部走去。
一進到診療室,其他負責門診的醫師已經開始看診了。
裡見令手邊沒事的年輕醫局員将小西菊的病曆、胃鏡片子以及檢驗報告拿到他的桌上來。
附有照片的檢驗報告上寫着“胃黏膜正常”的檢驗結果,但是,裡見還是把分十二個角度攝得的胃内部片子放到桌面的放大透視器上,重新審查了一遍。
胃的前壁、後壁、小彎、胃角……按照順序,他将十二張片子從頭到尾端詳了一遍,不放過任何一個小細節。
由于片子是彩色的,根據形狀和顔色的變化就可以診斷胃壁是否異常,不過,他看不出有腫瘍、筍狀突起或潰瘍的現象。
“醫生,這份病曆的病患小西菊已經來很久了,我請她先進來好嗎?”護士善解人意地說道。
“好,先請她進來。
”
病患小西菊進入了診療室,她的臉色暗沉、皮膚幹燥。
“醫生,檢驗的結果怎麼樣了?”
“呀,這個等一下再說,我先再做一次診察……”
“啊?再做一次……”小話菊明顯露出不滿的神色。
裡見讓她把衣服脫了,仰卧在診療台上。
他用手指觸摸病患的上腹部,慎重地施以觸診。
在心窩部和肚臍之間果然有一塊隆起的東西,不過,沒有移動的迹象。
根據血清檢驗的數據,可以确定她的胰髒并沒有壞死,可照了胃鏡,也沒有發現鹈飼教授所說的胃癌,到底這個腫塊是什麼東西呢?目前想到的可能性在胰髒腫瘤、後腹膜腫瘤、大網、小網腫瘤、結腸癌、腸間膜腫瘤。
不過,結腸癌、腸間膜腫瘤通常都會移動,經由觸診,又完全沒有移動的迹象。
此外,如果是結腸癌的話,還會伴随便秘或下痢的症狀,這些病患也都沒有。
X光線的檢查也找不到結腸癌、腸間膜腫瘤、或是大網、小網腫瘤的特征。
照這種情形看來,根據他的判斷,很有可能是胰髒腫瘤或是初期的胰髒癌。
“醫生,知道是什麼病了嗎?”病患仰卧在診療台上,由下往上看向裡見的臉。
裡見默不作聲,拿起筆在病曆表上寫下:
V.a.PankreasKrebsProbeLaparotomie
這意味着,病患應盡早入院,接受開刀檢查,以盡早确診。
“醫生,到底是什麼病?”病患挺起身體,看着病曆表上寫的德語。
“可以确定胰髒有問題,不過,還不清楚是什麼東西,所以你必須馬上辦理入院手續,接受外科的開刀檢查,這樣就可以得到準确無誤的結果。
”
“什麼!入院?開刀……”病患的臉一陣慘白。
“醫生,我這一陣子做了好多檢查。
把那個叫做胃内視鏡的東西吞到肚子裡。
已經讓我生不如死了,如今要我住院開刀,卻連是什麼病都不知道,這未免太過份了……”
她的情緒激動,聲音都發抖了,但裡見還是靜靜地看着她說道:“根據你的症狀,不這麼做就弄不明白,這種情形也是有的。
我這邊也會盡快幫你安排病房,等一下你就到正門旁邊的病房組,辦理入院申請的手續。
”
裡見徑自從座位上站起,打了個電話到病房組。
“什麼?全部滿了!這我知道,可是,這名病患需要優先處理,況且我也親自打電話來拜托了。
詳細的情況我等一下會解釋清楚,無論如何,請你們務必挪出病房。
”
裡見挂上聽筒後,已經穿好衣服、聽到方才那段對話的小西菊說道:“醫生,我的病嚴重到就算沒有床位也要想辦法擠進去住的程度嗎?如果真是那麼嚴重的話,趁早診斷、趁早治療是比較好——可是,萬一是癌症的話……”說着說着,她的臉已經扭曲變形了。
“哪裡,隻是因為無法确診,所以才要把肚子剖開來檢查。
”
“非要剖開肚子才能确診的話,那我也不用大老遠地……”
那我也不用大老遠地跑來大學醫院,直接在住家附近的診所看就好了——她望向裡見的視線正如此訴說着。
“不管怎麼說,在這裡做開刀檢查,對你而言是絕對必要的,等上午的門診一結束,我就去想辦法幫你挪出病房,你現在就到病房組去,把家裡的電話、住址登記清楚,讓我們随時都可以聯絡到你。
”說完後,他請下一位病患進來。
上午的診察一結束,裡見馬上往三樓的外科辦公室走去。
正好是換班吃午餐的時間吧?空蕩蕩的辦公室裡,隻剩下兩、三名護士。
有了!他看到護士長厚實的背影了。
裡見安靜地把玻璃門推開,進到裡面。
“護士長,我們有一個病患要轉到外科來動手術,想請你幫我安排一個床位……”
護士長瞇起眼睛,瞥了裡見一眼:“不好意思,床位全滿了,沒有病床,剛剛樓下的病房組已經來問過了。
”她愛理不理地答道。
表面上看來,病房是由醫務課的住院組根據病房分配表,按照病患病情的輕重和申請順序的先後來排定的——這是正規的運作情形,可是,實際上,各科年滿四十的資深護士長握有調度實權,因此她們說的話比一般醫局員、沒勢力的講師、副教授等要有份量多了。
所以,精通人情世故的醫局員平日就會跟各科的護士長打點好關系,萬一有什麼需要,就很快能得到通融。
不過,裡見一向缺乏這方面的天分,他總是事到臨頭了才來拜托人家,也難怪會被拒絕了。
“可是,這是需要盡快處理的胰髒開刀檢查,不管怎麼樣,希望你能盡量配合,我知道外科都會額外保留緊急床位,就請你把它挪出來。
”
“緊急床位?啊,那個嘛,那個是外科為了處理由救護車送來的車禍傷員或盲腸炎病患而設的應急床位,從内科轉來外科的病患是不能使用的。
”護士長細小的眼睛閃着不懷好意的光芒。
“這我知道,可是,如果有空床的話,可不可以先借給我?我相信這樣的安排應該難不倒你。
”他幹脆單刀直入地明說了。
“哎喲,哪有這回事?我們和醫生不同,再怎麼資深,也隻不過是管理護士的監工!呵呵!”
一陣令人不悅的陰險笑聲鑽進裡見的耳朵。
那笑聲擺明了,對于和自己科無關的人,特别是沒前途、沒勢力的副教授,她打心底地瞧不起。
“是嗎?那好,我不拜托你了,我自己想辦法。
”裡見快快地離開了辦公室。
下了階梯,他來到位于一樓的第一外科門診室,朝裡面窺探。
上午的門診好像已經結束了,他在四、五名門診醫生和年輕醫局員裡,找到财前五郎卷起白袍袖管的高大身影。
“财前……”他從背後叫住他。
“這不是裡見嗎?怎麼了?”
“嗯,我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裡見鄭重地說道。
“喔?拜托我?到底是什麼事?”
“這……我們到餐廳再講,請你跟我聊一下。
”
裡見和财前一同來到員工餐廳。
餐廳的空間逼仄,采亮度不佳,不過,幸好窗邊有位子。
财前一坐下來就說:“好久沒有跟你一起吃飯了,本來我們在病理學研究室的時候,就很少有機會聊天。
對了,你說有事要拜托我,是什麼事?”
“老實說,是有關外科病房的事……”裡見把今天發生的一切及病患疑似胰髒癌的事說了,拜托财前代為安排病房。
“什麼嘛,原來是為了病房,這根本就不成問題。
我和你不一樣,平常就把各科病房的護士長打點得好好的,就算我們科真的挪不出床位了,去耳鼻喉科、眼科等這種床位流動率高的科借,肯定也借得到。
”
裡見束手無策的事,财前竟然一句話就搞定了。
“不過,重點是那個開刀檢查,你打算讓我來做吧?”他理所當然地說道。
裡見隻想到無論如何要把病床弄到手,至于刀由誰來開,他還沒有想那麼遠。
不過,話說回來,财前五郎雖然在個性上和自己完全不一樣,可他确實是最佳人選。
切開檢查後,一旦确認是胰髒癌的話,恐怕除了财前以外,也找不到其他人能勝任難度這麼高的手術。
“唔,那個嘛,恐怕也隻能由你來做了。
”
“什麼嘛,剛剛還來拜托我安排病房,現在卻回答得這麼不情不願。
算了,不跟你計較。
話說回來,如果開刀檢查後,發現那個腫塊真的是你所說的胰髒癌,那病患可是賺到了,而我也賺到了,畢竟胰髒癌的手術很難碰到。
”财前的語氣好像發現了難得一見的寶物。
“對了,一開始是誰診斷說是胃癌的?”
一時間,裡見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不過——“事實上,是我們的鹈飼教授。
”他不避諱地直說了。
“什麼?是鹈飼教授……”财前面露為難之色,“真是不妙,我不知道有這麼一段典故,這下可不好收尾了。
”
“怎麼會呢?我們的鹈飼教授和你又不同科,根本就沒有影響不是嗎?更何況,你剛剛自己才說了,萬一是胰髒癌的話,這将是難得一見的手術,希望無論如何都能由你來操刀。
身為外科醫生的你不是還躍躍欲試、充滿幹勁的嗎?”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财前還是猶豫不決的樣子。
“财前,莫非你顧忌我們教授是醫學部長,挂念着自己的前途,所以才猶豫要不要做這檢查手術嗎?”裡見不知是打哪兒來的義憤,語氣十分嚴峻。
“我才沒有那麼膽小怕事呢!隻是,事後如果引發争議,不光是你們教授,連我們教授都會說話的。
待在大學醫院這種地方,有很多不為人知的辛酸啊。
”
“瞧你說的,就算真有什麼麻煩,也因為是在我們科發生的,全由我一人承擔。
不說别的,在診斷的正确性上,即使是教授也難免會有失誤的時候。
身為醫生,不管怎麼樣,都要竭盡心力守護病患的生命,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他向财前逼問道。
“好,我知道了,讓病患馬上住院,我來開刀。
不過,在手術結束、結果尚未出來之前,你可不要跟鹈飼教授報告說是我開的刀。
”
“為什麼?”
“不為什麼,總之,請你這麼做,這樣我開起刀來比較沒有壓力……”
“是嗎?就這麼辦吧!反正,我也想借這次的開刀檢查驗證自己的内科診斷是否正确。
”
說完後,兩人開始吃起早就送來、已經冷掉的咖喱飯,而方才财前五郎在意鹈飼教授的暧昧态度,讓裡見的心裡泛起一陣疙瘩。
室溫保持在二十度至二十三度的空曠手術室裡,隻有身穿手術衣的五名醫生和三名護士彷佛白色魅影般無聲地移動着。
讓無影燈照得澈亮的手術台上,身覆蓋布、正在接受手術的病患仰卧着。
她的腹膜已經被打開了,在人工呼吸器的輔助下,肝髒和胃正安靜地上下起伏。
在胃的後面,橫陳着有問題的胰髒。
第一助手看準時機用筋鈎将胃撥開,财前仔細觸摸着後腹膜,眼睛發出搜索獵物的銳利光芒。
他将右手指往黃色的胰髒按去,忽然在體部摸到蠶豆大小的腫瘤。
“迅速進行切片!”話剛講完,他馬上将手術刀往腫瘤的部分插去,切下五厘米見方的組織,交給第二助手,在手術中施行癌的冷凍切片檢查。
助手馬上進入隔壁的檢驗室,不到五分鐘——“果然是癌!”助手以興奮的語氣向财前報告。
“好,立刻進行胰髒尾部的切除手術!”财前的聲音直達天花闆。
他面向二樓觀摩室的玻璃窗,用左手比了個手勢。
裡見正守在那裡,等着知道自己的診斷結果正不正确。
瞬間,異常的緊張感彌漫整間手術室,單純的開刀檢查一下子變成了胰髒癌手術。
因為事先料到可能是胰髒癌,所以連胰髒鉗子都準備好了,能夠馬上變更手術,如果事先沒準備的話,這時肯定是手忙腳亂。
“這是罕見的胰髒癌手術!周圍有大動脈和大靜脈的幹擾,非常困難,大家要特别慎重!”
财前無比謹慎地拿起手術刀,穿過無數血管組成的“叢林”,将血管周圍的組織剝離,迅速将血管兩頭夾住,移至胰髒的首部,交由第二助手用粗絲線綁在一起。
“要正式切除了!”吆喝一聲後,财前以紗布裹住左手的兩根手指,用指頭按住胰體部,操着無比鋒利的手術刀,一口氣将腫瘤切下。
财前的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
切除結束後,他用細頭尖刀把淋巴腺也感染到的部分,一刀一刀地仔細刮除,将擴散的癌細胞完全清除幹淨,接着把胃擺回原來的位置,讓腹腔的其他内髒也歸回原位,剩下的就隻是把切開的腹部縫合了。
财前娴熟快速地進行着手上的作業,同時,在他的心裡不由得對裡見興起佩服之情。
初期的胰髒癌,給十個内科醫生看,就會有十個看不出來。
這種不靠外科開刀檢查就幾乎察覺不到的病,竟然讓裡見藉由内科診察給揪了出來——隻有長年鑽研病理、有深厚基礎的醫者才能做出如此卓越的診斷。
腹壁的表膜縫合後,财前利落地将縫線剪斷,此時他的額頭已經浮上一層薄薄的汗水,其他四名助手更是汗如雨下。
單純的開刀檢查臨時變成手術,而且還是生平第一次碰到的胰髒癌手術,事出突然的緊張加上手術的高困難度,讓身為助手的他們感到精疲力竭。
“怎樣?你們今天累壞了吧?不過,身為一名外科醫生,如果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那可不行,知道了嗎?”
說完後,财前讓護士幫忙脫下手術衣和橡膠手套。
用消毒藥水洗好手後,他馬上走出手術室,來到裡見等候的二樓觀摩室。
“如你所見,你的診斷是正确的,能做到如此精準還真是了不起。
”财前無比佩服地說道。
“哪裡,診斷的基礎就是檢查,我隻是重視它,一旦對數據産生懷疑,就反複查驗,直到找出原因為止。
隻要能這樣做,相信誰都能做出正确的診斷。
”
“不,這種事知易行難,沒幾個人做得到。
全憑你長年鑽研病理、做學問的功夫紮實才有辦法,你是位了不起的内科醫生。
”财前面有倦容地叼着香煙。
“哪裡,你才真是了不起,果然名不虛傳。
能把胰髒癌手術做得這麼快、這麼完美的,恐怕除了你之外,就沒有别人了吧?話說回來,這麼難得的機會,為什麼不讓更多的醫局員來見習呢?”裡見遺憾地說道。
“呀,我是想說開刀檢查後,也有可能不是胰髒癌,所以就沒跟不相關的人提起。
”
嘴巴上這麼講,但财前真正的想法卻是,為了避免驚動到鹈飼教授,他打算從頭到尾都打着開刀檢查的幌子。
“是嗎?好可惜,胰髒癌在醫界素有癌症的‘西藏珠峰’之稱,一直是未被開發的領域,真的好可惜喔。
”裡見顯得十分扼腕。
财前将叼着的香煙丢進煙灰缸裡:“怎麼樣?我們很久沒去喝一杯了,要不要舉杯共祝彼此的本事高強啊?”
财前比出幹杯的手勢,剛剛他才将侵害人體的東西打垮,救回病患的一條命,現在他的眼裡正燃燒着身為醫者的單純喜悅。
看見這樣的财前,裡見露出溫和的神情:“可是,我研究室裡還有動物實驗在做,接下來的三個小時,我必須全程盯着。
不好意思,今天就失敬了,改天我一定奉陪。
”
“是嗎?這種實驗一旦做了,就不能中途停下來。
那好,我就不勉強了。
”說着說着,他好像突然想起似的,“你們鹈飼教授人呢?”财前不露痕迹地問道。
“教授說上午看完診,趁着今天沒課,他要去辦點雜事,順便逛逛畫展,他留下心齋橋畫廊的聯絡電話就出門了。
”
“哎?看不出來鹈飼教授竟然對畫有興趣?”
“啊,這方面的事我不是很清楚,那,我先失陪了。
”說完後,裡見一邊看着手表,一邊匆忙地加快腳步往研究室的方向走去。
出租車停在心齋橋畫廊的前面,财前下了車卻沒有馬上進去,反倒透過正面的玻璃大門,窺探裡面的情形。
入口豎着“染井青兒旅歐作品展”的立式廣告牌。
染井青兒乃鼎鼎有名的西洋畫大師,連财前都曉得這号人物。
财前輕輕推開玻璃門,進入裡面。
以黑色天鵝絨為底襯的牆壁上挂着許多畫作,不過,财前并沒有看畫,反倒環顧起站在畫前的人影。
兩室打通、約三十坪大小的空間内,有十五、六個人影,每個人影都各自伫立在一幅畫前,悠閑地細細欣賞。
财前一一盯着每個人影看,尋找自己熟識的臉孔,就在他把目光投向第二間房的後面時,他的視線停住了。
找到了,鹈飼醫學部長的粉紅側臉和花白頭發。
财前沒有馬上靠過去,暫時停留在原地,觀察着鹈飼的樣子。
鹈飼沒有發現财前的存在,他興奮地面露紅暈,巡覽着牆上的畫作。
走走停停,最後他在第二間房最左邊的那幅畫前駐足,仔細端詳了起來。
财前刻意不發出腳步聲地繞到他的身後。
“鹈飼教授,您在欣賞畫嗎?”他很有禮貌地問道。
鹈飼吓了一跳,回過頭說:“哎呀,我還想說是誰呢?這不是财前嗎?你這個大忙人竟然會在畫廊出現,真是難得啊。
”
“教授您才難得呢!我聽說您忙得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
“哪裡,哪裡,真正忙的人是你,不但要馬不停蹄地工作,還要在媒體面前好好表現,真是好不辛苦呢!對了,今天沒有手術嗎?”
财前驚得一時語塞,不過,看鹈